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经历了她一生中的至暗时刻,刀疤三一死,她精神上再也撑不住,忽然向一旁倒了下去。凌昭伸手接住了她。
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身体纤细而柔软。
这样抱着她的情形无数次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什么温香软玉抱满怀的遐思,只有失而复得、死而复生般的喜悦与后怕。林嘉被紧紧抱住,那手臂坚硬而有力。她睁开眸子看了一眼,只看到下颌和喉结。林嘉知道自己安全了,闭上眼,失去了意识。
凌昭把林嘉从房中抱出来的时候,众人看到她衣衫完整,俱都松了一口气
季白更是脚软。他和马姑姑一起迎上去。
凌昭顿了一息,把林嘉交给了马姑姑:“你先去,把她安顿好。她受了些外伤,给她收拾伤口。"
马姑姑诧异问:“你呢?"凌昭的眸子幽黑如深渊。
“我留在这里。”他语意森森,"我要看看,这个"买家’是个什么人。"
这伙人的头目与人约好在此处“交货”,林嘉便是那要交割的“货品”。这意味着,有人提前预订了她。这个人,就是今日令她险遭厄运的根源。
想到房间中躺着的尸体,凌昭的眸中就有阴晦的风暴卷过。
那样的成年男人本不该是她能击倒的,正常情况下像她这样的一个纤弱女子也不会去攻击一个成年男子。
必是危急情况,她不得不自卫。
根本无需去想,都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这本是不该发生的事。
若事情按照他的安排走。虽缓慢但有序,虽叫人心中煎熬但也稳妥安全。却有这么一个人,用最低级的手段,简单粗暴地打乱了一切。
这个人完全没有考虑过,在他这粗暴的操作下,林嘉可能会受到的伤害。
在另一处城门内,凌昭所想的这个人,今天晚上正惊怒非常。他正在和凌明辉争吵
因凌明辉要三百两银子才肯把林嘉交给他
凌延怒道:“之前才给了你五十两!"
那五十两是因为,凌明辉为了帮助凌延施行这个把张安坑进去的局,要付出许多时间,为这个,不得不辞了给亲戚当账房的那份差事。
这五十两就是凌延补偿给他的。
但其实,亲戚雇佣凌明辉图的就是个便宜。他一个月才六百文,甚至比不上凌府的一个体面大丫鬟。五十两是他五六年的工钱了。
在凌延看来足够了。更不要说他这些日子借着做局的事,三不五时地从他这里要钱。
殊不知,人的胃口是会被养大的。
从前凌明辉从凌延手里抠出来三两五两就很满足了。可这一个局,不仅让张安越陷越深,也让凌明辉知道,原来钱的单位不仅可以从“文”到“两”,原来还可以用“一两”,“百两”来计算,被撑大的胃口怎么还能退得回去。
凌延一直从秦佩莹那里要钱,秦佩莹已经生疑,问过好几回了。凌明辉这一开口三百两,险些将他气笑了。他竟不知道他这大哥如今眼界高成这样了。
只凌明辉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道:“没钱我也没办法,刀疤三那些人不是好相与的。你拿不出钱来,那小娘自会被卖去更赚钱的地方。她生得这样好,以后定能混个头牌,王孙公子一掷千金才得见一面。你想见她,以后就拿钱去砸。想来你尚书府公子,也砸得起。"
他说着,拔脚就要走。
无欲则刚,有求的就只能服软。林嘉已经是凌延的执念。
他只能一把拽住凌明辉,忍气吞声地说:“我现在手里没有这许多,改天给你。今日先把事情办了,我从学里偷溜出来不容易,明天一早还要赶紧回去。"
族学离金陵城老远呢,约定好了今日动手,凌延下了课骑着马赶过来的,紧赶慢赶地赶在关城门之前进来了。
不同于张安这种小户子弟,作为尚书府公子,别的事都可出错,唯读书的事不可以出错。张安若是逃学旷课,次数多了学里把他除名了就是,
凌延若是敢这样,不到除名的程度,学里便已经通知了尚书府了。他做事要束手束脚得多了。凌明辉道:“那立个字据。"
凌延要气疯了:“亲兄弟立什么字据。"凌明辉心道,这会子当我是亲兄弟了?
他可不信这一套。当初族长把他和杨氏叫去训斥,要说这里面没有凌延的事,才有鬼。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有了字据,哪怕他以后躲进尚书府里也不怕。
凌延没办法。
他实是怕林嘉在刀疤三一伙人手里待久了出事。
她嫁过人,他就捏着鼻子忍了。若再被刀疤三那样的人糟蹋了,实在膈应人。
只好跟着凌明辉去旁边的酒馆柜台花钱借了纸笔,写了一张字据,言明欠凌明辉三百两。
凌延接过来一看,大怒:“怎地写赌债?"
“不然呢?”凌明辉道,“不然你尚书府公子怎地欠了我小民三百两?总得让人信服吧。"凌延恨死了。先忍着气,签名画押。
凌明辉这才肯带着凌延往刀疤三那里去,一路还念叨:“别觉得我坑你银子,房子我都给你赁好了,我还得给你看着人别跑了。我岂容易?哪一样不是要花钱的。你看,我连运人的车都给你准备好了。"
“若没我?你怎么办?待会总不能让尚书府的人帮你绑着人运过去吧?若让尚书府知道了,有你好看。"
凌延哼了一声,却无法反驳。
因这些脏事,真的只能让凌明辉来做。包括给张安做局的事,就连他的小斯和长随都得瞒着,悄悄行事。
这世上他最忌惮的,便是尚书府。那是他荣华富贵的来源之地。
两个人一车一马,来到了刀疤三指定的这片偏僻之地
院子门虚掩着,两个人一推就开了,走进去,安安静静的。“人呢?”凌延问。
附近本就僻静,进了院子意全无声息,好像没有活人一样。
“怪。”凌明辉喊道,“刀疤?赵老八?"他道:“赵老八比我先过来的啊。"赵老八给他报了信,就往回走了。怎么竟一个吭声的人都没有。
倒有屋子亮着光。
正房一间,空空的,只有火把没有人。
再去另一间,是柴房,也是只有火把没有人。不同的是,地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机。
两个姓凌的人面面相觑,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凌延咬牙问,“我要的人呢?你的人呢?"
凌明辉也手足无措:“说好了是在这里的。要不然那,我去赵老八的家里再看看?"他最早给凌延找的帮闲就是赵老八,后来又因赵老八才结识了刀疤三,
凌延却盯着地上的血,说:“这么多血……"凌明辉也说不出话来了。
因这么多的血,若是人血,大概已经够要一个人的命了。这会是谁的血?想一想,不可能是刀疤三这一伙男人的。更可能是一个弱女子的。
一个美貌的弱女子落到一群地痞无赖手中,他们怎忍得住?
她必定是要挣扎的,或者是在挣扎中被杀了,或者是男人太多她没承受住,又或者是她可能贞烈,为保住干净身子用发簪什么的自戕了?
然后一伙子地痞看到闹出人命,处理了尸体,作鸟兽散各自避风头去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死去的刀疤三、活着的李大虫、报完信回来的赵老八、张家的留守人都在凌昭的手里。
总之许多可能的画面在凌延和凌明辉的脑海中同步上映。最后两个人得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结论:事情麻烦了!
凌延转身就离开了柴房,疾步往外走,
凌明辉迫出去扯住他:“阿玉!你去哪?"
“别乱叫!”凌延撕开他的垃扯,“我得走,这的事跟我没关系!"
凌明辉顿时明白他要抽身了撤退了,大怒:“怎地跟你没关系,这些事都是因你而起的!"
凌延冷笑:“谁知道?谁看到?我好好在尚书府,在族学了,谁能从这里拉扯到我身上?这些事都是你做的。你若聪明,也赶紧走,找地方躲一阵子看看情况再说。"
的确刀疤三这边的事都是凌明辉指挥着的。若有事,刀疤三把他供出来,他铁定跑不了。
赵老八知道他之前是在哪家铺子里做工的,去找,那亲戚就能把他寻出来,
倒是凌延,除了凌明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凌氏的贵公子。
但“凌氏”是一个非常大的概念,族中怕是得有上千户。像尚书府这么多人,含着京城的侍郎府在内,因为没分家,都只算“一户”。
有清贫族人,有殷实族人,也有许多有权有势或者有钱的。
若没有人招供,想y这么多人中找出一个“一身富贵的凌氏公子”,其实难度还挺大的。
这一点,凌明辉想到了,凌延也想到了,所以他想走,但他忽然又想到了那张字据。
凌延记得那张字据被凌明辉折吧折吧塞进荷包了,他伸手便去抢他腰间荷包:“字据还我!"
凌明辉捂住腰间,愕然:“干嘛?"
凌延道:“人都没到手,怎还拿我的银子!还我!"因三百两实在不是个小数目了。
凌延最近花钱太多,他现在手里根本没钱,都得跟秦佩莹要。
秦佩莹当然有钱,她不仅嫁妆丰厚,她现在还掌着三房所有的产业呢!
但她也很烦人,要钱要多了就会罗里吧嗦地过问。
尤其烦的是,她总是拿着三夫人当尚方宝剑,一怎样就说“我只是帮母亲打理产业,你要这样。我得禀告母亲”。烦死了。明明那些产业都是他的!
只凌延也没办法,因为他终究不是尚书府亲生的,三夫人却是尚书府的亲儿媳,若他跟三夫人冲突了,尚书府会帮谁不用想都知道。只能忍。
凌明辉知道,这三百两很可能是他能从凌延那里拿到的最后一笔钱了。凌延那眼神语气,显然是想摆脱他了。凌明辉冷笑。
他捂着腰间道:“十二公子想得也太简单了。虽没拿到人,但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以后还可能要担人命官司。我白忙活?"
“岂有此理。”凌延恼道,“便买东西,也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这是无赖。"
"无赖又怎样。”凌明辉道,“在你眼里,我怕是连个无赖都比不上是不是。我告诉你阿玉,你别想撇清。我若是被牵扯进去,定要把你招供出来。"
凌延脸色变了。
他咬咬牙,道:“罢了,那三百两我会给你,你只别催,我想办法筹筹钱。"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明明是一家子亲血脉,他凌明玉凭什么看不起人,凭什么踩在自己亲娘、亲哥哥的头上吃香喝辣!主从易位的感觉让凌明辉生出说不出的快感。他的贪心进一步地膨胀。
凌延难看的脸色让他知道他忌惮什么,如今他的把柄握在了他的手里,凌明辉森森道:“可以。但以后,我要每个月一两银子。"
他道:“你若不给,我就去找凌尚书说说话。看凌家容不容得你设局诈赌,夺人之妻。"
凌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咬牙切齿道:“哥,咱两个是亲兄弟!"
凌明辉只冷笑:“既是亲兄弟,就该同富贵,不能你燕窝鱼翅,我和娘吃糠咽菜。"
凌延脸色变幻许久,终于狠狠咬牙:“好,我答应你。我在一天,你富贵一天。只你要明白,我若完蛋,你一文钱都落不到!"
凌明辉得意地笑:“不用你说,我晓得。"
凌延看看他身后的柴房,道:“那房里有血,叫人发现,难保不招惹官家来,刀疤三是不是见出了人命已经跑了?既这样,我们来善后,一把火烧了这房子,不留证据。"
凌明辉也怕担人命官司,闻言正中下怀,同意:“好,烧干净最好。我看那房里就有柴,我们去抱出来。"
他说着,转过身去,给了凌延一个后背。
夜色中,凌延目光幽幽,弯腰抓起脚边半块青砖,照着凌明辉的后脑,无声无息地拍下去。
健康的年轻男人的力量岂是林嘉那样纤弱的女子可比的。
这一下子,凌明辉后脑便迸出鲜血,人直接向前外到在地,便不能动弹了。凌延扑过去按住他肩膀,高举起手中青砖,狠狠砸下去!一下!又一下!鲜血迸射!头骨碎裂!
他的富贵,岂能被这个人断送!
他死了,再没人知道他参与过张安这个事!
确定凌明辉断了气,凌延扔下转头,呼哧喘气!
喘了几下,他把手插进尸体腋下,将凌明辉上身抬起,想拖进柴房里,一把火烧掉
拖着尸体转了个身,向后拖了两步,凌延一抬眼,骇得丢下了尸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夜色里,竟有个人站在院门处,似正看着他,
看不见脸,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负着手,腰间佩剑,身姿挺拔。
再抬眼,更骇人。
院墙上、屋顶上竟有好些人!
都是黑色的影子,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蹲,有的抱着手。似都在看着他。
无声无息,于暗夜中显形。
“鬼……”凌延吓得灵魂出窍,“鬼……”
岂不知,这些人俱都看着他,也像是在看恶鬼。
林嘉醒过来,看到不熟悉的帐顶。
帐子外有光,灯光或者烛光,应该还是在夜里,她睁着眼躺了许久,慢慢坐起来。
帐子外有人,听见声音立刻就过来了。
帐子撩起一条缝,那人惊喜道:“你醒了?"声音熟悉。
林嘉转眸看过去,唤了一声:“桃子姐……”
其实该叫季白嫂子,之前她就已经改口了。桃子能感觉到,她语速和眼神都似乎有点迟钝。毕竟受过惊吓。
桃子端过一杯水,端到她嘴边,怜惜地道:“先别说话,喝点水。"林嘉就着她的手喝了。
待桃子放下水杯,再转回身来看,觉得林嘉的眼神似乎清醒点了。果然,林嘉唤了声:“季白嫂子。"她顿了顿,问:"……他呢?"
这个他不指名不道姓,却独一无二地指代了一个特定的人。
桃子道:“他还在那边处理那些事。是季白和马姑姑先把你接回来的。"林嘉问:“这是哪?"
桃子道:“一处空宅子,是四房的产业,以前都是赁出去的,可巧租客上个月搬走了,正空着。只细软东西都是我临时搬过来的,你先凑合。他们还在往这边搬东西,夜里不大好弄,明日就都能齐全了。"
“麻烦你了。”林嘉道。
桃子道:“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可吃过晚饭?可要吃东西吗?有熬好的粥。"桃子心细,因小宁儿到她家报信的时候,也就差不多是晚饭前后。
林嘉确实腹中饥饿,便吃了一碗粥。又问:“可能洗漱?”
桃子便去打水来给她洗漱。
林嘉细细地洗漱一番,连脖颈间也擦拭干净了。
只手臂上缠着白布,还透了一点血迹。桃子看了都心疼,问:“疼吧?"林嘉道:“还好。"
得感谢这一道伤口,疼痛感使她很快摆脱晕眩,才能快速地反应,
桃子还拿了干净的新衣裳来:“是我的,还没上过身。你先凑合。明日就好了。"【明日就能齐全了。】【明日就好了。】
是因为明日,有凌熙臣吗?林嘉接过了干净的衣裳。
凌昭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了。
林嘉和衣而卧,半睡半醒着,忽然醒过来。
福扇门外的次间里有响动,有人声。那声音低低沉沉,太熟悉了。她立刻起身,趿上鞋子就过去拉开了门。
凌昭正向桃子询问林嘉的情况,里间的门却开了。凌昭看过去,看到林嘉清幽的眸子,半张脸,雪白。次间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凌昭大步过去,看着她,低声问:"你醒了?还好吗?"林嘉点点头,把福扇门完全打开。
凌昭看到她原来披着头发。乌黑而柔顺,一些堆在肩头,如卷云,一些垂在身后,似瀑布。凌昭屏住呼吸。
她这私密的模样他见过,在梦里。
林嘉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凌昭沉默了一下,迈进了里间。
林嘉看了一眼桃子,轻轻关上了门。
桃子根本不敢抬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退出去,还是该在这里听唤。她入府伺候凌昭以来,从来没这么为难过,
咬了咬嘴唇,她还是退了出去。
季白在外面,见到她,讶然:“你怎么出来了?"桃子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
季白忽然失声。看了一眼里面,再看一眼桃子。
桃子摇摇头,表示里面什么情况她什么也不知道,季白嘴角有了笑意。
桃子看到,只叹了口气。
男子和女子,果然常无法共情。
凌昭一步迈进去,便转身。林嘉关上了门,也转身。两个人便面对面,能听见呼吸的声音。林嘉先开口,问:“那边.……"
"都处理好了。”凌昭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告诉她:“这里是金陵,凌家百年之地。"在这里,凌氏是个庞然大物。
所以,不论是谁的死,谁的生,都不用惧。
林嘉点点头。
她垂下头去,好像是看着地,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凌昭望着她的发顶。
许久,她抬起头来,看着凌昭。
四目相对片刻,她又垂下视线。“九公子……”她低低地唤他。
她上前,靠住了他的胸膛,伸手抱住了他:“我怕。"
凌昭心悸,喘不上气来。
这情境他也见过,还是在梦里,
甚至刚才他迈过门槛,进入她就寝的里间时,未尝不曾在脑海里期盼过。或者说,预料过。
但当这情境真的发生的时候,他还是心悸。
可能是因为盼了太久,或者他喝了太久睡过去不会做梦的药,以至于不敢相信已成真。
凌昭知道,此时此刻要得到她是如此地轻而易举。只要伸出手,他那些狂悖颠乱的梦就都可以实现,那些炙热煎熬就都可以消失。
是她许他进来的,是她许他伸手的。是她对他投怀送抱的。
可她……在他的怀中正发抖。凌昭看得明白一切。
她今晚投入他的怀中,非是因为心悦他,而是因为信念的崩溃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将他当作了救命的浮木一般紧紧抓住不放。
这是他想要的吗?
凌昭想起梦里她氤氲湿润的眼睛,该有欢喜和羞涩,满满的都是情意,而不是恐惧破碎和孤注一掷。凌昭伸出了手。
他真的太想抱住她,紧紧地在自己怀中,像梦里那样。
但他弯下了腰去,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林嘉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睫都在颤。
凌昭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放下。她才睁开眼睛,她垂下头,手攥紧。她真的只能做到这里了。太羞耻。
凌熙臣却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做出进一步的举动。他只是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拢了拢她肩头微乱的长发。
“嘉嘉。”他轻声道,“以后我照顾你,再不把你交给别人了。你不要怕。"
他轻轻拉上被衾,帮她盖住了腿,
有些话不必非得用语言,一个动作也可以表达接受或者拒绝。
林嘉抬起眼看他。
皎皎君子,如日如月。悬在天上,映在水中。
林嘉的泪水涌了出来。
“凌熙臣。”她声音喑哑,“张安,张安卖了我!"她伏在了被衾上,大哭。
她以为有了丈夫,就有了家。结果丈夫卖了她。
若不是有凌熙臣,以后是为奴为婢,还是*楼青**为妓,都由不得她。
凌昭知道她哭什么。
她其实从来不需要一个丈夫,她也不是为着张安哭,她一直以来需要的,是一个落脚的支点。譬如张家的小院。
以这里为支点,她落地,站稳,扎根,撑起自己的世界。
这也是从前他支持她做的事。因为她信念坚定,不会为他而改变。
张安把这一切都毁了。
或者该说是,凌延把这一切都毁了。
这两个人,一个性子软弱无能,一个手段卑劣粗暴,他们联起手来,摧毁了林嘉的世界,摧毁了林嘉的信念。
林嘉哭得伤心极了。
凌昭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他后怕。
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束缚太多,行事急不得,如果不是凌延的手段粗暴直接,立竿见影地收效,那么,摧毁林嘉的人就会变成他。
若那样,那时他是否还有勇气像现在这样伸出手去碰触她?
凌昭一时意不知道是该憎凌延,还是该谢他抢先作了本该他作的恶业。
凌昭踏出正房的时候,一弯月亮挂得高高。
凌昭站在阶上,抬头望着弯月。每个人都想要得到自己想得到的。
有的人为之努力,有的人行事卑鄙,有的人没有担当,有的人思虑着日后的日后,到底要怎么偿。
看看季白和桃子,他轻声道:“她睡着了。”
哭着哭着,就那样哭着睡着了。他还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
他想,若她明天醒过来还投进他怀中,他就紧紧地抱住她再不放开了。
凌延好像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自己杀人了,杀的还是自己的亲大哥。然后他见了鬼。
太惊悚了,以至于他突然惊醒过来。
睁开眼,看到的是阳光。太好了,鬼是不能见阳光的。只是梦而已。但怎么会睁开眼就看到天空和日头?
.....凌延猛然惊坐起,发现自己依然是在刀疤三交货的院子里,只天已经亮了,不再是夜晚。一转头,凌明辉的尸体近在咫尺。
夜里只看到而糊糊里平平的一片,阳光底下看得清禁,那头鲁都碎然了,里面的东西都测山来了。
有些东西只能存在在暗夜里,是不能暴露于阳光下的。
凌延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地,他四肢并用地吧开,呕吐了起来,
不是梦,原来不是梦。
他想起来了,他看到了很多黑色影子,鬼魅一般出现。
他当时太惊恐,爬着想跑,才转身就后颈一麻失去了意识。
现在鬼没了,凌明辉的尸体却还在。他本来昨天晚上想把他和房子一起烧掉的。这里偏僻些,没有繁华夜市,晚上外面路上没人,正好做些杀人焚尸的事。如今天都亮了,外面必定有人了,怎么办?直接跑吗?
才想着跑,院门口出突然有人扯着嗓子高喊:“杀人了!有人杀人了!快来人呀!!!"
凌延惊恐望去,有人已经探头探脑。
很快就有大胆的人进来看了,看见了凌明辉的死状,都扛不住要呕。“抓住他!抓住他!"人们喊着,“不,不是我!不是……”凌延无力地企图辩白。
带血的半块青砖就在旁边地上,那上面还有他的血手印呢。他衣衫、脸上都还有溅的血。
“报官!报官!""先捆起来!"“呕~~~~"
“别看了!找个席子先盖起来!"
八月三十才是休沐日,今天才是二十九,凌尚书是从公房里赶回到府里的。凌六爷迎上来,禀报:“已经派人去请族长了。"
尚书府三房的十二郎杀了人,被杀的也是凌氏族人,关系上来说,是远房堂兄。故这个事,族长也得出面。
凌六爷顿了顿,道:“苦主是东楼十七婶,被杀的是她的长子。"
凌尚书贵人事多,也不是很能理得清这些边边角角的远房亲戚,只觉得听着耳熟。因亲戚的事若要求助尚书府,通常到管事那里或者老六那里就已经能解决了,通常到不了他这里。
怎却听着耳熟?
凌六爷一看就知道老爷子记不得了,提醒道:“十二郎亲生的那家。"凌尚书脚步突然顿住,吃惊地看向凌六爷。
凌六爷点头:“被杀的是他亲生兄长,唤作凌明辉。"
两个人一路走,凌六爷一路给凌尚书补充信息:“说是赌债纠纷。照十二郎的说法,是他那兄长诱他去赌,欠下了赌债。两人撕打起来,失手误杀了。只……
凌尚书问:“只什么?”
“咳。”凌六爷道,“仵作验尸,凌明辉后脑碎裂, 凶器是一块青砖。十二郎.…….十二郎无伤。"
凌尚书再次顿住了脚步。
他曾在大理寺仟职,干刑律案件都不陌生。这一听便知,哪是什么“撕打误杀”,这是背后袭杀。
凶器是一块青砖,大概率是临时起意
但临时起意也是故杀,即故意杀人。与失手误杀的过杀,即过失杀人,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判斩,不可收赎;一个判绞,可收赎。
凌尚书来到厅中,厅中等着他的是应天府推官。
推官道:“府台令我给大人先通个气儿,具体怎么定,下午府台大人亲至再议。"
大嫌犯和外者同族,又是大族,官府都得和宗族协调着来,不能只凭律例判案。
一些鸡鸣狗盗的小事,宗族若愿意,内部就可以处理消化。地方官员也乐意如此,这样他们的任期内“案件”发生数就会少。
时下考核官员政绩,案件发生数、诉讼发生数都是考核标准。
所以应天府尹要等着凌氏族长到了再一同议。族长在城外,这一去一回,就得下午了。
准官带来了相关的文书和证据给凌尚书过目
一张凌延签名画押的赌债字据。一份凌延的口供,
凌延也不傻,杀凌明辉的事无可抓赖,他承认了,只一口咬定是兄弟一人因赌债发生红纷才误杀,又说是凌明辉嫉妒他富贵,故意诱他去赌,从他这里坑钱。
至于林嘉、张安、刀疤三等人的事,他绝口不提。背一桩人命官司就够了,可不能再背第二桩。
他其实十分惴惴,不知道柴房里那摊血怎么解释,想着万一被质问,就推说是凌明辉的血。
没想到根本没人问。他有些诧异,但也不可能自己再提起,就干脆闭嘴。
他不知道,官府的人赶到的时候,只有他和凌明辉的现场。柴房里已经被清理过,刀疤三的血全被冲洗干净。
凌延的杀人案里,凌昭要张安和林嘉全部隐身。
他知道,凌延只要不傻,就不会主动再背一条人命。
凌尚书谢过了准官,送了客,对凌六爷道:“叫九郎、十一郎都来。"
凌昭及冠已出仕,十一郎虽未及冠但已成亲,以时人的眼光来看,也算是大人了。如今家中有事,他们都该参与进来,便没有发言权,也可以看看听听,旁观学习。
凌六爷道:“叫十四也来听听吧。"
他是十四郎的亲爹,几个儿子中十四郎一枝独秀。虽不敢妄想他像凌昭那样,小小年纪就出仕。参与家族事务,但也想为十四郎争取个旁听权。
凌尚书道:“他还小,心性未定,先好好读书,不要为这些事移了性情。"他批评凌六爷:“勿要揠苗助长,伤了仲永。"凌六爷唯唯受教。
凌昭今日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太阳高悬,
身体和精神有阔别已久的放松感。自然睡眠终究和服药昏睡是不一样的。人身体的需求骗不了人。
他起床后便在等着,果然等到了应天府来了人,又凌尚书派人来唤他。
从容去了议事厅,连他在内,在家的四个成年男人是凌尚书、凌六爷,他自己,和十一郎。十一郎已经被这个事震惊了--他的兄弟中,竟有人杀了人,不可思议!他见到凌昭,便忍不住叫道:“九哥!九哥!你可知道发生什么事!"
凌昭到了,凌六爷便把事情完整又叙述了一遍。
十一郎先前只知道凌延杀人,待听了细节,更震惊。惊于凌延赌,惊于赌之危害之大,更惊于凌明辉后脑碎裂而凌延身上无伤。
他已经不敢说话。
凌尚书问:“熙臣,你怎么看?"
"不能是故杀,有损声誉。”凌昭道,“按过杀论,判绞即可。"故意杀人是先有杀人之心后行杀人之事,这是恶,
过失杀人是少年人争执撕打中失手了,是错,但不是恶,
二者性质完全放不同。所以虽都是死刑,但故杀判斩,尸首分离,必须偿命,非大赦不许收赎。过杀判绞,能得全尸,也允许收赎。
这个思路是没问题的,凌六爷也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正要说话。
凌昭却还没说完,他接着道:“至于要不要收赎,听三伯母的,毕竟是她儿子。"凌六爷和一郎都愣住,
凌昭说这个话的时候,神情一如往常,毫无波动。
凌六爷看向凌尚书。
偏凌尚书面色阴沉,竟不反驳,只“嘿”了一声。看小儿子望过来,他道:“怎了,你觉得不行?"凌六爷额上冒汗:“这……"
怎地家里人犯了事,除了尽力营救之外,竟还有“叫他去死”的选项?
凌尚书道:“树大生繁枝,枯枝烂叶,根子坏了,当剪则剪。"
纵他们能从官面上把故杀改成过杀,也改变不了凌延背后袭杀亲生兄长的事实那头骨都碎裂了,脑浆都迸溅出来了,这等狠辣歹毒,实令人憎。
这事暂时府里内部议定,具体还要等下午族长、府尹都来了再正式商定,
但得通知三房。
便派人去请老夫人、三夫人和秦佩莹。
这三人来的时候都惊疑不定,因家中妇人被唤到前面的议事厅,必是出了大事。
老夫人问:“出了何事。"
凌尚书看了一眼三夫人,说:“老六来说。"
三夫人被公公这一眼看得惴惴,和秦佩莹对看了一眼,但秦佩莹也是满心困惑,不能给她什么答案。
凌六爷把事情简洁一说,老夫人震惊无语,三夫人直接瘫倒在地,秦佩莹蹲下扶着她,只咬着唇,面色阴沉。
凌尚书道:“会给他定为过杀,判绞,要不要收赎,老三家的,你来决定。"
收赎,便是以钱赎罪。
依大周律,若故意杀人,会判斩首,必须偿命。只有遇到大赦,才可收赎,赎银二十两,斗殴过杀,判绞刑,可收赎。赎银十二两四钱二分。
也就是说按《大周律》,凌家出十二两四钱二分银子,凌延就不用死了。会改判流放、坐牢。凌府要肯出足够多的银子,也可以把凌延全须全尾地捞出来。
三夫人被凌延做的事惊到腿软。
可她养了凌延好些年了,仔细一想,内心意觉得,其实没那么意外。想起当时凌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便是让人假冒亲族冒领孤女再转手给他,三夫人隐隐生出“那个人,果然做出了那样的事”的感觉。
背后偷袭,击碎头骨,杀死亲生兄长。这狠毒感让人身上生出鸡皮疙瘩。三夫人根本就不想再要这个“儿子”了!
只是要让她说出“不必收赎”的话来又怎么可能。她与凌延有礼法上的母子关系,现实中的抚养关系,她是怎么也不能做一个不慈的母亲的,
"还、还是得、得赎的吧……”她期期艾艾地道,“总,总不能让他去死,毕竟,毕竟是咱们家的孩子。"
凌六爷和十一郎都松了一口气。凌尚书神情只淡淡。三夫人垂下头去。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让凌延再回到她身边来。一想到这人骨子里恶得流脓,她就浑身发手。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一个寡妇,好不容易养个嗣子,怎能亲口说让那嗣子去死。
她回避了凌尚书的目光,把头深深垂下去,其实内心里很希望在场有什么人站出来说“十二郎恶得很,怎能留在我家”,然后想办法替她把凌延从身边赶走,
这时候,果真有个人说话了。那声音清越而冷淡。
只听他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十二郎有杀人之心,若无惩处,恐日后更行大恶。赎了死罪去,活罪不可饶。如此,才能叫家族子弟明白,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以为警示。"
三夫人是十二郎的母亲,这事必须得问她的意思。凌尚书问:“老三家的,可有异议?"
三夫人帕子捂住脸:“我妇道人家,听家里的。"凌尚书便点了头,敲定了这个处决。但凌昭还没说完。
"此事面上虽掩过去,但实质恶劣至极。”凌昭道,“赌博之瘾,杀人之意,无一不恶劣,实乃坏家之本。"
秦佩莹立刻跪下谢罪:“都是媳妇的错。十二郎最近总拿钱,我与他争吵过几次,却无力阻拦。请祖父责罚。"
凌尚书道:“他住在学里,旬日才回,你如何看得住他。起来吧,不怪你。"秦佩莹也是帕子捂脸。
秦家女到这时候,姿态也是优雅的。
凌尚书对凌昭道:“你接着说,"
凌昭道:“大宗大族,若想长盛不衰,必得修理枝叶,剪除腐烂败坏之处。""凌延所行之事,当除族。"
“凌明辉嫉妒族人富贵,以赌诱之,品德败坏,当除族。"
凌六爷和十一郎都长大了嘴,脑后生了冷汗。怎竟连死人都要除族?
被宗族除名之人哪还有生路,别说生,凌明辉死后除族,都进不得凌氏的祖坟!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这于时人来说,顶顶不能接受,也实在太惨了。
凌昭抬起眸子。
昨夜,他亲眼看着凌延和凌明辉进入院子,亲耳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林嘉的遭遇,全出自这二人之手。
于凌延,他为了保住尚书府的富贵不惜弑兄。
那就剥夺他的身份与富贵。
干凌明辉,死了就无事了?
给他死无葬身之地!
凌尚书扫视了厅中众人。
众人都垂下了头,没有人提出异议。“好。”他拍板,“就这样。"
所有的人目光都移动,聚到了秦佩莹的身上,秦佩莹深深垂着头,沉默着。三夫人看了秦佩莹一眼,忽然跪下:“父亲、母亲!"
有心想为秦佩莹求情,却不知道该怎么求。只急得眼泪流出来了。
“只苦了十二弟妹。”凌昭道,“十二弟妹若愿和离,凌家再补一些嫁妆与她。日后,再择佳婿。"
大周朝并不禁寡妇改嫁,当然,若守节,会受到褒赞。
但秦佩莹太年轻了,她比林嘉都大不了太多。若说她和凌延有多深的感情,凌昭不信。若要她守。未免残忍。
且太年轻,万一守不住做什么丑事,又是麻烦。
凌昭对秦佩莹也作出了安排的建议,但他终究年轻,有些事还没顾虑到,但凌尚书当然能想到,他便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会意,问:“七娘,你可有子嗣信?"
秦佩莹握了拳,道:“尚未。"
她才来过一回癸水,确信未曾有身孕。
老夫人叹气:“你自己选吧。总之凌家不会亏待你。"
秦佩莹脑子里信息纷乱,正在激烈地比较着自己可走的道路的优劣。作为庶女,若和离回家二嫁能嫁个什么样的?
先不说丈夫,若是赶上一个成日里让媳妇站着立规矩的婆婆,就先受不了。
三她嫁妆这样厚的一个主要原因便是因为她嫁的是凌家,丈夫虽嗣但嫡。若嫁去别家,未必不被娘家克扣了嫁妆。
秦佩莹一咬牙,跪了下去:“七娘不和离,生是三房的媳妇,死是三房的媳妇。"
她磕下头去:“七娘未曾为三房延续香火,实大不孝。十二郎人品恶劣,也不配为凌家三房延续香火。听闻长房、二房的兄长们都有儿子,愿过继一庶子,为我公爹承继三房产业,延续三房香火。
除族这种事,具体怎么除,除一个人,还是连坐妻儿,甚至连坐父母兄弟,其实没有死规定。全看族中耆老们的决定。
尤其女人若已经有了孩子,也有只除其父族籍,不除母子的,即令孩子取代其父继承他这一房。
具体落到秦佩莹身上,这个事说白了,全看凌尚书的意思,所以秦佩莹要跟凌尚书来谈交易。
过继长房或二房凌昭堂兄们的庶子到三房,这样,不仅凌三爷的产业留给了真正的凌家人,秦家两代女人的嫁妆,也留给了这个凌家真正的亲生血脉。
以此,换取她未来的自在生活。
没有男人管束,和同是秦家人的婆婆在家风清正的凌家相依过日子。自在又富足。
这笔买卖划算。远胜过二嫁庶女,嫁什么老鳏夫给人做后娘的。
凌尚书和凌昭都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头脑清醒,该比三夫人会管教孩子。不至于再养出凌延这样弑兄的畜生。
凌尚书点点头:“秦、凌两姓世代交好,不该为他一个坏了姻亲关系。以后你和你母亲踏实过日子,待我与大郎、二郎商议了,给你挑个孩子。"
三夫人欢喜落泪,直摇秦佩莹的手臂。秦佩莹伏下身去磕头:“多谢祖父。"这个事就这么决定了。
下午族长来了,应天府尹和负责刑名的推官也来了。众人碰了一下头,就把这个事最终敲定了。这时候,外面却有喧哗声。众人都往门口望去。凌尚书问:“何人喧哗?"
仆人进来禀报:“是和族长同来的东楼十七奶奶。"那女人哭闹着要尚书府赔她的儿子,
这等妇人最麻烦。她是亲族,又是寡妇,对她连重话都不好说。凌六爷打理庶务,最不喜欢与族中妇人打交道,麻烦死了。
若任她哭闹,又太难看。凌六爷正皱眉,凌昭对仆人说:“去告诉她,她若坚持,尚书府也不徇私,定叫杀人者给她的儿子偿命。"
这话带出去,外面的喧哗声戛然而止了。
府尹和推官都瞄了一眼凌家探花郎,神情微妙,俱都心想:真损。
府尹咳了一声道:“那就这么定了,判绞,贵府出银收赎,减等为流。那咱们就往云南发?"凌尚书点点头:“正好,我有个族弟在那边做知府。"
便有族人眼顾,云南也是出了名的疮疠之地。罪犯常发配到那里,充实人口。又有百夷部洛,常有争斗流血,实不是什么美妙之地,
凌府也够狠的,意不肯再捞这十二郎。但换位想想,若是他家,嗣子杀亲兄,他也肯定不会再捞。谁愿意跟这样的人一起生活。
凌家的人先送走了应天府尹和准官,再和族长商议族内之事,凌延和凌明辉除族,并保下了秦佩莹。
族长并无异议,其至还很怜悯秦佩莹这晚辈,只觉得她运气太坏了。
毕竟在男人眼里看来,一个女人若没有丈夫,那就是太糟糕了,要同情她一下
把族长也送走了,凌尚书捶起了老腰。凌六爷忙过去搀扶。
凌尚书道:“待判决下来了,你去打点一下押送的公人……"凌六爷道:“好,让十二路上少吃点苦。唉……"凌尚书看了他一眼。凌六爷不解其意。
凌昭道:“六叔,祖父的意思,打点好公人,叫凌延此生不必回来了。"
怎么才不必回?
凌六爷终于明白了。
路上死了就不用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一一郎闷不吭声,六爷也不吭声,
直到快到岔路口,十一郎终于开口:“爹,他们怎么能这么………"这么平静地说出让十二郎去死。
不止是祖父,连九哥也是。
“可能,*场官**上见得多了吧……”六爷呢喃道。
一个大家之中打理庶务的通常都是没有能力走举业的那个儿子。
虽有挺多油水,但辛勤忙碌,在家里的地位和说话分量却远不如那些出仕的子弟。
不免心中不忿。
“十二郎这样的,确实不能再要了。”凌六爷叹道,然后问儿子,“如果你明白这一点,让你去拍板,你能做到九郎那样吗?"
十一郎想了想,脸上现出踌躇之色。凌六爷便知道他做不到。就如他自己也做不到一样。还有三夫人也是。
其实都知道十二郎这个人不能留了,但做不到自己站出来顶这个锅,去对人命作出抉择。
凌六爷对钱粮庶务颇为擅长,但真到了决定人命,决定家族大事的时候,才觉出来自己不行。下不了那个狠心。
明明心里也厌十二郎,就是下不了那个狠心砍去这根坏枝条,
凌六爷叹息一声。
突然明白那些出仕的人和自己面对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面对仆人和商人,居高临下。
兄长侄子们,却是要迎风而上,不管风浪多大,走在前面的人必须顶住,面不改色地决定别人的生死,沉稳冷静地指引家族的方向。
“别学我。”凌六爷道,“学学你九哥。"
他又道:“幸好没让十四郎来旁听,他还小。"还是专心读书吧。
因为处理这些事,凌昭出门的时候接近傍晚,阳光斜斜已经带了金色。
来到那宅院里,信芳去叫门,开门的是季白。季白现在的差事就是守着林嘉。
这院子是个小巧的三进院子。前院有倒座房和车轿厅,中间一进是主院,后面有后罩房。跨院是个精致小巧的花园。
凌昭去的时候,林嘉和桃子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一起打络子,马姑姑在旁边磨她的剑。
桃子的女红不算差,凌昭很多贴身的里衣都是她缝的。只她打络子实在不行,缠成了一团,懊恼地揪扯。
林嘉便在夕阳的金光里笑了。
仿佛岁月静好,以至于凌昭一时不舍得过去破坏画面,
但林嘉抬眼看见了他。她的笑容就淡去了,一下子似乎回到了现实里。
桃子察觉异样,回头看到凌昭,忙站起:“公子。"
马姑姑虽也起身了,但她没有桃子那么有眼力劲。被桃子揪着走了。
小花园里只剩下凌昭和林嘉。凌昭撩起衣摆在石鼓凳上坐下。林嘉低垂着头打络子,不说话。凌昭先开口:“今天事情多,一直脱不开身。”林嘉“嗯”了一声。
凌昭便也不说话,安静地看她打络子。
以前看手札里,父亲有时候会看着母亲做无聊的事,一看看好久。凌昭不能理解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
可林嘉的手指纤细白皙又灵巧。那些彩线在她的手里特别乖巧听话,任她摆弄。凌昭觉得他可以看一天也看不腻。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她的手捏着未完成的络子,停了下来。她却还一直垂着头。
许久,她轻声说:“我昨天糊涂了,冒犯了你,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凌昭道:“我未曾觉得是冒犯。"
“你守孝呢。”林嘉道,“所以是冒犯。是我的错。"
昨天确实没有想起这一点,昨天满心里都是惶然不安,只想抓住什么。
她没了丈夫,没了家,没了嫁妆,其至连身份都没了,
她都不知道她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只知道张安把她抵了赌债了,
她现在还算是自由身吗?卖妻的契约是否成立有效?
都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人了。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凌熙臣。
林嘉才想着这个,凌昭看出她双眼失了神,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叠纸放在了石桌上。林嘉终于抬起眼睛。
她放下络子,拿起那鲁纸一张张看,越看脸色越苍白。
从五两八两,到一几两、几一两,突增至几百两也就是几日之内的事。先押的是铺子,然后一样一样地,都押进去了。
最后没得押了,欠了庞大的赌债,只能拿人来抵债。
林嘉闭上眼睛:“他把他自己都抵债了。"张安,无可救药了。
这时候不知道张氏还会不会说那句“他还小”。
“这是有人做了局。”凌昭解释道,“那些人惯会做这种局,诱人入彀,让人倾家荡产,卖妻卖子。"林嘉怔怔道:“为什么会这么坏?"
凌昭道:“就是这么坏,没有为什么,世上就是有许多人,行的是坑蒙拐骗盗抢强之事。"
他说着,从林嘉手里拿回那鲁纸,当着她的面撕碎了。那些把林嘉当作货品交易的契约,都不存在了。
“似你这样的,需要有人保护。”他道,“嘉嘉,是我给你选错了人,以后,我来保护你。"
但林嘉依然很迷茫。
“我不懂。”她说,“那我现在算什么?我还是张安的妻子吗?""张安,他现在在哪呢?"
凌昭知道张安在哪里。
昨夜里他们从晚饭时分忙碌到半夜。
处理了刀疤三的尸体,拷问了赵老七、李大虫三个人,问出了刀疤三的老巢,过去全抄了。才抄完,抄送张安的同伙回来了,正好一起抄了。
张安昨天被送到人牙子那里去了。他把自己都输了。
也未必是拿自己赌了,总之他生得那样的美貌,本身也可以变成“货品”。等陷进去,就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的事了。都是被强拉着按手印的。若不按,就剁手。
挟持着这个人,先把他家人都控制住,再分细软,再脱手房产店铺等等。
牙人们都熟悉这些人的,压的价也低。刀疤三一伙也习惯了,都是低价出手,只求赶紧回钱。只要选中了目标人物,就是一条龙下来一气呵成的流程了。
“他在牙人那里等着被出售。”凌昭说,"我暂时没有动他。"林嘉问:“他会被卖去哪里?"凌昭道:“脏地方。”
林嘉不懂男子能被卖去什么脏地方。
她知道她该开口请凌昭把张安一家人弄出来,
“我竟不想你去救他。"她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昨日听到消息的一瞬,凌昭也有毒外张安的心。只隔了一个一天一个晚上之后,他没了这个想法。被类似刀疤三这样的人专门做局设套,别说是张安这样一个心性轻浮不定的少年郎,便是许多日常看起来还算头脑清醒心志坚定的成年男子,都很难不陷进去,
其至于凌昭自己也一样在给张安做局,只不过他的司太稳妥,以至干恶事都被苦人抢先做了去想清楚这些,凌昭对张安已经没了弄死他的心。
说到底,如果他没有把林嘉嫁给张安,便没有凌延找人设局。张安家的铺子虽不太好,也不是吃不起饭。靠着脸娶个旁的嫁妆厚的姑娘,日子照样能过,或许就平平安安地一辈子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卖了老娘卖自身。
而所有这些局这些套,和所有这些人,都是环绕着林嘉,以她为目标。凌昭本来今日是打算详细告诉林嘉背后的真相的,但他现在改了主意。
他恐林嘉知道这一切后,会原谅张安,更恐她会将所有责任都揽在她自己的身上。
女子都是被这样规训的
自古皇帝没有治理好国家,都怪奸妃误国。女子长得太好,旁人便指着她道:招祸,
"他死不了。"他道,“先不用去管他。你的身份,不用担心,我都能处理好。"
林嘉道:“我不想再作他的妻子了。"
有林嘉这一句,凌昭觉得浑身都通畅了。因人总是易对第一次生出留恋。
张安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张安虽有百般不是,却的确是个易让女子动心的俊美少年。这两样鲁加起来,凌昭很怕林嘉放不下他。
林嘉自己想与张安恩断义绝,胜过他从中隔断。
他这情不自禁的喜悦发自内心里,连眸中都有了笑意。林嘉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去,问:“我杀的那个人……"
"我杀的。"凌昭红正她,“已经外理好了,他的同伙也都堂在我手中。东西都取回来了,只是被他们碰过,没必要再要了,回头都给你置办新的。"
昨天晚上尚仓促,这宅子的东西都是临时凑合的。
今天桃子和季白忙了一天,宅子里焕然一新,东西全齐了。
林嘉道:“张家的东西我不要,我的东西都是你给的,你说怎样便怎样。只我有一样东西,是我娘遗留之物,必须得拿回来。"
凌昭问:“是什么?"
林嘉便描述了一下,道:“应该是一个鲁班锁。只做工复杂,我始终打不开。"凌昭道:“定给你找回来。"
起风了。
林嘉的鬓发拂动。
这画面凌昭也见过,还是在梦里。现在梦可以成真了吗?
凌昭伸出手,给林嘉把鬓发别在了耳后。他在梦里就是这样做的。
在梦里,他还会俯下身去,吻在她的唇上。
但凌昭还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梦得一步一步地实现。如今才走出了第一步。
"回屋去吧,外面凉了。”他说。
八月底,早晚温差大了。中午热得出汗,早晚要加衣裳。凌昭站起身,对林嘉伸出手。
夕阳的光变得浓起来。
林嘉的脸色是有些苍白的,染上这一层氤氲的颜色,好看了许多。她看着凌昭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清晰的笔茧。这只手她见过,在梦里。
她还曾梦到过凌昭变成巨人,肩膀顶着天,
林嘉清楚地知道那些梦都是不可能实现。
但现在,眼前,这纷乱无奈的现实里,是不是可以暂时抛开一切,先握一握他的手?林嘉伸出手去,把自己的手交到了凌昭的手中。
一只手牵住了另一只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感到了一丝导样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心悸。
谁也不说话,凌昭牵着林嘉的手踩着小径慢慢地走。宅院精巧,原就不大,却走出了岁月漫长的感觉。
到了正房,迈进次间里,林嘉便不肯再走了。凌昭看了眼里间的槅扇门,那里面就是寝室了。
不管是男子的寝室还是女子的寝室,都是私密之地。通常连兄弟姐妹都不会随意进去,互相串门的时候,只在次间里招待,"我不进去,你别担心。”他道。
林嘉垂头道:“你不要再过来了。你在孝期,若让人看到,纵你守礼也说不清。"她轻声提醒他:“至安年间李江州的故事,还是在你借我的书里看到的。"
李江州姓李,郡望江州,是当今皇帝祖父那一朝的臣子。
他本是很受皇帝喜爱器重的才子,却在为父守孝丁忧的时候,与*楼青**女子相恋。皇帝知道后大怒,认为他不孝,革了他的官职。
李江州在稗史中很有名气,一些香艳话本子里也有以他和那*楼青**女子为主角的*情艳**故事。
当然凌昭借给林嘉的那本不可能是这种。那本都是些警言故事,李江州是作为反面人物出现在书中警示世人的。
凌昭爱她心思清正。
他道:“我明年出孝,还有不到一年。"他道:“你等我。"
但林嘉没有点头也没有承诺,她的视线低着,只落在他的胸口:“回去吧。"凌昭道:“好。"
但他没有放开林嘉的手,一直还握着。
林嘉也没有放开手。
梦可以做得长一点没关系,反正迟早得醒来。
他们的手能感受彼此的温度,心和身体在此刻都连接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先松开手。
直到桃子在槅扇门外听着,觉得这不像话。
她“咳”了一声,道:“公子,我进去点灯。"两个人手才放开。
桃子进来,点上了蜡烛--再不点,屋子里都黑了,实在可笑。
凌昭终于离去了。
桃子端了点心进来,告诉林嘉:“信芳跟我说,小宁儿现在脚还肿着。等她不肿了,就让她过
来。"林嘉道:“她真厉害。”
桃子也道:“是,多亏了她。可吓死我了。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林嘉只垂着眉眼。以后是多久?
她在次间里打着络子,外间里隐隐传来马姑姑的说话声,
马姑姑虽是女子,其实是护卫。她不同于桃子,没那么细致,虽然桃子说过她很多次了,她也尽量小声,还可还是大嗓门。学不会内宅里那种低声细气不吵人的说话方式,
林嘉听见她说:“翰林得偿所愿,这下大家都踏实了罢。"桃子:“嘘--"马姑姑:“嗐。"
凌昭却又得到了最新的禀报。
“五姑姑?”他长眉微蹙,"她手还真快。"原本是想晾张安几日的,看来是不行了。林嘉和张安的婚姻关系得有一个终结。
如今,要去谈的对象换了人,他得去跟他这位五姑姑谈了。
却说昨晚张安母子主仆都被捆了装车,直接运到了相熟的人牙子那里,人牙子看货,根本不看张氏、英子和刘婆子,上来先看张安。在他腰上摸摸,臂上捏捏,还垃进屋里要他脱了衣裳检查身体。张安惊恐极了,挣扎着不肯进去。被刀疤三的手下一脚踹进去了。
人牙子恼道:“你轻些,踹坏了就自己领回去用,我不给钱的。"那人嫌弃道:“我不好那个。"
又催道:“快看看能给多少钱。他们肯定开了酒,我再晚去,酒都没了。"
两人押着张安进屋子里扒了衣裳做了羞耻的检查,人牙子开价:“四个打包,二两八钱银子。"
那人嫌少。人牙子道:“他年纪大了,腰背都硬了,不好脱手的。"
因娈童、小倌都是从小养的,十二三开/苞,花期比女子还短,到十五六,胡子喉结都出来,肩膀变宽、腰身变硬,便没生意了。
当然人牙子没说,凡事都有例外,张安这张脸,可以弥补上述所有缺陷。生得这般美貌,还是会有贵人不嫌弃他年纪,愿意收他入帐的。
待刀疤三的人走了,人牙子将几个人分男女关了。
张安拖着他的手臂哀哀地问:“哥哥,你给个准话,是要怎样处置我?"牙人乐了:“你自己不晓得?"张安眼泪汪汪。
他生得实在好,又惯会一些温柔磨人小手段,使将出来,牙人居然都心软了,道:“你别也怕,我尽量给你寻的好买主。你生得好,自然会有男人疼你,别怕。"
这张脸,牙人心想,我得开价一两银子。
张安被“男人”两个字劈得里嫩外焦!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到了绝路了!
他紧紧扯住牙人,哀求:“你别将我卖给旁人,我给你说个买家,她原就想买我,只我一直不肯。你去找她,她定肯给你个好价钱。"
牙人道:“一两以下不行。"
张安道:“十两算什么,你跟她要二十两!"牙人心动了,道:“你说来听听。"
张安当然不敢直说是凌五。
男人养娈童是书房雅事,女人偷男人就得沉塘。
他只报了凌五常用的那个仆人的名姓,叫牙人去寻他。
牙人还以为是凌氏族中哪个好男风的公子哥,第二日一开城门就去了。
有姓名就好找人,找到了凌五的仆人,道:“与贵家公子说一声,若愿意出钱,便优先给他。若不然,我另寻买家去。"
仆人是凌五心腹,心下雪亮,哪有什么“公子”,只有他家五姑娘,他问明了情况,回去禀报了凌五。
凌五直笑得打跌!“好个张安,也有求我的一日!"
她开心极了。因张安这境况,被她拿在手里,以后的事全得听她的了。竟比先前还好。
只她不好出面,风风火火去拖了凌三来:“快点快点,给我把人买回来,你妹夫有着落了!”凌三被她拧得胳膊疼,骂骂咧咧跟着牙人进城去了。到了城里,见到了张安,上下打量:“就是你?"
张安见过他,知道他是山长孙子,凌五亲哥。眼泪汪汪地求他:“还有我母亲。"得,买个妹夫还搭个亲家。凌三只得捏着鼻子,把张氏也买下来了。
张氏看了一眼被关在同间屋子里的刘婆子和英子。刘婆子和英子俱都转过头去不看她,
都不想跟看张家了。张氏抠搜,小郎不靠谱。她两个本来就是仆人,卖到谁家都一样是上活
若运气好,说不定下一家比张家还好呢。
只想到花容月貌,和善可亲,能于又大方的少奶奶也被掳走,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方去。她两个才相对唏嘘叹气,抹一把眼泪。
明明少奶奶嫁进来之后日子越过越好了,怎地有人就这样不珍惜。
凌三把张安母子俩交给了凌五,鄙视道:“你什么眼光。"凌五笑眯眯:“你不懂,于我他是最最好的。"以前说是算好的,现在,实在是最最好的了。
凌五来到了张安和张氏面前,哗啦啦甩了一下手里的字据。
“你们两个呢,我买下来了。”她道,"以后就是我的人。"张安道:“多谢你,那、那以后….…
“以后?”凌五道,“以后我会跟你成亲,对外,夫妻相称。"她脸上的笑消失了。
她是在百夷之地,跟女土司们交好,腰上别着弯刀长大的。在金陵装了几个月的淑女,真是够了。这地方简直呼吸都没法呼吸。
“但你们两个,心里给我明白!”她道,“我不是妻子、儿媳,你们也不是丈夫、婆婆。""我是主,你们是仆。"
"以后给你们吃给你们穿,扮演好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我也不会在金陵待下去了,我爹在哪,我就在哪,我既娶了你,你当然也跟我走。""以后,跟我去云南。"
这实在是比先前想要嫁给张安的计划还更好,因正经嫁个人家,她就要留在金陵了。想想就浑身难受。
如今简直是上天眷顾,张安一无所有,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只能跟着她走。
她神情冷漠,男仆就站在她身后,腰上有刀。
她说着惊世骇俗的话,却叫张安和张氏知道,她说的都是认真的,且是他们无法违抗的,。张氏脸色灰败。
她美丽温柔孝顺的儿媳没有了,来了一个母夜叉,云南又是什么边陲瘴疠之地!很多罪人流放云南,听说没走到地方路上就死了!
真想坐在地上拍腿大哭。又不敢。
母夜叉从头到脚是她没见过的富丽堂皇,很有威慑力。
张安却期期艾艾地道:“行,都听你的。只……我妻子林氏,也被掳走了。你、你能不能,把她救出来.….…”
凌五恼道:“我是大善人吗?"张安哭了。
他跪下:“求你了。救救她……"
人有点良心,总比全没良心看着让人顺眼点,好歹是像个人,想想枕边人若是个一丝良心也无的,虽不怕他,也怪别扭的,
凌五道:“我把她弄出来,你和她签份和离书,以后不许再想着她。"张安掉着眼泪答应了。
只也不可能今天去了,便现在赶过去,等到那里,城门也该关了。凌五打算第二日叫她哥再跑一趟腿。
以前她替她哥打了多少掩护,叫他少挨了爹多少棍棒。这些人情都得还。
只没想到第二日是八月三十了,族学休沐,十二老太爷也休沐。
他闲得没事,老人家觉又少,一大早就把凌三拎起来检查功课了。凌三叫苦不迭。
凌五只能道:“等他完事吧。"
没想到凌三从十二老太爷那边完事竟然是和凌昭一起过来的,
凌五又惊又喜:“咦,小九郎来啦?四嫂子是不是又给我带东西了?"凌昭却对凌三道:“三叔,请屏退左右,我有事与你和五姑姑要谈。"
他一贯对二人亲切,且执晚辈礼,少有这样冷肃的时候。两人忙屏退左右。
凌五好奇道:“好啦,你说吧。"
凌昭手一负,凛然问:“我闻听张小郎出事,他被人设局诱赌,当妻卖母。五姑姑,这事可是你做的?"
直接就把凌三、凌五都问懵了。
“不是,不是!”二人忙否认,"我们只是买下了他。"凌三指天赌咒:“决不敢做这等事,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凌五眉毛都竖起来了:“我有的是钱,我想要什么砸银子便是了,我才不会干这种事!"
凌昭颔首:“不是你们就好。我的人去搭救,却说他已经被三叔买走,我才有此一问。"“真不是我们,我们只是……”凌三越说底气越不足,转头问凌五,“不是你吧?"凌五气得照着他手臂狠狠一拧!
“我才不做这等小气吧啦的事。”她大声道,“若是我,直接就打马去抢!"
“五姑姑,噤声。”凌昭道,“这里可不是云南。"凌五赶紧捂住了嘴巴,又放下:“嗐,反正只有你。"小九郎可不是迂腐的人。
凌昭点点头:“不是你们我就放心了。张小郎既在这里,唤他出来吧,我带他回去。"此话一出,凌三眼神就飘了。
凌五道:“那不行,是我买了他。"
凌昭道:“多少银子?我还给五姑姑。"
“我不要银子。”凌五把心一横,道,“小九郎,我与你认真说,我看上他了,也不打算让给别人。他已经答应了我,只要我去救出他妻子,他就跟她和离,我正要和哥哥说这个事呢,你就来了。"
凌三心想,得,我又要跑腿。
张安还能想着救林嘉,凌昭内心里原谅了他一分。
"这个事三叔不必跑了。”他道,“他的妻子已经救出来了。"凌五:“咦?"
凌昭道:“有个小丫头来求救。他妻子原就是寄居在我们府里,后来与我母亲的乳嬷嬷认了干亲,从她家里发嫁的。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我才认识的张小郎。"
凌五道:“原来如此。那她是想要回自己的相公?"
“不是。”凌昭道,“她也是想和离。"
凌三道:“你看,连人家都不要的……嘶!"
凌五踩住他的脚,拊掌道:“那正好。既他们两个都不愿意过下去了,咱们便把这个事给他们办了吧。"
凌昭同意。
他来这里根本就是来办这件事的。凌五当即便把张安唤了出来,
凌昭告诉他:“小宁儿跑去曾家求救,林氏已经救出来,只她不愿意和你再过下去,想要和离。"
张安眼泪当场就出来了。凌三都没眼看,凌五哼了一声。
张安哽咽道:“我对不住她,累得她嫁妆也没了。她以后可怎么办?"凌昭淡淡道:“她有娘家,不需你操心。"
张安想到曾家,稍稍放心些,抹干眼泪:“好,我与她写和离书。"凌五便唤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当场写了。凌昭道:“张家的财产归张家,她只带走她自己的。"
张安心想,张家哪还有什么财产,都被刀疤三抢了去了,林嘉又哪还有什么嫁妆。只凌昭叫他这样写,他不敢违抗,便写了。
凌三问:“还得需要中人见证吧?"
凌昭把两份和离书都收走了,道:“我来安排,你们不用管。待弄好,叫人给你们送过来。"他又问凌五:“他现在是你的人了?"
凌五心情很好,笑吟吟道:“对。”
凌昭问:“十二太叔公同意?"
凌五脸垮了,梗着脖子说:“我带他到云南再办事。"凌昭点头:“是个好法子。"
他现在心情也很好,取了几张纸出来,当着张安的面给了凌五:“这些算是提前给五姑姑的贺
礼。"凌昭展开一看,乐了:“唷。"
有张家的房契和抵押铺子的契约,也有张安以全家人抵债的字据。写明了含有他自己和张氏,只还有一块涂黑了,凌五能猜到该是那原配。
她笑道:“小九郎这么客气,那我就笑纳了。"
张安眼睁睁看着凌五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那以前都是属于他的东西,现在转了三道手,都成了别人的。连他自己都成了别人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吹锣打鼓迎娶美娇娘仿佛就在昨天。掀起盖头来,她好美。那时候,明明也想着,以后要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的。
凌昭回了城便去了林嘉所住的宅子。时间刚过正午,林嘉歇了午觉。
凌昭道:“不用惊动她。给我们准备些饭食。"
原来他为着赶紧赶回来把和离书弄妥,意连午饭都没用。桃子忙去准备了。
季白过来,将一个东西奉上:“他们中午送过来这个,我想着,公子过一下目?"“她母亲的遗物吗?”凌昭道,“直接给她便是了,怎还要我过目。"他说着接过来。
季白早把那一层层的包裹布都解开了,只裹了一层。凌昭解开看到那东西的时候,就明白季白为什么要让他过目了。
林嘉说过可能是个鲁班锁,的确是鲁班锁。
但这不是一般的鲁班锁。凌昭一看就知道:“是内造之物。""是,我瞅着也像。”季户道,"所以想着你先过日一下。"
凌昭道:“不稀奇。她母亲是宫里出来的,或许是以前得的赏赐。"季白道:“但这也太贵重了。"
的确,若说是赏赐,也不免太贵重了。
这鲁班锁先不说做工之精,便这螺钿之细恋,颜色过度之自然,都是上上品。
这样的东西通常不会赏赐给下人。
赏人,更多赏的是金银锞子、绸缎布匹或者首饰之类的。便是首饰也多是赏那种大众化的,以金银分量为重,而非以做工为重的。
赏人,赏给下人,讲究的是个实惠。
这个东西过于精致,一看就是贵人自己赏玩的。这种东西不会大量产出,不比金银镯子钗环首饰,总还会有。这东西就是对贵人来说,也是稀空物。
流光溢彩的,实在漂亮。若是女子,必会十分心爱,怎会拿来赏人。
除非.....有一种可能。
被赏的是女子,但,贵人是男子。
林嘉在午睡,饭食还在准备,季白退下后,凌昭在手里转动着这个球一样的东西,仔细研究。各式各样的鲁班锁,他十二岁之后就不玩了,得回忆一下。这一款的没玩过,但原理是相同的,摸索摸索就能找到门道。
片刻之后,林嘉拆了许久都拆解不了的鲁班锁,被一个构件一个构件地拆解开了。里面果然有东西,是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是一片玉锁片。
没什么稀奇的,就是那种孩子出生时长辈赐给孩子的锁片。
天质不错,但也不是顶顶上等,价值千金的那种。
其至价值不一定能超过这嵌了螺钿的精巧鲁班锁。被这样收藏着,只能说是对收藏者有着特殊的意义。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锁片定然不是林嘉母亲的。
林嘉的母亲姓杜,是杜姨娘的堂姐。她出身清贫之家,那样的家庭不可能在孩子出生时给孩子这样的一块玉锁片。
这块锁片是别人的,对林嘉的母亲有重大的意义,所以妥善地收藏着。莫非是林嘉的?
用过饭,里面来报,林嘉醒了。凌昭过去。
次间里,林嘉坐在榻上,桃子在给她梳头,见他来了,林嘉忙用簪子先将头发绾起来。她道:“不是昨天才说了,不要来了。"
她只比去年长了一岁,可完全不一样了。
凌昭看着她,知道她是女人了。
耳垂、下颌、脖颈,松松的发髻,处处都是女人味。
他把那个鲁班锁拿给她:“这个找回来了。"
林嘉解开锦布,看到那个熟悉的东西,松了一口气:“我娘旁的东西都没什么值得留的,我收拾箱子发现的这个,便当作她的遗物收着,留个念想。"
凌昭道:“这是内造之物。"
林嘉怔了怔,道:“是吗?我不知道。"她想了想道:“我娘是从宫里出来的。"
凌昭没有与她分辩这东西会不会赏赐给一个宫女。他伸手入怀,掏出那个小锦盒:“我把它打开了,里面是这个。"
林嘉吃惊:“你竟打开了?我试了好久都不行。"
她接过来打开看,显然是第一次看到这块玉锁片,十分新奇。凌昭问:“是你的吗?”
林嘉否认了:“不是,我没见过。这种东西,不是小孩子该随身戴的吗?"
若是在寺庙里开过光的,会一直随身戴着替孩子挡灾。至少戴到五岁以后,小孩真正立住,没那么容易夭折了以后。
这东西也不会随便不要,它不同于普通的首饰,它是有特殊意义的。通常都会妥善收好。
这些在林嘉醒来之前,凌昭便都想过了。他问林嘉:“嘉嘉,你父亲是什么人?"林嘉怔住。
林嘉沉默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她解释:“我问过姨母,姨母说我娘带着我从京城回来,户籍落在了舅舅家,是良民。后来因为
待不下去来凌府投奔。我姨母也问过我娘我多是什么人,我娘却不肯说。姨母便不问了。对三夫人只说,他人没了。但其实….…"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问却不肯说”就代表着有问题,所以杜姨娘才不问了。
"事过姨母做过很多猜测。"她道,"大多是无依无凭义口笑的,当不得真。只………她猜过,会不会我爹还活着,做过什么负心事,伤了我娘的心。啊,不说了不说了,太荒唐了。"
凌昭却道:“不荒唐。”
他将先前的猜测说给了林嘉。
“新生的孩子身上戴这样的锁片,至少得是贵人家或者富人家。你母亲是宫娥,出宫后也在贵人府邸,不大可能接触得到豪富商人..…
林嘉怔怔地,凌昭的话里暗含的意思她明白。
但……她垂下头去想了片刻,忽然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她抬起头,无奈笑笑:“哪有那么好的事呢。"哪就能突然出来个贵人爹。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梦,她不敢做。
因为怕失望,怕落空,连想都不敢想吗?凌昭心中一酸。
林嘉总是这样的,她的要求总是这么低。
当时谋亲事,也只是除了“读书人”再没别的要求了。
因大众的认知里,“读书人”三个字代表着美好,代表着希望,哪怕渺茫。
“谁知道,该去寻一寻。”凌昭道,“不去寻寻看怎能知道。"林嘉问:“怎么寻,若还在的话,也在京城。"京城那么遥远,在林嘉来说,宛如在天边。
但干凌昭来说,京城是他熟悉的地方。从金陵到京城,走慢些,两个月,走快些,一个半月。
他当时奔父丧回家,轻装简行,一路快船又换快马,一个月便赶回来了。
“交给我,你不用操心。”他道。
林嘉点点头。
但她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不要抱什么期望,你看肖霖,他父亲是举人呢,清楚明白,可肖婶子还是得带着孩子投靠凌家,或许我娘也是这样的情况。"
但那不一样。
肖霖母子三人即便落魄了,依然不改身份,肖晴照样是举人之女,所以能嫁给秀才。林嘉只敢想一个“读过书”的。
若真能查到林嘉的父亲是有身份的人,林嘉就有了出身。哪怕父族亲人如肖家一样恶劣,哪怕拿不回钱财,也能拿回身份。
林嘉若有身份,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许多。
那锁片上有一处纹样,类似画卷上印章。凌昭细看过,不像是匠人落款,更似是家族印记。暴发户之家都不会有这种东西,只有经过了几代富贵的人家才会有,
但凌昭没有将这些细节告诉林嘉,也是恐万一寻不到,或者万一弄错了,让她失望,毕意世上没有万全之事。
太后执掌朝政这些年,有过许多腥风血雨,许多人家落马,希望嘉嘉的父族,不是那样的人家。
凌昭道:“我写信去京城,让京城家里的管事去打听就行。也不费多大力,总得试试看。"林嘉点点头;"好。"
“不怕,便寻不到也没什么。”凌昭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你还有我。"
他的眸子凝视着她,不会再转开,也不会只给她背影。这样的梦真是美好。林嘉微微地笑了。
她这样对他笑,凌昭只觉得内心柔软极了。险些就忘记了今天要办的重要的事。
他掏出了和离书给林嘉:“需要你画押印手印。"唤桃子取了笔墨和印泥来。
林嘉凝目看了一遍,问:“他人呢?"
凌五和张安的事,瞒不了一辈子,等凌五把事办完,张安以后就是凌五的“夫婿”了,哪怕一时不相见,也难保未来什么时候便能见到。
没必要为将来留隐患。
且张安在外面背着林嘉风流,凌昭根本也不想替他掩饰。
他道:“有个他认识的女子将他买走了,那女子也是凌氏亲族,是他在族学读书的时候认识的。"林嘉垂下眼睫:“是他在外面的那个人?"
凌昭沉默了一下,问:“你知道?"
林嘉淡淡道:“这种事,岂能没有痕迹。"
男欢女爱,岂能没有痕迹,岂能骗得过枕边人。只那时候发现了,奇异地毫不生气。
这件事在林嘉的眼里就和他的虚荣、轻浮等等缺点一样,只是个缺点而已
没关系,都可以包容。反正他在家只待一天,等他走了,整个院子都是她的世界了。她想要的其实就只有这个院子,张安只是附带的。
既只是附带的,差一点次一点都没关系。只要别败了她的家就可以。
最可恨就是他竟然真的就败了她的家。她又没有家了。
梦都碎了,一直相信的正确的事情都不能再信了,这种崩塌,没法不恨。只想和这个人做个彻底的割裂。
林嘉不爱张安,丝毫也不爱。凌昭当然是高兴和欣慰的。
但高兴了欣慰了之后,浓浓的心酸便涌了上来。
像涨潮,像洪水,淹了,漫了。
他给她研墨。她提笔签字画押。
他站在榻边看。她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凌昭问:“怎了?"
林嘉叹气:“我糊涂了。"
她看到了“嫁妆”二字,想起一个事,笔杆指了一下螺钿鲁班锁:“光想着叫你帮我拿回这个忘了跟你说还有我的簪子。"簪子?
凌昭立刻明白了:“那根?"“嗯,”林嘉道,“那根。"
还能是哪根呢,自然就是她及笄的时候,凌昭赠的那根。
那根簪子被杜姨娘戏称为“树杈子”,但林嘉一看就喜欢。
她也能猜到那根簪子应该不比金银簪子便宜,只她还想不到到底有多贵重,
本就是出自大匠师之手,又是古物,传了好几代,价值可比她嫁妆里那十亩水田了。
簪形宛若天然造化。
凌昭为她选簪子的时候,看到这一根,便想到当初第一眼,他将她误当作梅精雪灵。便选了这一根给她。
“没关系。”凌昭道,“再去拿就是。"
“又要折腾一趟,真是。”她喃喃道,“我这两天,总糊涂。"
便是凌昭,想起前日晚上的事都还在后怕,何况她是当事之人,还*伤杀**了那样一个对她有邪念的成年男人,精神上怎能不被冲击。
糊涂都是好的,有些女子可能就缓不过来,疯了的也不是没有。
且名声受损,被规训得迂腐一些的,一时想不开可能就不活了。
他这两天,都使桃子盯着她,便是恐她想不开。凌昭听着她这样低低呢喃,都心痛。
他抽走了她发间的金簪。
鸦青柔顺的长发便垂泄下来,林嘉扭头看他,
凌昭用手拢了拢她的头发,拔下自己发髻上的玉簪,将她的长发重新绾起。“那种东西多的是,”他说,“不必挂念。"
林嘉颤了颤,唰唰地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按了手印,递给他:“签完了,你快走。"“别来了,求你了。”她低声道,“我真的怕。"
孤男寡女为什么不能共处一室,的确是有道理的。
林嘉如今已知人事,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凌昭手心的温度。真的怕极了。
凌昭没办法,叹气:“知道了,我走了。"
他道:“若无事,便不过来了,你照顾好自己。过几日,把小宁儿给你送来。"林嘉道:“快走。"
凌昭拿走了鲁班锁里的玉锁片:“我拿回去拓一下。"数次回眸,终还是走了。
和离书上有了男女双方的签字画押,还差个中人见证。凌昭选了曾荣。
曾荣得知事情,吃惊不小,有点不能信,咋舌:“这、这才多久?就……
曾家只是林嘉出嫁的门面,四房借的壳而已。跟林嘉还没有来得及处出感情来,但也为那姑娘感到惋惜。婚姻坎坷,于一个女子来说就是最大的磨难了。
因世间就是这样,女子的一生荣辱好坏,都被捆在了男子身上,
凌昭道:“他生意好起来,被人盯上了,做了局坑他,不稀奇。"
曾荣以前是替四夫人管事的,见识不少,道:"是,这样的就是倒霉,凡被盯上的,几没有逃得了的。"
你意志清弱,便诱你去赌,你好色,便在*楼青**掏空你的钱,你爱读书好风雅,也可以作假古物故意让你打碎仙人跳,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曾荣作为中人签字画细,和离书生效。自此,张安与林嘉,再不是夫妻。曾荣问:“她人呢?"
凌昭道:“已经救出来安置了,这事不要跟我母亲说了,免得她担心。"
实际上林嘉嫁了之后,四夫人便也没再过问她了。
四夫人对她的关注终究还是因为凌昭。当她嫁了的那一刻,四夫人便觉得她和凌昭的事已经结束了。
曾荣答应了。
凌昭回到府里,去了四夫人那里,问:“我小时候的东西还留着呢吗?"四夫人问:“什么东西?"凌昭道:“各种东西。”
时人讲究留很多东西。
指甲、乳牙,留头时剪掉的头发等等。小时候的襁褓、肚兜,有条件的都会留。四夫人:“留着呢……吧?"她扭头看向自己的妈妈。
这些事指望她有什么用,还是得指望管事妈妈,果然妈妈门清,笑道:“都留着呢。"凌昭道:“我想看看我小时候的东西。"妈妈道:“好几大箱呢,寿官想看什么?"
凌昭自然不肯说,只道:“我的东西,都送到我那里去吧。"
待几大只箱子送过来,凌昭好一通翻检,果然找到了自己小时候戴过的玉锁片。也有长命百岁的吉祥语,也有家族的印记。凌昭露出了微笑。
簪环首饰便再贵重,也就是那样,花钱就能得的物件罢了。
怎比得上这小锁,曾贴身佩戴过好几年,日按昭风俗,这里面等于是寄了会
虽有拾人牙慧的嫌疑,但凌昭还是决定,要把他自己的玉锁,也送给林嘉。
他将林嘉娘亲那片玉锁上的印记拓了下来,给京城侍郎府的管事写了封信,让他去打听。
找得到当然好,找不到就当是命。
只不能就这么不找,这不符合凌昭的作风。
只凌昭不知道,就在他为着张家和林嘉的事忙碌的这几日,有两个东厂的番子到了应天府的地界。
他们前往的第一个地方,是陵县下辖的一个小镇附近的一个村子。村子里有几户人家姓杜,
太后六月里殡天,皇帝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等急着做的大事都基本做完,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才想起来把那位冷宫里的老太嫔放了出来,才有了寻找淑宁公主那个谎称夭折了的孩子的事。
皇帝把这个事交给了东厂。
东厂是皇帝设立在锦衣卫头上用来辖制锦衣卫的机构。东厂的番子是从锦衣卫中遴选出来的。且还不同于锦衣卫,东厂的权限比锦衣卫更大。
锦衣卫办案需要走流程办手续,东厂不需要所以这等事给东厂更方便。
老百姓哪分得清东厂的锦衣卫和锦衣卫的锦衣卫,在他们眼里都是锦衣卫这两个番子接了这样的任务,一看就乐了。
寻找一个死去的公主遗失在民间的女儿,而且还不是特别能见得光的。这种差事就不是紧急差而且不是必须要求绩效的。
就是一趟舒服的差事,差不多公费旅行了。
两个人收拾包袱,出发了。这时候,太后殡天的消息还在路上跑看,还没到金陵。
两个人也不着急,不必像以往的紧急任务那样赶路,只坐着船悠哉南下便是了。
到了地头上,按照老太嫔给的信息,找到了应天府辖下的陵县辖下的一个镇子附近的一个村子,找到了宫娥杜兰的家。
两个番子一个瘦高,一个矮壮,此时他们在杜家正上下打量一个少女:“就是她?"杜家这个男人疯狂点头,一口咬定:“就是她!"
两个番子对看了一眼,忍住耐心道:“你再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孩子,别弄错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路都给到脚底下了,有些人就猪油蒙了眼,一心想做发财梦,头硬似铁地道:“就是她,没有别的了。"
别的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才到半腰高,实在对不上。这个勉强,他们若问,就一口咬定她个子矮!瘦高的别过头去,捏了捏了眉心。
矮壮的已经握了拳,只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再看看男人的身板,因为担心自己可能一拳就把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乡巴佬打死了,后续不好办事,最后还是忍了。
他拔了刀。
绣春刀仓啷出鞘,划过一道亮光,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奶奶你**个熊!”矮壮的番子破口大骂,“爷爷对你客气点,你当爷爷是傻子!"
因为想着杜家可能对贵人的孩子有抚育之恩,两人到了之后,说话举止间都还比较客气。没想到这乡巴佬听说杜兰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是贵人的孩子,竟敢随便拿个矮冬瓜来充数。他们要找的贵人之女今年及笄了都,这矮冬瓜有十二岁吗?
或者是当他们瞎?
不去撒泡尿照一照,矮冬瓜这眉毛眼睛鼻子,和他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根本都无需拿出包裹里那副临摹的贵人画像来对。真是谁的种一看即知。
的确他们说话的时候,含糊了贵人的性别,让这男人可能误会了那孩子是杜兰和男贵人生的。但是阳敢糊弄厂卫,也的确是吃了能心豹子阳
要是早亮刀就好了,早亮刀早就把事情办利落了。在刀锋之下,听到的就都是实话了。"兰娘、兰娘她跑了。"男人说瘦高个问:“刚才不是说死了?"
男人咽了口吐沫:“没,没死,我们兄弟想让她嫁人,她就带着孩子跑了。"
矮壮哼了一声,一刀削掉了一个桌角,木屑纷飞。男人把脖子缩了起来。
瘦高个拎着他的领子:“跑哪去了?"
男人期期艾艾地交待了当年的情况。
当年他们到处找,后来堂弟说杜兰打听过杜菱的去处。瘦高个:“那又是谁?"
男人道:"我堂妹。兰娘、兰娘从小跟她亲,可能是去投奔她去了。"
瘦高个不耐烦地晃了晃男人:“到底是不是。"
男人愁眉苦脸地道:“我们也不知道。我堂妹在金陵,太远了,我们也没去过。"
金陵有什么远的,番子们估算一下,离这里也就三四天的路程?只他们是办老了差事的人,常出门,又有钱,自然不觉得远。
对小村落里这种乡下人,日常也就是去去镇上,有些人一辈子最远也就是去个县城,能吹十年。
去金陵要三四日的路程,路上搭车搭船的花费可能都不够卖杜兰得的彩礼钱。而且不一定能追到杜兰。也没有胆子去敲金陵凌家的门。
杜菱那个死妮子,富贵了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一文钱也不肯给家里,又狠又泼。当年叔叔去那一趟,就是赔本的,差点活活气死,兄弟两个合计了一下,就算了。
两个番子是里长陪着来的,当下喊了杜家的堂弟过来询问堂弟:“菱娘?她在金陵的凌家做妾,可富贵了!"番子问:“哪个凌家。"
学弟把两个手臂伯开以划:“就是宅院这--人老大的那个凌家。"番子:“....."
杜家人根本就说不清到底是哪个凌家。
且知道凌府具体地址的杜菱的爹已经死了,过去这么多年,杜菱的亲兄弟根本说不清是哪个坊。哪条街。就只记得他老爹说,整条街没有别的人家,那条街好长好长,走不完似的。
"我爹说了,得有好几里地那么长。"堂弟信誓旦旦地说,
跟不识字的乡下人沟通真痛苦,经常鸡同鸭讲。
两人费了一番老劲,收集了足够多的关于这个金陵凌家的信息,离开了偏僻小村落,坐了三天半的船,到了金陵。
一入城,繁华大都市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浑身都舒服了。
直接便去了应天府询问。
这些关于“金陵凌家”的信息都摆出来,应天府的人说:“这样的凌家在金陵城里只有一家。"便是金陵的凌尚书府。
他的长子在京城官至侍郎,他的一个孙子更有名气,大周最年轻的探花郎。小凌探花。
看吧,大城市里跟识字的人讲话多么顺畅,办事多么迅捷。番子们便找上了凌府。
东厂没有怕的人,在乡野里常不表露身份,因为容易吓到人惊到人,一村子乡下人围观看稀罕,反而不容易办事。但遇到做官人家,又正相反,便是尚书府又怎样,去到门子上,大刺剌出示了身份令牌。
门子的脸色都变了,因天下的做官人家,就没有不怕厂卫登门的,
适逢凌昭又往族学里讲学去了,凌六爷满头是汗地赶过来接待,战战兢兢。
结果,对方询问,某年某月,是否有个陵县下面某村的杜姓女子,入府给一个被称作“三爷”的人做妾。
凌六爷:“......"
凌六爷亲自带了人往三房去,
这个时候,凌十二已经被发往云南,因他的缘故,三房婆媳特别低调。
三夫人被吓了一跳,还好秦佩莹冷静,使人立了屏风,隔着细纱屏风与厂卫答话。
一番询问之下,杜兰、杜菱都能对的上,找对人家了。再问,都死了。她们不重要,那个孩子才重要。
“她嫁了。”三夫人道,"是与她相识的肖氏把她带出府的。"
一番答对,厂卫们还算客气有礼,既不是关于凌延的事,三夫人也冷静下来了。她好奇心起,问:“找她是做什么。"
她们又不是杜家人,厂卫只说:“夫人不合问这个。”
如此,凌府这里便算过去了,下一处移到了肖氏,凌万全大管事亲陪着去了凌府后巷,找到了肖氏,肖氏也是惊讶,也是晓得厂卫的可怕,战战兢兢,问什么答什么,不敢多说话。
两个番子问林嘉嫁到何处,肖氏倒知道的清楚,将街巷地址告知了。
肖氏这里便过去了,下一处,要往那个张家去。多么丝滑顺畅,眼看着这差事就要轻松完成了!到了张家,院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邻居:“他家把宅子卖了,铺子盘了,人搬走了。”番子们:“...…."
俗话说九十九步半五十。
就没想到金陵城一路丝滑顺畅,最后卡脖子了。
只能去询问邻居,邻居说:“他家儿子赌,把家败了。"
问具体,邻居们也不知道。
张家人忽然就消失了,隔了几日,有人来处理宅子。邻居磕着瓜子凑过去,听见那些人闲聊说"果真是不能沾赌,好好的家业,这张家小郎就给赌没了,妻子老娘都卖了",
邻居八卦心起,凑过去想细问,那人却又不肯说了,办完交割就赶紧走了。
其实那是凌五的仆人。
因凌五的事也不是那么能见得光,故而也要遮遮埯掩,只张家人就这样消失了,两个番子傻眼了再问邻居可知道那张家儿媳,邻居道:“张家儿媳生得可美。她还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闺女。唉,张小郎把她卖了,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信息差。
因番子在凌府、在肖氏处都亮了身份。在厂卫面前,谁个不是战战兢兢地回话,问什么答什么。多一句不敢说。
三夫人尚如此,何况肖氏。
真是问一答一,问二答二,决不会多说一个三,
番子出来凌府到肖氏那里,问肖氏的问题是林嘉嫁去了哪里,
根据已有的信息,杜兰和杜菱都死了,林嘉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没有娘家。厂卫问嫁哪,肖氏就回答了嫁哪。
厂卫没问娘家,肖氏自然也不会多嘴说林嘉嫁之前还认了个干亲。
这里邻居说林嘉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所谓大户人家指的其实是曾家,因张安虚荣,爱吹嘘个媳妇是举人家的闺女。
举人家,在小户人家来看,就已经是大户人家了。
可番子心里想的“大户人家”是凌尚书府。
都对得上,林嘉可不就是从尚书府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嘛
再拿出画像来,这画像三夫人看过,肖氏看过,如今再给张家的邻居看,邻居惊叹:“画得可真像,没错,就是张家媳妇,可惜叫她男人给卖了。"
那画像是临墓的。
老太嫔身边留着一副淑宁公主的绣像,这副是照着那副临墓的。
凡看过的,都说像。可知这个嫁到了张家的女子,就是他们要寻的那个人。只现在,线索断了。因从始到终,没人提起曾家。
但凡有人提了,番子也能找到,偏这些人,要么是有一答一,没问的不说,要么就是说的含糊说的人和听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理解。
番子们再往铺子里去,那铺子盘出去了,新东家正修整门面,
问从前的掌柜,新东家没看上,辞退了。一路迫到掌柜家,掌柜把宅子赁出去,回老家养老去了,邻居们也不知道他老家具体哪里。那么大的区域,谁也不可能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去找,倒是寻到了原先的两个伙计。
伙计只知道少东家娶了少奶奶,跟凌府有关系,别的不知道了。但林嘉跟凌府的关系一开始就摆明了,不是什么新信息。
番子们又往应天府去,因他们有权限要求当地府衙配合。便核查金陵的牙人,有无收买到年在十五、相貌极美的妇人。
把全城的牙人弄得鸡飞狗跳地,找来了好几个十五岁的女子,都不是,
两个人合计:“莫不是没从人牙子手里过,直接卖给什么人了?"有可能赌桌上直接就抵了钱了。
便又去凌氏族学与他的同学们打听。同学们都不知道,只有人道:“有段日子有个白瘦的人来找过他几回,后来也没有再来了。"
因后来张安瘾大,已经不需要人来叫了,都是自己去,白瘦之人也无人认识。线索又断了。
凌五自得了张安之后,便把他们母子先藏着。等处理好张家的产业,两兄妹便禀报祖父:“金陵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还是想回云南去让父亲给她做主。"
十二老太爷巴不得把凌五嫁到云南永远不回来呢,当即就许了他们上路,兄妹两个带着张氏母子便回云南去了。
张安从金陵城绝迹,番子们自然找他不到,又盘桓了两日,这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了,番子们确定,是真的找不到这一家人了。“咋办?”矮壮的问瘦高的。瘦高的回答:“凉拌。”
还能怎么办,本来出发之前就也没想着是一定能找到的,那么小就带离京城,很可能十几年前就夭折了。上官传达上意,也是说“如果还活着,便带回来”。可知上面的人其实也没报什么期望。就是尽力一下罢了。
"那就回去吧。"矮壮的说。瘦高的答道:“行。”
两个人在馆子里尝了当地的名吃,这南方的东西吧,精致量少。等结账出来,矮壮的说:“我还饿。"
瘦高的:“啧。饿死鬼投胎吧你。再买点什么?"
两人四顾,看到街上一个挎篮子的小姑娘卖点心,招手叫叫过来,买了几块
咬了一口,矮壮的说:“这个张安也是神奇,卖了房子、布庄,就这么消失了。"
瘦高的想说“不稀奇,因他可能自己也被抵债了,也被卖了”,却见卖点心的小姑娘原本正在低头用布盖紧篮子,听见了矮壮番子的话,讶然回头。
那惊讶太明显了。
两个人的目光都射过去。
小姑娘闪过一丝慌张,强作镇定地扭头走了,一钻进人群,就加快了脚步。
奈何跟踪原就是番子的长项。
小姑娘一扭头,两个番子就对视一眼。待她一走,便跟上了。一路便盯梢跟到了一处宅院。
小姑娘拍门,有个妇人来开门:“小宁儿,你回来啦。"
凌昭自那日和林嘉说好了不再来了,便真的不再来了。
因小不忍则乱大谋是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何况是现在这个年纪、这份心性了。
凌昭想要的是天长地久,未来可能要面对的困难还很多,更不能因现在的一时克制不住坏了自己的大事。
毕竟他不是张安那等人。
克制,几乎是他懂事以来自带的天赋能力。
且实之前遇到的事于凌昭来说都不是最难的。不过些许宵小,处理了就行了,差漏出在了爱让的人的身上。因凌昭也没想到尚书府里会养出这样的人。
便凌三、凌五两个,身上明显有纨绔之气,都不会或者不屑于做如此卑劣的事。凌昭也不认为府中其他的兄弟会做。凌延实在是家里一个异类。
对凌昭来说真正难的是未来,
当初林嘉到曾家回门,他与她寒暄之后,转身走到垂花门下,走了四十七步。每一步,都有声音在他耳边响如雷--【她怎地嫁了别人?】【她怎作了别人的妻?】
到那一刻的时候,当他再想象着林嘉在他身边的时候,是没法想象出一个像大伯母孙氏那样的女子压制着、管理着林嘉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坚定地认为,大伯母孙氏就是他选择发妻的模板。孙氏不苛刻,但她严格。
在她的管理下,侍郎府的内宅非常稳定。大伯父的侍妾们可以说被管理得并并有条。
凌昭以前一直觉得这样挺好。直到把林嘉代入进去。
一想到林嘉会成为这“井井有条”中的一员,就觉得窒息了。怎么可以让别人那样对待她,便想想都不能忍受他甚至想象出了一个画面--一个女子在训斥着林嘉。他看到林嘉跪下了。
那一刹那他浑身有一种须发炸立的感觉。
那一刹那他一步踏进了画面里,挡在了林嘉的身前,把她护在了身后,
可他也在一刹那间意识到,他在对抗的那个面孔模糊的女子是自己的正妻。他怎么可以为一个旁的女子去对抗自己的正妻?有违圣人齐家之道。
当他站在曾家的垂花门下的时候,他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他想要林嘉。
想要林嘉的念头已经强烈到无法回避无法阻止,是一件他必须做的事。
但他又不能容忍如果林嘉在他的身边,未来有一个正妻踩在她的头上,挟着身份的压制,令她全无反抗之力。
这两件事之间的矛盾只有一个解决的方法。那时候他站在曾家的垂花门下,对自己说:【我要娶她为妻。
她怎可以去作了别人的妻。她该是我的妻。
或许不合适,不完美甚至以从前定下的标准来看是不合格的,但,我想娶她为妻。
那时候年轻的探花郎,这一辈子都照着目标与计划奋斗着努力着,时时刻刻严格要求自己的探花郎,终于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件事原来可以大过一切的要求、计划和目标。
这件事就叫作“我想”。
它非是外部的环境和人制定的,它是一个人作为人,真正发自内心里要的。它就是圣人之道要去灭却的东西。
在过去,凌熙臣以为,只有愚人才无法克制、灭却它到那时候他才明白,他自己便是世间至愚至钝之人。
好在他醒悟过来了。从现在起,再不需要喝药入睡了,晚上也可以做梦了。
甚至牵过了她的手,抚过了她的发之后,梦里那些颠乱狂悖都有了更真实的触感。
很不想醒,因醒过来,身体还在烧,滚烫。好似《山海经》中记载的那些喷火的山,就要压不住地爆发。
但这些都要克制住,因想要娶她为妻,还要牵着她的手一起面对着以后要面对的困难。使她从张安身边回到他身边不难,未来面对整个凌家,面对长辈才难。
因凌熙臣到底不是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情和子。
他也不是没看到过大家子里偶有一二不靠谱的子弟,以爱之名,行悖逆之事,误了前程,毁了她。
待爱消磨了去,成了怨与恨,嫌与恶。论起最后的下场,她定然比他惨。
凌昭是不能让自己和林嘉是走到那一步的。
不是与长辈翻脸,与家族断绝。他要的是让她堂堂正正、八抬大轿从中门抬进来。现在,凌昭人在金陵,仍在孝期里,便已经在思考未来了。
金陵见过她的人太多,这件事只能去京城再办。
她得有一个身份,一个背景,不能再是曾家这种奴仆出身的千亲。
能给她一个足以让祖父和大伯父接受的身份背景的人家,不能从祖父的门生,大伯父的同年中寻。因这些人本就与凌家站在一起,不会为他去做这等可能是得罪凌尚书、凌侍郎的事。
这样的人家只能从不与凌家站在一处的人家中找。当然是有的,现在凌昭就已经想到了好几家,但*场官**之中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对方若肯为他做这件事,便跟他结下了无法解开的联盟。这下注自然是为了投资他的未来,
意呋着他其实是在透支自己未来的政治利益作为预付款。
凌熙臣不是头脑一热,为爱发疯就不管不顾的人。
恰恰相反,他是得把所有事情都考虑都计算,算自己手中能拿得出的筹码,算对方可能付出的程度,算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
算来算去,还是有失败的可能。
因他终究年轻,能力地位都没有达到可以让家族放弃旁的一些,只顾着他这个人本身的程度。
倘他现在能有大伯父如今的身份地位,大概开口要娶谁,祖父也只会不高兴一下,却不会撕破脸地去阻止阻挠。
但没关系,凌昭已经想好了,如果失败了,他和林嘉还有一条路可走。便是他不娶。
他现在虽然还没有强到可以直接与家族长辈对峙,想娶谁就娶谁。可也没有弱到要被家族按头硬娶的地步。否则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未娶。
这是大多数年轻人都做不到的。因父母之命,家族威压,都难违背,以前他满意于自己超越了绝大多数同龄人的能力。现在他嫌弃自己,还不够,还不够。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小心行事。
孝期里把林嘉金屋藏娇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事,因若被发现了,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清白。
他能管住自己不往林嘉那里去,但临时启用的宅院是四房的产,有心人去打听便能打听得到
在他的孝期里,他和林嘉都不能因这个事留下污点。
想要娶林嘉,他首先就得向长辈证明,他不是一个失智头昏之人。他是想得清楚明白,行事也有章法的人。林嘉不会是他的累赘,或者使他丧志丧智。
从前他的努力是为了家族和自己,如今有了林嘉,他只会更努力,更谨慎。
凌昭于是使季白火速地另外购置了一处宅院。
多花了许多钱,但宅院里十分整齐,不需要修缮。快速地搬进去很多细软东西,两天时间便将宅院布置好了。
九月初四,林嘉便离开了暂居了几日的地方,搬到了另一处。
桃子道:“这里是公子新购的,全无人知道。"“无人知道”四个字轻飘飘落进林嘉的耳朵里,她点头,轻声道:“那很好。"
安全多了。
她对桃子道:“你告诉他,不要过来。他要再过来,我会生气的。"桃子保证:“他是心里明白的人。"
新宅院里,小宁儿也被送过来了。“姑娘!”她见到林嘉喜极而泣,
林嘉摸着她的头:“多谢你,是你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小宁儿破涕为笑:“九公子赏过我了。"
小宁儿便留下继续跟着林嘉生活。
亲眼看着季白不停地送东西到这宅子里,各和各样,那张溪云也送过来了,林嘉每日都会抚琴。小宁儿给她点上熏香,看着烟气袅袅,美人如画,
每一样东西都精致,都是小宁儿在排院或者张家未曾用到过的,
整个宅子都是属于林嘉一个人的,看书有看书的地方,弹琴有弹琴的地方。
想到林嘉的背后是凌九郎,小宁儿就觉得安稳。生活变得一分舒适,不需要操心,不需要用脑。桃子回家去了。
因桃子现在不是当初做丫曼的时候了,她现在是凌万全大管事家的媳妇。她一直在外面,婆母妯娌难免过问,人多口杂。
季白自然全须全尾地是凌昭的人,他爹凌万全却不是,只能算是凌家的人。
当利益没有冲突的时候,便都是一家人。现在凌昭有了自己的立场,许多事便得瞒着。桃子照料了几天,小宁儿回来,便让她回家去。
其实凌昭有考虑过干脆赏季白个小宅子,让他们两口子从家里搬出来好方便他使唤桃子。内宅的使唤人中,他还是最信任桃子。
但桃子好几个妯娌,若她两口子单独得了宅子,妯娌们难免说嘴,反而引人注目。女人们被关在院子里久了,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不可避免地就变得琐碎爱说嘴,爱在这些事情上争风头。
她家又不像凌府大宅,长辈晚辈兄弟姐妹虽在一个府里,却可以十天半个月都互相见不着一面。她住的地方是和公婆妯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桃子直接就把凌昭这个想法给否了:“我是管不住旁人的嘴的。"这个想法就流产了,稳妥起见,先让桃子回去伺候婆母。等以后回京城,再把她和季白一起带走就是了。
京城那边以后也不能继续住在侍郎府里了,不方便。
京城的侍郎府虽叫作侍郎府,那是因为现在住在那里的最大的便是凌昭的大伯,他官拜侍郎,所以大家习惯这么称呼,和金陵的尚书府区别开来。
但实际上侍郎府就是京城凌府。
并不是凌侍郎个人的产业,是凌家在京城的产业,在京城出仕的子弟就可以住在那里。现在主要是凌侍郎和凌昭,还有凌侍郎自己的儿子,有出仕的,也有读书的。
凌昭作为侄子,不是非得和凌侍郎住在一起不可。
他一个出仕七年的人,便有自己的宅子,旁人也没什么好说的。终究他不是凌侍郎的儿子。
凌昭想好了,待过了年,便让信芳先回去京城购置宅院。即便他自己一时不能搬过去住,也得让林嘉有自己的地方。
林嘉住的新宅子也是三进带花园,整体结构与之前暂居的那套差不多。
金陵气候温润,直接种在十地里的植物都没什么问题。中间园子空了一段时间,花园里杂草有些疯长,季白使人拔了,还打算再重新修整一下花园,总觉得还不够精致。
那边有季白操心。
主院里一些盆栽枯败,买房子的时候便都扔了,现在看着主院有点空。小宁儿便对林嘉道:“姑娘把园子布置起来呗。"
就像在张家,原也是一个光秃秃略显杂乱的院子,林嘉去了之后,起了地砖,种了花木,扫了杂物整个院子都变得葳蕤多姿,生机勃勃起来。
但在这里,林嘉没想再做同样的事。她只道:“让季白去弄吧。"
她说:“小宁儿,我想做些点心。"小宁儿拊掌:“好呀,好呀!"
这种三进的宅子没有什么大厨房小厨房的分别,就只有一个厨房,在前面院子的角落里。
但这宅子是个林嘉一个人住的,也根本不可能有外客,根本无需分什么内外院。因凌昭留给她看家护院的也不是男仆,是马姑姑。
所以林嘉可以在宅子里随意走动,便在第一进院子和第二进住院之间来回进出也没关系。
林嘉做了点心,马姑姑和小宁儿都吃得开心。
便两个新买来使唤的粗使丫头,都分到了,喜得眉开眼笑。
为着安全起见,凌昭没启用家里的家生子,现买了两个粗使给林嘉用。都是确认了家很远,在金陵没有熟人的。
大家吃得开心,点心还剩了不少。
林嘉问小宁儿:“你会不会上街上叫卖?"
小宁儿道:“自然会。我没进府之前,就挎着篮子去街上卖些小物件贴补家用的。"林嘉道:“那你把点心拿出去卖卖看,看卖不卖得动?"
“咦?”小宁儿道,“姑娘还想着开点心铺子的事啊。"林嘉道:“是想了好些年的事,总想试试。"
小宁儿道:“如今不一样了,姑娘以后什么都不会缺,有公子照顾咱呢。"自然不像在张家那样,还要林嘉操心着铺子里的事,操持着家里赚钱的事。
林嘉沉默了片刻,问:“那他能照顾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做得到吗?"“还是到他娶妻?"
小宁儿瞠目结舌。
她磕磕巴巴地道:“公、公子会、会给姑娘名分的吧?"林嘉凝视着她。
小宁儿是婢女,是家生子出身。
这种出身的人,很难脱籍。大概率一辈子是奴,生了孩子也是奴,只要主家不倒,就世世代代都是奴。
因大家族有足够多男仆来给她们配婚,发到外头与平民做妻的机会都少。
所以有些姿色的婢女们都想做妾,做妾起码是半个主子,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是主子
但男主人即便收用了婢女也未必会提通房。
很多赏个珠花,赏个银锞子,甚至赏把铜钱就打发了。便提了通房也未必能提妾。
妾这个名分,便是婢女们奋斗的最高点了。
小宁儿所说的名分自然是妾,桃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马姑姑,和季白,信芳...…
所有这些凌昭身边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小宁儿挎了篮子去跟马姑姑说了一声。因桃子不在,除了林嘉之外,马姑姑就算是个主事的人了。她在这里代表着凌昭。
马姑姑听说林嘉一直想开个点心铺子,一拍腿:“哎呀,我就一直也想开个铺子。只我连帐都算不清,我当家的觉得我不靠谱,还是踏实跟着翰……跟着咱们公子比较稳妥。"
小宁儿也是觉得没有比跟着凌昭更稳妥的了。
林嘉跟她说:"我也不是要怎样,只人得想很路。万一以后因为什么原因得不到他照顾了呢?那
时候*靠我**什么活?总得有个活下去的路子吧。"
小宁儿又觉得林嘉说的也没错。
且她也不是想现在就怎样,她现在不是好好地待在凌九郎给她准备的宅子里呢嘛。她只是想“以后”。没名没分的女子,为自己的以后做些打算,也不是什么错事。
小宁儿是听府里的仆妇讲过一些“某某人家男人的外宅被大妇使人抄了,将那小妇绑了卖掉”的八卦的。
因公子还未娶,以前没多想。现在细想起来,这宅子是不是也算是外宅?这么想着,连小宁儿都觉得不是那么踏实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凌府的仆人了,她是林嘉的仆人,她得跟着林嘉走。
她问马姑姑:“那我能去吗?"马姑姑:“能去……吧?"
她想了想,林嘉住在这里,是养着,不是关着。她在这里是保护,不是看管。
她便从篮子又拿了一块咬在嘴里,道:“公子也没交待说不许出门呀,去吧去吧,女人家就该攒点私房,挺好的。”
小宁儿去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一脸高兴:“除了我自己吃的两块,都卖出去了。"马姑姑:“哟。"
回到房里把钱都交给了林嘉。林嘉数了数,又算了算,把钱分成了两堆,一堆大的和一堆小的。
大的那堆是成本,小的是利润。
“啊?”小宁儿失望道,“这么少啊?"
挎着篮子叫卖还挺辛苦的呢,哪知道赚的没有想的多。
“因为成本太高了。”林嘉道,“因为东西太好了。"厨房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不是寻常人家用的。可街上会买点心的都是寻常人,所以价格不能定得太高。
马姑姑也道:“那有点不值当的。"
公子手里随便漏点,就哗啦哗啦。这主仆俩辛辛苦苦,一个做,一个卖,才赚这些,实在有点不值得劳累。
林嘉看了她一眼。
马姑姑有这种认知的前提,当然是因为厨房里山珍海味,屋子里锦衣华服。对比着,这点辛苦钱就寒碜了。
她抿唇笑笑:“做着玩罢了。"
那马姑姑就不说什么了,确实闲着也是闲着,怪无聊的。就当消遣了,她们几个还能有好吃的点心吃。
林嘉让小宁儿把钱箱取来,马姑姑就避出去了。
钱箱好几层。
最底下的抽屉有金锞子,中间银锞子,再上面一层是碎银子,最上面掀开盖的小箱子里装的是铜钱。
林嘉把所有的钱都扔进去,不分成本和利润了,再抓出来一些给小宁儿:“拿去。"小宁儿惊喜地接过。
林嘉笑问:“明天还去不去?"
小宁儿抓紧了铜钱:“去去去!姑娘做我就去卖!"林嘉道:“好,那我就做。"
季白傍晚时又送东西来,好像有送不完的东西。
马姑姑把林嘉的要求跟他说了,她说:“就是做着玩,卖着玩。要不然也太闷了。"
因林嘉的情况,所有人都默认她最好不要出门。而现在离凌昭出孝还有小一年的时间。的确是闷。就做着玩卖着玩也行。
他回去禀告了凌昭。
凌昭问:“是不是忘记给她留银子了?"
季白心想我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都是你交待过的,忙道:“留了,留了。一箱钱呢金银都有,铜钱也有。"
“林姑娘就是闷,做着玩。”他强调,
凌昭沉默了一下,道:“那好,就让她玩。”
翌日季白又搬去了许多的玩意。这一日凌昭往族学去了。这一日两个番子上门。
六爷虚惊了一场,弄明白事情,才松口气。
若是涉及凌家的大事,必要召集家里说得上话的男人都参与的。但这个事就不是凌家的事,因事涉厂卫,待凌尚书回来,凌六爷向他汇报了一下。
虽然厂卫不肯说详情,但这情况一看不外乎两种情况,要么是贵人遗珠,要么是罪人家属。看厂卫的客气态度,不应该是后者,更像遗珠。
因出面的是厂卫,这是皇帝直辖的。凌六爷不免发散脑洞:“不会是个公主吧?"凌尚书无语:“太子和诸位皇子都好好地在宫里呢,一个公主怎会流落民间?"
皇帝身体不好,后宫几没有争宠的事,谁也不敢担“魅惑君主,败坏龙体”的责任。更何况皇后是太后的侄孙女。
凌尚书想了想道:“必是跟皇家有关的,搞不好是位郡主。”因太后从先皇的诸位皇子中,特特地挑了一个出身不好的病秧子,自然有其他的皇子心有不甘。那些年太后清算过几个亲王。搞不好是那些人中谁的遗珠。
"既涉皇家,我们不要沾。”凌尚书道,
凌家这种清贵世家,走的是标准文臣的路子,不爱跟皇家沾三捻四地扯不清楚。
凌尚书问起三夫人那边的情况。
凌六爷道:“我也特地问了,三嫂说,没亏待过她,一直好好养着,时有赏赐。及笄的时候发嫁了,还给添了嫁妆。"
"那就好,就得善始善终。”凌尚书难得称赞一回三儿媳妇,“老三家这次不错。不管她是谁,咱家也不求什么回报,就结个善缘。"
说完,又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育了一下老六,莫要对亲戚跋扈,莫要对故旧怠慢。凌六爷唯唯受教。
凌六爷夫妻分别掌着家里的庶务和中馈。几百人口的大宅里,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情上百件。大部分他们自己就能处理了,有些特殊的才要汇报一下,
像这个事,因本身不是凌家的事,只因涉及了厂卫,凌六爷才汇报。他汇报也是垂直向上汇报给凌尚书,断没有斜向下汇报给守孝的侄子的,
何况三房妾室的亲戚孤女与四房最出息的探花郎有什么关系。
凌昭从族学回来,胖瘦高矮的两个番子已经离去了。
大宅里各有各的院子,各有各的居所,不像小门小户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无事,叔侄兄弟也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见一回面。
凌昭不曾知道这事。
季白照着林嘉的要求办好了她需要的东西。
成本降下来,果然大小两堆铜钱的差距没有那么大了。
马姑姑就没当回事。只小宁儿心里是明白的。她悄悄问林嘉:“以后……万一……咱们真的靠着这个活吗?"
“可能不用。”林嘉道,“便有那一天,他也一定会将我安置妥当的。"小宁儿松了口气。
林嘉道:“只是试一试,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不是躺着吃喝的废物,总归心里是踏实一些的。"
小宁儿心里一酸,因她自小受家里嫌弃,很会看眉眼高低、出入进退,也是这样惯于把情况往最差里想,惯于想着“如果到那时候我能怎么办”,所以很是理解林嘉。
她道:“躺吃躺喝哪是废物,那是福气。要投得好胎才有的。我做梦都想躺吃躺喝。"林嘉笑着抓了一把钱给她。
小宁儿嘻嘻笑着收起来:“姑娘明天还做吧,我还去卖。"
林嘉一笑道:“好。”
小宁儿能赚到钱,自然是开心的。
林嘉可以说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对她最好的人了。另一个是杜姨娘,也很好,可惜她人没了。小宁儿总想着林嘉说话时虽笑着,但那笑意好像没到到达眼底的感觉。
季白又来的时候,她蜜到前面院子拉着季白到鱼落里:“季白管事,季白管事!你给我个准话
九公子到底会不会给我们姑娘一个名分?"
凌昭想娶林嘉为妻这件事,谁也没有告诉。
因他很明白,告诉了任何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且他做事,在成功之前也不会随便乱说,不像有些人,事情还八字没一撇,就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了。他心里的想法,甚至连季白都不知道,
以林嘉的身份,从前她还待字闺中的时候,季白都觉得“做姨娘正好”。如今她嫁过一次人了季白甚至都觉得,做姨娘凌昭都有点亏。
也不是说季白就对林嘉有什么看法或者恶意,人都是这样,各有各的立场。
便连小宁儿,如今她深知自己是林嘉的人,这不也着急上火地想从季白这里得到一个保证吗。各为其主罢了。
季白从来不是乱说话的人,尤其不能乱揣摩主人的意思胡乱替主人说话。他道:“我说的怎算,这得看公子怎么说。"小宁儿道:“都多少天了,公子可有说什么?"季白道:“我这边没听到。"
小宁儿急道:“姑娘这边好像也没有。"
若有,那天她说到“名分”,姑娘就该点头了。但姑娘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显然是没有得到许诺的。
小宁儿可真是明白了林嘉为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过着,还这么居安思危了。直个身如飘萍,就坐着郎君的一句话,这心里得多不安。
且小宁儿真不明白就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九公子就不给个许诺。她道:“不会真的、真的...…"真的就打算让林嘉做个外宅?
外宅生生出来的孩子若不认祖归宗,就没有继承机,将来分不到家产的
季白其实也拿不准。
搁以前,他觉得林嘉可以做姨娘。
嫁过之后,做个外宅,似乎也不算委屈她。
往这边送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正室夫人将来的日子也不过就如此了。
他这一犹豫,脸上不免带出些来。小宁儿心都凉了。
她道:“可是、可是,为了姑娘,公子都让我给张安下药….…."
“嘘!!!”季白立刻制止了她再说下去,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道,“这个事过去了,不许再提了!"
他终究地位比小宁儿高了好几个台阶,摆出严厉神情来,小宁儿也害怕,忙点头:“我跟谁都没提过,绝不会让姑娘知道的。"
季白安慰她:“别瞎担心了,你看公子对姑娘,可有一点轻慢不上心的?分明是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姑娘的将来有公子安排,你就跟着姑娘享福就是了。"
小宁儿垂头,“嗯”一声。
他们两个缩在第一进院子的西北角说话。
,,这种三进院子,大体格局都是一样的。之前暂居过几日的那一套,还有曾家的宅子,基本差不多。第一进都是只有倒座房,和第二进的正院之间只隔着墙,墙上有垂花门。
正经一大家子一起生活的人家里,这道墙就是隔开了内外宅。所以墙上虽然也有窗,却不像别的
墙上的窗那么矮,能看到另一边。
这道墙上的窗在小宁儿的头顶位置,只为了透气通风,看是肯定看不到里面的。
两个人都不知道,墙的另一面,正是正院的西南角。
林嘉从花园里出来,想起来该把几样豆子先泡上。厨房在前面院子里,她走出花园的月洞门,便沿着抄手游廊往垂花门走,
她穿着燕居的软底绣鞋,身体轻盈,脚步无声。
走到西南角的时候,恰隔着窗听到小宁儿揪着季白追问名分的事。她便在扇形窗下停住了脚步。
其实没什么,小宁儿问的都是她早就想过的问题。她心里早有定数。
因为根本没有期望,所以并不觉得受伤。
但她实在没想到,会听到小宁儿说,“公子都让我给张安下药……”。
为什么要给张安下药?下的什么药?
凌熙臣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嘉整个人怔住了。
那个人,皎如白日光,如何会做这听起来就见不得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