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歌曲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

晚间饭菜有些油腻,没太留意就吃下去了,一直烧心。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自己的胆汁代谢早已很弱,光是自责也无法入睡,便听任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陪着我。

自4月19日下午5点沙尘来袭之后,天气一直阴沉,温度节节下滑,20日似乎是谷雨节气,我在院子里看见了我家树上的落花。昨日上午,如黄米粒大小的雪霰,从天空洒落下来,后来又下了一会儿雨,我举着伞走过湿淋淋的街角;今日尤其阴冷,至午后更甚,入夜时分,便是密集的毛毛雨,我顶着雨到较远的地方拿快递,回来时头发湿了,衣服也潮了起来。深夜,隔着窗户已经能听到檐头的滴水声了。雨,就这样啃啮着春夜,檐下的那一簇春韭,明天却该是更青翠了。但我的胆汁依然不多,胃肠还在尽力消化几小时前那些油腻的食物。

今天是4月22日,是个很阴冷的日子,整个上午没有雨,10点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母校。地址还是老地址,过去的东城墙,南城墙,于30多年前就已无存,而东南角残颓的城墙角,却一直在岁月的风尘里站立至今,且愈站愈瘦,愈站愈缩,愈残破,愈孤独。这行将消失的城角,在我看来,像个饱经风霜,穿着处处漏洞,且无以修补,身形憔悴在风中的人,以无声的语言,述说着时光的流逝。这个城角是县城里唯一的城墙残留,大概于今年夏季,随着向北延伸过来的一条马路而拆除。

而校园里都是高大的楼房。站在楼下,陌生感袭来,沧桑感升起,内心感慨不已。学校周六日依旧上课,到教学楼前时,正赶上课间操,年轻的学子们,从教学楼里蜂拥而出,赶往操场做操,个个朝气蓬勃,充满阳光。年轻学子的身影消失后,眼前一片寂静,在寂静中,我又静静地环顾教学楼前的一幢建筑。这是只有两层的木楼,始建于1938年,据说负责建造的就是东街的何木匠,是我们村里早已逝去的一位先辈。

一棵树随便活下来,应该都比人的寿命长,一幢结实的建筑也是。学校里以前的其他建筑似乎都没有了,只有这幢木楼保存了下来。这幢木楼,已经超过了不少人的寿命。

我与这幢木楼有缘。上初中时在南北两边的教室里都呆过,后来做学生宿舍时,在北边的房间呆过一夜,我躺在大通铺上,唱《幸福不是毛毛雨》,同学觉得歌词有意思,让我教教他们,为此唱了大半夜,可惜的是声音在时间的轨迹中短暂不堪,速朽不堪,只能在记忆里寻找了!

曾经在操场北边那一排房子的檐台下,神望着去向远方的天空还在,那是个明亮的午间,有同学指着东方,想象着都市的繁华,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但如今那房屋早已无存,充满了期待的人也早已星散,在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命运里,有了各自的归宿。时间很长,时间又很短,恍如梦中。

操场比过去小了许多,现在跑一圈只有300米,过去跑一圈比这要长,我们在这里不知跑了多少圈,有时勾肩搭背,胡吹冒撂,佯装卖势,又经常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拔河赛场,听凭号令,节奏发力,一鼓作气,篮球场上,左传右突,三步跨篮,龙腾虎跃,场边助威,山呼海啸,排球、足球、乒乓球比赛,一年一度田径运动会,运动员进行曲,每天的广播体操,弦律犹存心间,记忆里人影憧憧,而眼前却是一片空白。从前我们跑着笑着,打着闹着,规矩着,庄重着,活泼着时,却全在不经意中,就走出了这个场景。如今我来到故地,眼前的空白中只有小鸟飞过。

我在空白里寻找回忆,在回忆里怅惘,在怅惘中走出了校门。行走得很慢,走了400余步,看见一个宣纸店,朋友说,王叔就在这里写字。差不多有十多年没见王叔了,赶紧推门进去,果然正在挥翰而书,书香满屋。85岁的老人,依然精神矍铄,笔走龙蛇,潇潇洒洒。王叔是我村长辈,名叫西光,是书法家,看见他倍感亲切。

早年间,老先生在兰州大学生物系只读了一年多,就肄业了,皆缘于1960年代生活窘困,温饱有虑,无力研读,只好辍学,回到老家荷锄负担,耕种收割,土里刨食。其间,他在王家大坟,看过7年菜园,之后又为生产队沤过3年粪肥。他素喜读书,爱好书法,一但拾闲手不释卷,1979年终于迎来了定西地区招考教师的机会,那年,他与周奎老师同时考中,成了中学教师。

王先生说,他与周奎老师既是小学同桌,又都是大学肄业,都是因衣食无着,无力继学,回乡务农的,命运相同,不同之处是他还活着,而周老师已于去年离世。闻之令人伤感!

周老师的家住在南川,他从前去学校上班,总沿着我家巷外的那条路往北走,曾多次偕行。周老师性情温和,对人亲切,视晚辈为朋友,令人尊敬,90年代中学校庆时,还特意写信给我,希望我能回来看看盛况。而现在都已成往事,想来伤感至极!

王老师吸了口烟,迷缝着眼睛说:“现在就是写写字嘛”。他每天最多能写7副书法,写字很静心,但写多了伤神,站久了腿颤,也影响运笔。他一副字名码标价100元,基本卖给了书画商人。至于他们赚钱多少,与他无关,他只顾自己写得愉快就行。

我在很小的时候,几乎天天看见他的书法作品,因为我舅舅家的中堂就是他写的,其中两个条幅上写着“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从此,在懵懂中记住了司马迁、司马相如和诸葛亮的名字,那都是历史上的高人。

看王老师如今的字,书风大变。朋友说:“王叔不断探索,追求卓越,与时俱进。”他听了,迷缝着眼睛,笑着说:“我写得好着呢。”他的直爽和自信,满足和快乐,可爱和可亲,都透过这句话,映现在我们面前。王老师的书法在求变中前进,他早年的作品古朴,而如今的却很现代。小楷字,也写得好,但现在却写不成了,他说写小字手颤,控不住笔。

王老师懂苗木栽培、粪肥沤制和稼穑、教书、书法等等,他也懂中医。15年前,我爸病重住院,腊月三十那天,他执意要出院回家过年。其时,他脑梗刚刚稳定,人无法行走,却十分执意归家。无奈之下,把王老师接到医院,给我爸号脉。他号完脉,在走廊里对我说,就依你爸的意愿回家过年吧。他认为生命无大碍。我将我爸接回来,服药打点滴,慢慢将息一月,竟渐渐康复起来,此后又熬过了4年的岁月。

宣纸店,有一案一椅一桌,案可供他挥毫,乏了坐在桌前,点一枝烟,倒一杯茶,看店前阳光挪移,店主若出门办事,他也可以照应买主,只是顾客的稀少,常给他匀出更多清净。

从宣纸店出来,我又回望了一眼学校。我的曾经已经很老,但学校一直新着,并且将永远新下去。在那个很老的曾经,同学情、师生情萦怀在脑海里,青春的岁月也在记忆里盘桓,也对时光、命运、生活一直在感慨,但这些只是留给自已的感受。像王老师、周老师,在时代的浪潮中经历了很多事情,他们是那一代人中的佼佼者,尽管命运总不免捉弄他们,但未沉沦,一直乐观,并且坚持,他们给自己留下了无悔,留下了平和,留下了满足。想起来,人的生命真是赶不上地上的一棵树,纸上的一段字,结实的一座屋,所以只有砥砺精神,在有限的生命里,每天才有新鲜感觉。

这些文字写到此处的时候,日历又翻了一页,今天是4月23日。下了一夜的雨,在上午10点多钟就停了,树上有了鸟鸣声,屋外有了人声,被雨洗涮了一遍的日子,又新鲜在春天里。

(注:2023.4.23,上午10点半写毕于笔架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