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佐良的简介 (王佐良的历史)

王佐良的简介,王佐历史典故

王佐良先生(资料图/图)

(本文首发于2017年11月23日《南方周末》)

1939年,24岁的王佐良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留校任教。1945年,抗战胜利,王佐良随清华大学*员复**回北平,继续执教。在这六年时间里,王佐良绝大多数时间待在昆明。当时通货膨胀严重,昆明的生活相当艰苦,王佐良在1990年赠夫人的长诗《半世纪歌 赠吟》中写道:“战争在进行,物价在飞腾,/为一点糙米我常排在长队中,/大学里工作重,而我还加外活,/有一阵我的兼差有六种。”(《王佐良全集》第十一卷)那么,除了在西南联大教书,王佐良还干过哪些“兼差”呢?

今年偶然得到一份王佐良写于1968年12月18日的自传材料,全文共六页,用蓝色钢笔工整书写,几乎无涂改。经与王佐良晚年若干手迹对照,可以认定确为其亲笔。这份材料在一定程度揭示了王佐良在昆明所做部分“兼差”的性质。

材料由四部分组成,分别是:一、关于译训班;二、关于蒋匪第五军;三、关于西南干训团;四、美军在昆明的机构。

“译训班”指1941年为配合在华美军工作而成立的译员训练班。据《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史》,1941年10月,军事委员会战地服务团译员训练班在昆明成立,主任为黄仁霖,实际负责人为联大教师,其中吴泽霖为副主任,樊际昌为教导主任,戴世光、鲍觉民主管训练业务。至抗战结束,训练班共办了11期。

王佐良在材料中这样写“译训班”:

这个译训班设在昆明西北郊,主要负责人是吴泽霖、戴世光、鲍觉民等(吴现在中央民族学院,戴在人民大学,鲍在天津南开大学)。训练是短期的,大约八周一期。课程以英语为主,英语课着重实用,有会话课,另外也教一些军事用语和时事名词,其目的在使学员能在经过短期训练之后担任美军中的翻译(主要是口译)工作。

学员是国民*党**教育部从各大学征调来的大学生,各系都有。毕业后分配到在云南和其他地方的美军各部内担任翻译工作。他们穿布制服,有国民*党**的军训教育管理他们。

英语课的教材是由几个教授编写的,当时西南联大外语系有赵诏熊(现在北大)、胡毅(现在石家庄河北师大)、陈嘉(现在*京大南**学)等教授在那里教课。我同*周杨**翰(现在北大)也在那里教课,但那时我们两人是西南联大外语系的教员(这是西南联大特有的比助教高、比讲师低的一级教师职位),我只是根据现成教材上课,不管其它事情。

译训班学员许渊冲后来回忆:“训练班就在我们大一上课的昆华农校,班主任是黄仁霖上校……教务长是联大社会系吴泽霖教授……”(《追忆逝水年华》)此外,许渊冲还提到赵九章、皮名举、温德等西南联大教授曾在译训班授课。目前,对译训班研讨最深入的,恐怕要数闻黎明《关于西南联合大学战时从军运动的考察》(《抗日战争研究》2010年第三期)与左平《抗战时期盟军中的中国译员》(《社会科学研究》2013年第一期)两文,但闻文列举了18位曾为译训班授课或讲演的西南联大教授,其中却没有赵诏熊、胡毅、陈嘉的名字,当然更不会有王佐良、*周杨**翰的名字。王佐良所写的材料无疑可补史料之阙。

至于王佐良提及译训班学员“有国民*党**的军训教育管理他们”,则有当年的学员记述可以证实。西南联大学生张祖在抗战胜利后不久回忆:“在译训班,我们被训了六个星期,每天除了读英文记生字而外,早晚教官都要我们对我们的‘神明英武’的领袖祝福致敬:‘蒋委员长万岁!’我们必得举起手跟着喊。”(《“翻译官”》,收入《联大八年》)

王佐良的简介,王佐历史典故

王佐良所写自传材料(资料图/图)

王佐良材料中记述的军事情况,今日看来,有些已属常识,就不一一抄录了,仅将相对重要的内容摘选如下:

当时(一九四三年)美军在昆明设立了两个训练中心,一个是步兵训练中心(ITC,即Infantry Training Center),一个是炮兵训练中心(FATC,即Field Artillery Training Center)……蒋方的西南干训团相应地设置了步兵训练大队和炮兵训练大队。

炮兵训练大队设在昆明东郊外乾海子,这也就是美军炮兵训练中心(FATC)的所在地。

……

在美军方面,共有官兵四五十人在担任训练工作。他们的头子叫做华德士(J.J.Waters),他在一九四三年的战时军衔是准将(Brigadier General)。他的副手是安斯鲁上校(Col. Enslow),副官(adjutant)是普莱斯中校(dt. Col. Frank Price)。

……

在那里的翻译有两类人。一类是美军方面雇用的中国人,如我和*周杨**翰(我们两人都是由美军向西南联大借用的,我担任华德士的秘书,我走后此职由*周杨**翰继任),人数较少,总共只有三四人。另一类是重庆派来的翻译官,这类人人数有二三十人之多,他们都是年轻大学生,曾在重庆受国民*党**军委会外事局的训练,后来也归外事局领导。他们一般担任美军官兵在课堂或操场上课时的翻译。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叫做陈华伟,原是交通大学的工科学生,在我与*周杨**翰都离开之后由他担任了华德士的翻译。

……

以上说的情况限于一九四三年三月至九月,亦即我自己在那里担任翻译的时期。我刚去时,即一九四三年三月间,炮兵训练中心正在草创时期,乾海子的营房还未修好。第一期训练是在一九四三年四月或五月才开始的。

王佐良、*周杨**翰曾担任美军炮兵训练中心长官华德士的翻译,此事不见于其他文献。而关于华德士其人,黄裳先生曾在《关于美国兵》一书中加以刻画:“在昆明,炮兵学校,美方最高指挥官,华特士准将有一天召集我们训话了。此公是一个五十余岁的小老头子,威仪严肃,口齿清晰……他后来又说了一个笑话说F.A.T.C.(Field Artillery Training Center),即炮校,有人说是‘Foolish Americans Training Chinese’(美国傻子训练中国兵),赢得满堂大笑……那一次大家的印象都是说这老头子太神气活现了。其实我是颇喜欢他的……”黄裳1944年1月被征调为译员——他也是从重庆来的,原是交通大学的工科学生。

美军在昆有一个总部,在1943-1944年间,这个总部的负责人是窦恩(Frank Dorn),此人是原美军在华总司令史迪威(Joseph Stilwell)的亲信,会说中国话。他原来的军衔是上校,后来升成准将。他的职务是美军在华总部的副参谋长。

王佐良提到的窦恩,在迈克尔·沙勒《美国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年)》一书中被译为“多恩”,史迪威曾命他制定*杀暗**蒋介石的计划,“多恩认真负责地设计了一个破坏蒋的飞机的计划”,虽后未实施,但亦可见其确为史迪威的心腹。

第五军在一九四四年开始有一个伞兵团,又名“鸿翔部队”,由美军派教官训练。一九四四年冬,第五军曾通过昆明《扫荡报》社要我代邀几个美方人员(美国新闻处处长文生,美军新闻联络官希伯特中校等)去同一些中国记者一起参观这个伞兵团,杜聿明本人及该团团长李某(少将)、副团长简立(上校)都出来招待,美军教官也有人在场。

王佐良提到的伞兵团团长李某,指李汉萍。王佐良在《自由导报》1945年第5期发表随笔《试论一个美国兵》,开头云:“有一次,一个美国的中校对我说:‘经过了这次战争,我们怕不见得会成更好的朋友。’”(《王佐良全集》第十一卷)不知这个中校是否即指美军新闻联络官希伯特中校。

如果说王佐良在战时充任美军翻译、为译训班上课还算是相当平常的事,那么他谈到的国军第五军通过《扫荡报》找到他,由他代邀美国新闻官员及中国记者参观杜聿明部的伞兵团,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假若王佐良只是普通教员、普通译员,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面子吗?

在王佐良逝世六年后出版的《王佐良先生纪念文集》中,王意等撰《王佐良的生平和他的事业》一文,曾有两句提到王佐良的战时经历:“和当时中国所有热血青年一样,他也积极参加了抗日救亡工作……协助盟国在中国的军援工作。1944年7月至1945年8月,他曾兼任军委会宣传处昆明办事处主任……”王佐良在“外调材料”中所述安排参观伞兵团一事,发生于“一九四四年冬”,恰好在“1944年7月至1945年8月”期间,也就是说,是在他兼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国际宣传处昆明办事处主任期间。

2015年,王佐良之子王立发表《王佐良〈今日中国文学之趋向〉与抗战英文宣传册》(《中华读书报》2015年5月20日、6月10日)一文,介绍了王佐良用英文撰写的宣传材料《今日中国文学之趋向》(Trends in Chinese Literature Today)。该材料出版于1946年4月,出版单位是The War Area Service Corps, National Military Council,即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战地服务团。王立的文章发表时且附有抗战中王佐良执行公务的照片一张,注明:“1945年1月,王佐良代表军委会国际宣传处在昆明看望聂耳的母亲……”

事实上,训练译员、编印宣传报刊、小册子,都在军事委员会战地服务团的职责范围内。王佐良最初参与的译训班就是“军事委员会战地服务团译员训练班”。而国际宣传处则是国民*党**的对外宣传部门,隶属于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副部长董显光督导该处事务,曾虚白任处长。战时,国际宣传处总部在重庆,并在世界上十余个关键城市设办事处。

王佐良为何有机会为国际宣传处工作?我猜测,叶公超或许是居间介绍者。1938年5月,叶公超任西南联大外文系主任。此前,叶公超给王佐良上过课,对其不无奖拔,如王佐良的联大同学李赋宁回忆:“叶先生称赞我班同学王佐良的英文写得自然流畅。”(《学习英语与从事英语工作的人生历程》)王佐良留校后,叶公超就成了他的上司。1941年,叶公超从政,任国际宣传处驻马来亚专员。1942年2月,叶公超回国至重庆,旋任国际宣传处驻伦敦办事处主任(《曾虚白自传》中有对叶公超在伦敦办事处工作情况的记述)。以前的老师、之后的上司,投身外交,顺便给得意门生之一介绍个在自己所属部门里兼职的工作,似乎顺理成章。

抗战胜利后,王佐良即辞去在国际宣传处的兼职,回清华大学任教。按说王佐良只是短暂出任国民*党**基层官员,为时一年而已,但这段经历还是对他此后的学术生涯发生了影响。

1947年,王佐良考取中英庚款公费留学,赴英国牛津大学读研究生。1949年学成回国,照理他应返清华大学继续执教,但实际上是去了北京外国语学校(后改北京外国语学院,今北京外国语大学)。王佐良对清华一直有依恋之情,后来也长期住在清华校园内,1986年出版的文集《照澜集》即以清华照澜院为题。王佐良曾在《想起清华种种》一文中说:“后来我转入别的学校工作,但是我心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清华做学问的标准。”(《中楼集》)言若有憾。

曾任西南联大教务长、后任清华大学图书馆馆长的潘光旦在1949年9月16日的日记写道:“佐良自英归,来访,渠原为此间专任讲师,政局蜕变后,据闻因其前在昆明时曾兼任国际宣传处工作,续聘发生问题,谈次劝其宜就当时兼任之工作性质与进退经过作一书面说明,续聘问题所关者小,不清白之嫌疑将妨碍前途一切为国家服务之机会,则所关殊大也。”(《潘光旦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