
“狼戴面具了!”,所有人都知道,这还是我们的球队。
5月5日上午6点42分,在西安市高速大厦楼下,几十名老年人簇拥在绿色大巴的前面,前排的大爷用自己略微颤抖的手拿着横幅,脸上洋溢着笑容。另外一边,几个年轻人用胶布一层一层把标语粘到车的侧边,完事用手按了按,生怕不够牢固。

一个光头的中年大叔锤哥用喇叭招呼所有人聚在一起,像以往一样发表重要讲话,然后引导这群大爷大妈喊出那熟悉的六字口号,拍完合照后,他们就要出发了。

这样的一副场景,在路人看来不过是中老年旅游团的临行活动。可横幅上的的字眼在轻微的晃动中是那么的让他们热血澎湃----“东征日照,西北狼聚力再出发!”他们是陕西省球迷协会组织的日照远征军。在一卷满地红放完之后,这辆满载陕西球迷的大巴车出发了。

而这距离陕西长安竞技队宣布解散,仅仅只是过了一个月。 3月29日,在陕西队成立七周年的前一天,中国足协宣布长安竞技队未能通过2023赛季的职业联赛准入,球迷们在震惊之余发觉自己已经无能为力,看着自2016年一直陪伴的球队崩塌,消亡,除了气愤更多的是伤感。

时间回到1996年,西安宾馆,主持人柯兴平手拿话筒满面春风,宣布陕西国力足球俱乐部正式成立,陈忠实一番思忖,叫什么名字?关中狼有所局限,秦川狼又显得不够气派。最后想出“西北狼”,直接将球队的范围提升到整个西北五省,大有特色。作为陕西球队的绰号正合适,柯兴平大声喊出:“西北狼来咯!”自此,“陕西队,西北狼”的口号正式进入中国足坛,经久不衰。

柯兴平(左)与陈忠实(右)
时至今日,当问及老球迷对国力队的印象,“热闹”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从2000年冲入甲A后,看台上满满的一片黄色打造出了属于陕西人的“白金球市”。一条横幅上写着“生冷蹭倔”。是球迷们对于陕西人性格的最好概括。

02年3月28日,由于不满主裁判周伟新的超长补时和判压哨点球,最终导致青岛海牛队3:3逼平国力,来自咸阳的一个球迷气不过翻下看台,朝着主裁判的脑袋就是一拳,然后在众球迷的掩护下回到观众席。这一举动如同行动的号角一般,将朱雀体育场彻底点燃,人们抓起手头里能扔的所有东西朝着裁判倾泄而下,还有人点燃报纸冒出浓烟,场内烟火弥漫,裁判更是吓得心惊胆战。之后的事实证明,陕西球迷的怒火不是没有理由。

犯罪嫌疑人周伟新
陕西堪称炸裂的主场氛围一度让警方出动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一些球迷甚至以被警棍打为荣,指着屁股上的红印哈哈大笑。当然球场并不是法外之地,极端的事件让省体育场背上了空场比赛的处罚。再后来就是被迫迁至宝鸡比赛,可依然有相当多的球迷成群结队奔向宝鸡市,刚建成的收费站被涌入的球迷淹没,他们整个身子探出车窗,手里拿着黄色队旗,朝着球队大巴鸣笛致意。为狂热付出了代价,也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文明起来,之后的比赛*动暴**事件也再没有出现过。

和大连的经典一战
当他们以为只要规范好自身行为就能让球队好起来时,王珀的入主让球队陷入了假球的漩涡内。2003年的陕西并不太平,接二连三的暴雨让天空蒙上了一层阴霾,王珀坐在高新区的一家法国餐厅里品尝红酒。他顶着“救世主”的称号开着丰田车来到长安城。自顾自开展了一番抓内鬼的行动,美其名曰“整风行动”。国力队主教练卡洛斯被架空,拒绝踢假球的江洪等人更是被踢出大名单,对阵四川队的比赛在他的操控下主场1:5惨败给四川。表面上王珀气愤离场,多年以后在媒体的口中才得知:他凭着这一场比赛获利7000余万。

光明正大的假球交易
陕西球迷不忍看到自己的球队被祸害成如此模样,在与辽宁队的赛前踩场训练中,一位球迷从看台跳下,直冲进场地,跪倒在王珀面前不停磕头。“陕西球迷不欢迎你,你滚回去!”对于资本家,他们是感到无力的,只能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宣泄自己的愤怒。

在前往日照的这大巴上,锤哥举着手机号召球迷们依次为球队助威,一位身穿蓝色外套的老人颤巍巍伸出手喊道:“陕西队,西北狼!”他叫胡建文,更多人称他为“王珀他爷。”

国力最终还是去了宁波,球迷们在火车站送别球员,抱头痛哭。带走了陕西的黄金球市,也宣告了中国足坛黑暗的开始。球迷们的热情深埋在了心底,伴随着伤痛和幸福。

几年后,浐灞来了,在不断试探中接近阔别已久的球迷,名字从西安改为陕西,队徽也用狼头试图接近国力的影响。中国的顶级联赛,再一次有了陕西的参与,久违的朱雀,迎来了他的另一位主人。

国力和浐灞队徽
“新西北狼”来势汹汹,之后人和集团的一系列注资更是将球迷的期待值拉到顶峰,“大帝” 李毅、“中国太阳” 孙继海、“赵一脚” 赵旭日、“追风少年” 曲波、“中国罗本” 于海……这样的阵容,让陕西队一度被称为“中超银河战舰”,柯兴平的嗓音洪亮,回荡在朱雀体育场内。

虽然阵容的强大没有让球队取得应有的成绩,可面对低迷俱乐部也能组织球迷对谈会总结问题,朱广沪指导耐心听完球迷义愤填膺的话,稍加思索也能给出回应。在饭桌上探讨比赛细节,判罚尺度,球队未来。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足球在陕西会成为永恒。2011年,浐灞队球员在赛季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拉出横幅:感谢三秦父老的支持,明年再见。对比之前人和迁往贵州的传言,球迷们兴奋的以为球队出现了转机。再次用掌声鼓励队员,安慰自己。

这一别竟是永远
奈何陕西还是没能留住自己的球队,陕西队成为了贵州队,还是火车站,熟悉的场景,两代人的情愫交融在大大小小的哭声中,淹没在了汽笛声中。时至今日,陕西球迷提起人和,提起戴氏姐弟,还是不由自主的嘴巴微张,攒劲的喊出那一个“Z”开头的汉语。

又一次失去了足球,以两次极为相似的方式,“陕西不能没有足球”的口号听起来如此的让人动容,可又是如此的无力。虽然接下来几年也经历过老城根,大秦。苦于经济原因球队的运营都不成气候,球迷们就像小孩子一样,不忍心再一次失望,但还是偷偷在门缝观察着每一支陕西球队,内心期待着。2016年,许洪涛找到了江洪,在大雁塔广场的座椅上畅谈自己对于陕西足球的愿景,两人一拍即合,陕西长安竞技应运而生。

3月30日,球迷们终于等来了盼望已久的狼,真正的西北狼,没有过往,土生土长,完全属于陕西这片土地。江苏镇江,球员们在点球大战中顶住压力,罚入致胜点球,最终以6:5的总比分战胜长春百嘉取得了进入2017中乙的门票,他们再一次拥有了职业球队。

长安竞技从乙级联赛打起,过去几年失去的热血,正在逐渐回到朱雀体育场,足协杯对阵上港时的满场灯光,中甲升级附加赛一票难求,被南云齐终场绝杀时的满场沉默。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当年因为足球结缘,相拥而泣的日子。幸运的是,由于延边富德解散,陕西队幸运递补升级。成功升入甲级联赛,并在之后逐渐站稳脚跟。“陕西冲超”的口号呼之欲出。

不幸的是,2020-2022三年,绝大多数人不忍回忆的年份,球队经历了收入骤减,股东变故,赛区煎熬等等危机后,资金链断裂的危机。2022年中甲南京赛区球场边的马路上,陕西球迷戴着口罩挥舞围巾,主教练冯峰眼泛泪光说出那句话:“全力以赴拼搏到底,为陕西足球保留火种。”

他们只能在家里祈祷,祈祷球队平安,一种陕西足球独有的悲伤感再次袭来。冲超不重要了,球队活下去最重要!从国力浐灞再到如今的长安竞技,火爆的球市总是伴随着不知何时再会消失的担忧。他们比谁都清楚要想长久绝不能依靠外部许诺的短暂辉煌,更是要扎根于三秦大地。竞技曾经带给过球迷们这种憧憬,在比赛日约上朋友相聚在“圣朱雀”或者是渭南市体育中心,呐喊,助威,发泄(主要是秀丽),看着赛场上的队员们奔跑拼搏,进球狂欢。找到独属于足球场上的归属感。然而疫情三年的冲击,让自力更生的愿景变成了泡影。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坐以待毙:赳赳老秦,共赴磨难。俱乐部和球迷共同发起了中国足球历史上首次自救会员行动,成千上万名陕西球迷提前购买会员支持球队,俱乐部员工将结婚资金捐给球队使用,面对记者采访潸然泪下的锤哥,捐出压岁钱的高三学生。人们小心翼翼守护着陕西足球的微光,在寒冬里燃起希望。

当然,也有不怀好意的人。

生活从来都不像电影剧情那般美好而富有逻辑,春风是吹过了,却没有等来陕西足球的明天。队长丁捷在准入名单公布前一天还在社交平台上向社会各界求救。可这份努力还是没能拯救陕西。3月29日,球迷们等待着早已明确的消息,内心暗自等待反转:或许这是球队给咱们开的生日玩笑。“陕西长安竞技无缘新赛季中甲准入”的消息坐实后,眼泪才终于夺眶而出。

拼尽全力的自救化为泡影
西北狼第三次走了!丈八训练场,柳絮纷飞,球迷们来到这里,观看剩余的球员训练,他们一一握手,指尖触碰的瞬间回忆就涌上心头。守门员教练宋振瑜举着手机咬牙说:“这么好的球迷,这么好的球队,凭什么就没了呢?!”张宏阿姨亲自切开俱乐部七周年的蛋糕,她竭力将悲伤掩盖,送出祝福:祝以后的陕西足球再次发展起来,祝我们的球员从今以后都有好运。说罢合上双手,随着球队南征北战多年的她,那种感情无法言说。

柳絮挂满枝头,那些身影依旧红艳。 中冠联赛抽签仪式,满屏的“陕西队,西北狼”充斥在公屏,江洪代表彬州辉龙队参加抽签仪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仅仅是老大一个人就可以证明−−−−陕足不死!这队徽熟悉极了,一个龙头瞪着眼睛直视前方,陕西的字眼格外明显。“狼戴面具了!”,所有人都知道,这还是我们的球队。

被分到日照赛区后,这群球迷抢高铁票,火车票。制定远征计划,五一的黄金周,在进淄赶烤的车队中,偶然间能看见贴着长安竞技队徽的陕西车辆。赛区的工作人员看到渭南服务区聚集的球迷时也忍不住惊叹:“这是中冠的球队?”

2:0营口超越,3:0山东球探,3:0泾川文汇。彬州辉龙以小组赛三场全胜的战绩进入第二轮,在齐鲁大地上,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陕西队,西北狼!”事实证明,陕西球迷的要求实在不高,有球看,队伍拼搏就足够了。某便利店赞助球队,从此这家就成了他们的固定消费场所,曾经绝杀自己的南云齐加盟,瞬间刷屏“南球王”。

五一假期结束了,一些球迷因为工作缘故不能支持球队的第二阶段比赛,不舍离开。王老师也是其中一员,他坐在观众席上嚼着赞助商提供的面包,一旁的朋友发问:“王老师,继续弄木?”“弄不了了,屋里一堆事搁着呢!”他开车走了,狂欢之后即将面临生活的苦涩与车内的安静交相辉映。疲倦中带着不舍,回到了西安。没曾想一天后,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高速路上,或许是睡不踏实,又或许是享受奔赴梦想的过程。反正他的回应是:“我把杯子忘在日照了。”

晚上八点,大巴车抵达日照,老人们缓缓下车,尽管舟车劳顿让他们疲惫不堪,一想到要为心爱的球队助威,他们迎着海风笑开了花。日照赛区短短十天,完成了年轻球迷与老球迷的交接,山呼海啸的助威声从未间断。回到家里的李洪涛也没有闲着,我们在中超的赛场上看到了蓉城球迷送上的祝福。

5月8日,日照国际足球中心人声鼎沸,球迷们载歌载舞迎接陕西队的将士们,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战。老爷子胡建文守在大巴车口与球员们依次握手,像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被称为夕阳红旅游团的中老年人,一直是陕西球迷的主力军,也永远会是。

最终,日照宇启坐镇主场1:1战平彬州辉龙,逄志泉下半场的头球引爆客队看台。他们毫不吝啬的点燃手中的冷焰火,与队员狂欢。赛后的一片红海更是向所有人宣布西北狼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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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队员们,因为球迷下定决心从头开始,这群球迷也因为“陕西”继续坚定陪伴的决心。他们来自陕西,他们的球队叫长安竞技。
不必问春风将吹自何处,只管闭上眼睛,享受此刻微醺的美丽。难得的晴天,球迷们来到日照的沙滩上,用手写下“陕西队,西北狼”,期盼海风将思绪吹拂进土地,最后变为永恒。

张宏阿姨拿着她的狼崽,沿途留下陕西的痕迹,未来他们还会无数次远征,往返各地。她说:“足球使人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