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漫漫长路无处去,回望百步故乡里。

2020年大年三十,我在东非大裂谷旁的酒店里拨通了给家人的视频。亲人们没有一起看春晚包饺子,也没有在烟雾缭绕中举杯。那时的中国,封路的封路,关城的关城,万家灯火,却鲜有一盏灯为迎春而亮。

国内的招商业务暂缓,我们的驻肯工作也随之停摆。观望疫情的全球动态,成为我们枯黄生活的墨绿底色。

在中国新冠病例激涨过万的两个月内,肯尼亚没有顾得上这新型病毒的危险性,那时它正饱受蝗虫肆虐的苦楚。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沙漠蝗

我们的项目驻扎在一个温柔的小村落。村民对我们很友好,他们知道我们长期生活在这里,并且我们的项目能为他们提供许多额外的工作机会,让他们的收入来源不再是种玉米。

但当我们走到村外,公路边上那些穿着拖鞋的地头仔又会竖着中指对我们喷口水,嘴里骂着“china virus”和“chingchong”。

“chingchong”,是对中国人*辱侮**性的词语。你有称呼人家“黑人”、“黑鬼”、“老黑”、“黑老外”的习惯,人家也有一个词专为你发明。

生气,就好像自己喝毒药,而指望别人痛苦。和本地人的相处本就是我们重要工作之一。

如果我们中国人还了口,心里也不一定多舒服。我们秉着一带一路援助非洲的道义而来,如果在细枝末节的端口出了问题,最终也会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广州越秀区

但在国内,“广州黑人暴雷”一文有关黑人输入性病例的肆意宣传,给社会造成了极差的影响。肯尼亚人爱听广播,一天早上,我们园区那位娶了七个老婆的小老头拿着收音机跑过来,专门放给我听有关广州包租婆把黑人赶出去的事情。

这个小老头可了不得。他在肯尼亚独立时期出生,见证了肯尼亚的一路建设和发展,做过狱警、做过官员、做过副总统的健身教练,如今退休了,就凭着自己的资源关系辅佐我们一起搞事业。

“为什么?Lydia你看看,这个包租婆她为什么这么做?”他装出一副气愤填膺、匪夷所思的样子,可爱地摆明了要让我们中国管理人员难堪。

“咦?那你知道前几天在本地有关中国企业被抢劫的事嘛?想听听这个台的广播是怎么说的?”知道他不是多正经要问,我也开着玩笑怼回。

种族平等,但种族确实有所不同。他性格鬼马却也难缠。在这样敏感的时刻,我们只好进退有度、抓大放小、不生事端。跟本地人的相处一直以来就像是一杯用酒勾兑过水,想要保持基本的平淡却也要有些尴尬的浓度。

当欧美深陷疫情沼泽,非洲大陆还是一片净土,没有封国、没有停航,依旧在恐慌中维持着它经济的运转。对于这个大陆上的国家和人民而言,经历过艾滋病、埃博拉、疟疾、霍乱这样致死率极高的病毒后,新冠还不足以引起他们剧烈的恐慌。沙漠蝗成群结队地咬碎农民的玉米秆,就连掉队的也扒上了城市居民的窗户。蝗虫问题会导致直接断粮、加速饥荒,对黄种人、白种人的恶意只是他们保护自己劳动权利过程中的产物,而能吃得上饭,才是他们对一切问题急缓的标准指南。

非洲疫情是下一个引爆点吗?会带领全球走向更黑的深渊吗?在那时候,我们还不确定。

2020.1-3

“你准备好这场战疫了吗?”

早上走进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刺鼻劣质的消毒水与黑人的体味,55岁的女清洁工Dom正在打扫卫生。

我对面的桌子上堆满了近期的报纸,报道中国疫情的标题总是占主版的2/3,内容总是含沙射影地针对中国。

肯尼亚,这个被誉为“英国贵族后花园”的国度,伊丽莎白“上树公主、下树女王”的佳话还在民间流传,英国殖民留下的米轨铁路还在运货,媒体的风吹向在晴空飘荡的米字旗。舆论在欧媒的控制下直指中国,我们对此只好保持机敏,越过报纸上对中国的抹黑,获取关键信息和分析判断出政治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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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亚树顶酒店

Dom偷瞄了几眼后就大胆地站在那里看,我知道她作为一个信息闭塞的村民,有多么想了解她的总统对中国人都说了什么,有没有要封航、或者撤退侨民的意思。

我没有拦着她着看。这样的关头,信息差可能为一些人带来赚钱的黄金机会,但是不刻意隐藏信息,或许是对资源稀薄之人的尊重和负责。中方考虑更多的是管理问题,并非以公司之强大压制个人之渺小。

大国风范不仅体现在新闻联播上那些对海外小国的援助,也体现在我们驻外工作中的点点滴滴。英国最初倡导群体免疫,而我们,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本地员工,中方管理人员是尽可能不让他们失业。即使感染我们的风险很大,但还是给她发着工资,维持她本有的生计。

不剥削,不掳掠,有包容,有风度。没人要求我们这么做,是文化使然。

但影响自己状态的从来就不是外界环境,而是自己的心理暗示。

2月初,我发烧了,伴随着腹泻。疾病来了我还是会怕。体温瞬间飙高,本地一个中国医生告诉我没有烧到39度就不必去找她,即使想要化验血确定病情,也要在她那里抽完,她再把我的血样送去其他地方检验,需要2-3天出结果,故劝我还是先烧烧看。

怕自己感染新冠,又觉得自己没那么衰,只能在自己吓唬自己、自己又宽慰自己的境遇中惶恐。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发工资的场景

月初是我要给本地员工发工资的时间。在现金支付比电子支付广泛的非洲,发工资很麻烦,我已经很了解本地人的一些“小聪明”,所以每次发钱,我都要看着他们一张一张地数,数完钱让他们签名,以免他们故意数少了讹我,数多了我还得赔。

我的腹泻依旧没好,等他数钱之际我已经觉得自己腹痛来了,就几张钱这位员工他蘸着吐沫数了一个世纪,我把他拉出去让他等等我。锁上办公室的门,我赶紧跑到厕所去,但是没有跑及就拉裤子了。

毕竟管不住自己的情绪的大人就像是随地大小便的孩子,而如今我已经能管住自己的情绪,却控制不好自己的病状。

承认自己不行比硬撑更体面。趁外面没人路过,我迅速跑回房间洗换新的。

在非洲有一句话:感冒要当疟疾治,疟疾要当感冒治。

乖乖躺回床上,重吃了退烧药、肠胃感染的药、感冒药、治疟疾的药,因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病因,只能全吃了,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医治好的,那时候同事说我的症状是轻微疟疾,但肯尼亚得疟疾的风险很低,我自己是把其当肠胃炎治好了。

短短一周,身体疾病加精神压力,让继续驻非的勇气和魄力大打折扣。索性不是新冠,我心里怀有侥幸,因为侥幸会佑我平安。

没想到一切步入正轨后,我就被安排去首都内罗毕出差,处理外账事务,而肯尼亚第一例新冠患者的输入正是我出差的时候。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内罗毕的繁华

在内罗毕的生活的确和我常驻的村儿不一样,白领们穿的比我还体面,我落灰的粉底液也终于派上了用场。写字楼里有点餐送水的服务,那些服务员都非常绅士地与我攀谈;超市里各种肤色的人排好队买菜,彼此谦让。联合国的分支机构就驻扎在内罗毕,我是从中国县城走出来的孩子,而我发现不论是中国的大城市还是肯尼亚的大城市,大城市的经济发展不尽相同,但包容度都很相似。

礼让,微笑,只要把洁白的牙齿展示给对方,一切陌生和种族问题就会顷刻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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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

可这种包容带给人舒适感觉的好景不长,3月13日肯尼亚总统在新闻上宣布肯尼亚有了第一例新冠患者,该患者是一位从美国回肯尼亚在英国中途转机的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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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亚宣布第一例新冠病人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停止一切出差约定,我赶忙收拾行李,订了中午回村儿的机票,逃离“大城市”的剧本没想到竟以这种缘由上演。

在内罗毕国际机场,作为一个戴着口罩的亚裔,黄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直筒型的身材,让周围的人都远我几米。办理登机牌的工作人员没问我的任何信息,只告诉我一句飞机晚点了。候机室里那些不戴口罩的人都在看我这戴口罩的“病人”。更巧的是,上了飞机,发现自己的座位在后三排,四周没人。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我当时乘坐的小飞机

圈(文)子(化)不同,不必抬(相)头(融)。

为躲避这火辣辣的目光,我只好低下头翻看手机,倏忽间有这样一句话走入我的心里:“你在无眠的夜里望见数以亿计的星星,那星星们会不会也在数这数以亿计的人类?”

这句话让人心生悲悯,我想到在去机场的车上,路遇了闻名世界的基贝拉贫民窟。我没有自信继续独自在内罗毕生活,可是贫民窟里的人们呢?他们也是数以亿计人口中的一部分,可似乎没有多少人能看见他们生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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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贝拉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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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6

滞留非洲,毫无选择

下了飞机,很高兴看到我们村儿的肯尼亚司机热情地冲我挥挥手。他不顾危险来迎接我,对我也不设防,主动将我的行李箱放入后备箱,欢迎我回村。

乌云当头,不一会儿,大雨就劈里啪啦地盖了下来,黑压压的雨季来临。我看着道路两旁无情飞逝而过的庄稼地,金黄色的玉米在风雨中摇曳,洁白的羊群也挤到一起去,路况也开始在泥泞中变得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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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道路

我工作的小村庄,在蝗虫的威胁下,还能否继续应对新冠疫情?散落在这个村庄工作的一小撮中国人,还能否被庇护得妥当,能被庇护多久?

按领导的指示,从内罗毕回来的我必须接受14天的隔离。但说实话,但凡我们其中有人出现一例新冠,结果就是团灭。对于生活和工作都在一起的我们来说,如果我身上携带了病毒,隔离也是没有实际用处的,唯一目的在于让本地员工安心、便于管理。

隔离的日子像是一段蛰伏期,对前面心慌意乱的时光进行了无效总结,也因不知道未来要面临什么,所以把所有的总结化成了一叹心悸。

解除隔离后的财务工作变得比日常难办许多,拖欠的款项都涌到了眼前,面对各方的催款,资金流只能勉强维持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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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理票的准备

随着感染人数破百上千,物资匮乏、经济停滞,在肯尼亚也有大大小小的中国公司遭到抢劫和袭击。

我们8名中国人各司其职、绷紧精神,不让我们的肯方员工在这样捉襟见肘的时刻失业,但是也要跟他们日夜相处。

负责行政和外联的同事花了几天几夜拟写了封园安排上报领导,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有关安保人员的安排。一方面,我们的园区不能没有肯方安保,没有了他们,疫情期间的我们遇到恐袭的几率更高,就会更危险;另一方面,预计让他们也跟我们同吃同住不许外出,动辄30多人的伙食费和加班费也令资金背上了更重的枷锁。

封园也不是我们想封就封的,需要州政府的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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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班的安保人员

在暴风雨还未来临前,安保的*班交**要量体温、消毒洗手,我们也依旧吃肯尼亚厨娘做的饭,并且还是一起在大桌子上吃。

在4月,肯尼亚总统宣布封国停航,彻底把我们困在了这里。眼看着自己的休假月(6月)就快要到了,回国的打算也被搁置下来。

大使馆给许多地方送去了慰问品,但还是有一些滞留旅客在使馆附近拉横幅请求回国。

海外一带一路项目的招商工作,在此时按下暂停键,没有人知道何时会重启。

而除了这些我们在海外要挺住的“大事”之外,我的家里也按下了暂停键。

今年,爸爸的身体健康急转直下,在我驻非工作的短短半年,他瘦了将近40公斤,妈妈不断请假陪着爸爸去各个地方看病,却没有查出具体的病因,大年初三正预备去北京,也让疫情阻拦了下来。

而家里人一直没告诉我,什么也没提。

6月,爸爸做心脏手术,开胸后才发现具体病因,临时改变手术方案,连续换置了两个部位。爸爸在ICU昏迷期间,小叔和妈妈一同睡在ICU门口,妈妈说听着响铃呼叫家属,都感觉在呼叫自己。

在ICU的病人,短则5天,长则20天,他们才会有苏醒的意识,而我的爸爸,很坚强,只用了3天。

世事无常,6月本是我的休假月,但我却回不了国、回不了家,我害怕爸爸的心脏手术不成功,而现在我被困在前方,顿觉自己也不是那么无私的,也就毫无任何自怜。那时候,我发现每个月多出那几千块钱毫无价值,但又觉得若没有强大的经济支撑,如何抵御生活的风险、如何面对无常?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心乱如麻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我不知怎么停下这样糟糕的状态,删了许多人、退出了喧闹的群聊,而事实证明,心若消停不下来,向外求亦是无用的。

6月是我在煎熬中度过的。驻非一年多了,裤子磨破了、鞋子坏了,吃肯尼亚厨娘做的饭,甚至偶尔吃出带着血迹的生鸡骨头,吃出肯尼亚厨娘的卷毛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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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破的鞋

但是,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

——《百年孤独》

2020.7-9

是一次命运的大礼

为驱逐走糟糕的状态,我尝试了很多方法,无论是冥想,还是放纵地吃喝,都没让我真正感到解脱。但痛苦带给我的思考,断断续续为成长积蓄了力量。

在那几个月,我感到自己莫名就会大发脾气,会伤到自己身边的人,宇宙知道了我的心事,让我无意间接触到了王阳明心学和佛学,那句“本自具足”让我把眼光全部聚到了自己身上,缓解了自己的焦躁及痛苦。

“水之所以清澈,不是因为它不含杂质,而是在于懂得沉淀。”

“人之所以自在,不是因为不经历痛苦,而是在于接受无常。”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痛苦不可言说,但是,亦如章诗意所说的,痛苦可扩宽对生命认知的相对责任感。

我收整了自己的心,在一次自私和无私的对峙中,我没法选择的自私,让我看到了无私的价值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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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佛学时的笔记一角

“真的不忍心告诉你,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梦。”在一切都有所好转的9月,肯尼亚回国的航班开通了,票价几万,且有些都是非回不可的内部票。在那些非回不可的人群中,他们比我更需要在那时候回家。爸爸的病情好转许多,家里的生活也如往日,虽然我也很想回家,但我的心告诉我,此时我并不是非回不可。

我们对疫情的警惕还是没有放松,但是大街上戴口罩的人还是寥寥无几,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已经度过了群体免疫这一坎。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看着他们依旧对我露出可爱的大白牙,我随即受到了感染,也把口罩摘下对他们点头微笑。

很多人关心我何时可以选择回国工作?我想说,我在非洲这片大地上工作,物质虽然匮乏,疾病也没有能得到有效的控制,但是我内心时常感到富足。他们教会我的,是幸福的“无”性。

我们总把幸福解读为“有”,有车有房有钱有权;但世事如此无常,如幸福一样,无忧无虑无病无灾即可。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疫情期间出工

近期我时常做梦,梦里的情境是我在哈密成长的记忆。

了解我的朋友也知道我时常发一些过去的老照片给他们看。我真是一个爱回忆的人啊,有一位名人说,“我在牢狱里,即使我在外面世界只快乐了一天,也够我余生一直回忆的了。”

梦里是另一个世界,你也能感到真实,没必要把当下真实的世界过于当真。而有一天,我在梦中我的家人对我说回家,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心告诉我那是它说的。

心拄着权杖,驾驭了我梦里梦外的一切。

10月,我们的工程准备开始动工了,我要继续留在前方工作,跟着项目把自己要负责的做好。

在非洲工作第一年遇上新冠疫情

盘点材料

2020年,于我而言,仿佛一场豹变。

时间从不停下来等我。

不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而是珍惜着,也依然会失去。

当你使出过所有力气的时候,哀嚎也变成了最黑的沉默。

当沉默也耗光了你所有的力气,生活的火苗又很微弱,佯装被你看到。

没有命运赐予的华服和糖果,我亦有为自己的选择、青春鼓掌的双手,“人生有一种曼妙,即看似层峦叠嶂实则柳暗花明。”忆湄在文中写道。

万千孤星,隐于黑夜。这一年为战疫而逝去的英雄们,曾都是孤星中的一颗,在燃尽生命时划破了夜幕,但我仍要记住,有很多孤星,还在默默发着并不起眼的光亮,哪怕是一直保卫我安全的一个肯尼亚保安。

焦灼的心未曾凉却,

我接受生命为我准备的所有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