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难忘永记心间 (师恩难忘永驻心间)

按语:今年3月23日是我恩师郭志超教授去世四周年纪念日。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思念他。我尽我所有能力传播他的精神,告诉每一个人中国有这么伟大的老师。我的同学们也无不如此,我们写下怀念追思他的文章,集结成册出版了《追思集》,送往全国图书馆,为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时代有这么一位圣贤老师。

2019年5月,我写下1.5万字的纪念文章《你一直都在》,并于当年9月10日在师妹哈斯同学的公众号刊发。文章感动每一个阅读的读者,许多人为之泪目。这篇文章之所以感染人,并不是因为我的文笔,而是我真实记录了老师的事迹。在老师往生四周年的纪念日,我重发这篇文章以纪念老师,也恳请大家一起传播我老师高尚的品格。

师恩难忘永记于心感言,师恩难忘历久弥新

你一直都在——师恩难忘,永润我心

我的小诗

我行走在滩涂

淤泥污损了我的鞋子

而我却走出一串脚印

我飞翔在天空

水雾弥漫着我的眼睛

而我却带出一缕清风

我用老师喜欢的风格,写一首小诗,作为题记。

师恩难忘永记于心感言,师恩难忘历久弥新

老师,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写纪念您的文字。您离去已经50余天,尽管师姐一直催促,同学们也好奇期待我能写出什么,我一如既往地拖延症,却每一天都在思考,都在想念您。我觉得我需要决定第一件事情,我需不需要喝点酒,是在清醒还是迷糊的状态下来写文字。古代的关公可以不用麻醉的状态下谈笑风生地刮骨疗伤,我害怕我抑制不住痛苦。

此刻,您的样子浮现在我的面前,是哪一种画面我要想想。我忘记了那个具体时空场景,但我可以确认那年您59岁,您说:我有时候早上醒来,想想自己十几年以后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不由地紧张起来,于是我抓紧时间起来做事情。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用诙谐的肢体语言演绎,令我记忆深刻,而今却一语成谶。

师恩难忘永记于心感言,师恩难忘历久弥新

3月23日 中午,当我接到您往生的消息时,我第一刻毫无反应,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过了半晌我有知觉起来,郭老师走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包围了我。看着同学们在微信群里用常人俗气的话语悼念着您,我突然有些生气着急,想起您的经典话语: 老子是七仙女,不食人间烟火

在回厦门的动车上,我麻木地坐着,全身毫无知觉,内心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仿佛闸门的水已经打开,而我却站在水里,不懂得叫,也不懂得跑。我在微信群里向同学们讲着您的各种趣事,有时候还会面带微笑。老师一生侠之大成,应是大江东去的豪迈,用悲戚戚的喃喃细语岂是老师的豪情,我当时这样想。

傍晚,我走在厦门的街头,三月的冷风吹的人无比彷徨,把我从一阵豪情吹落到冰冷的谷底。尽管路上人来人往,我感觉却是一人独处让人害怕的静寂。于是,我打电话呼朋引伴地约来厦门的朋友,告诉他们我发生了一件事情,我需要喝酒,然后大杯大杯地倒入厦门高粱。老师走了,我如此没心没肺地饮酒,是难过?是悲伤?是害怕?是躲避?我说不出自己的心情。酒醉的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突然无意识地哭起来。

第二天醒来,和同学相约去看师母,一路上战战兢兢,象做错事的孩子。走进老师的家,看到客厅的摆设,仿佛昨日我坐在矮板凳上,听对面坐在沙发上的老师在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师母见到我说:哎呀,他骂你最多啊。我木讷地笑,看见师母的气色表情,感觉有少许的放松和放心。

客厅里人们谈论着老师事迹,一致推荐我接受专程而来的记者采访。我坐在记者旁边,反应迟钝,不知从何谈起。记者反复启发我,要求我尽量描述老师的亮点特征。记者问我对老师熟悉吗,我坚定地说:当然,我是他带最长的学生。可是,我和老师的感情又岂是师生情能够概括,又岂是我能够在此场景说出。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师兄弟们不管熟悉还是不熟悉,见面都一见如故,因为老师的纽带,我们紧紧在一起,筹划着怎么送别老师。我已经没有昨天说老师趣事段子的从容,喉咙一点点的硬起来。晚上,董建辉老师召集全国各地来的同学吃饭,素未谋面的杨翊师姐带着孩子从上海赶来,她突然语带哭腔失声地说,我一定要来送别。我忍不住离开座位跑出包厢哭起来。事情好像越来越明显,郭老师真的走了。

深夜,暴雨突然来了,没有任何的征兆,一直下到清晨。我开车带着同学们早早地去天马山帮忙布置会场。车快到门口时,正和同学交谈的我突然说你们不要说话了,我很难受。我不停地干呕,流着眼泪,一下车直奔聚义厅,想见老师的样子,但大厅还是空着。

雨一直下,厅内外摆满了花圈,同学们默默地整理花带,人们陆续来到,大家互相点点头,无言致意。追悼会开始以后,我不想挤在拥挤的人群中,躲在厅堂外面,抽烟,拭泪,和杨翊师姐以及她的孩子坐在外面,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告别仪式开始了,我知道最后永别的时候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随着人群慢慢向厅里挪动,看着出来的人们红着眼眶。

我看见冰棺了,鲜花掩盖着冰棺,我挤开人群急着冲过去,下意识地和跟着旁边的人鞠躬,突然哇一声哭起来,跪下来给老师磕头,然后急急爬起来,绕开鲜花,看见老师的遗容。老师安详地在那里,一切都那么亲切,似乎还有淡淡地笑容,如同他经常遇见初识的人,抿着嘴唇微微地向人致意。我凝住了悲伤,想和他说什么,我也臆想他回话我什么,师生隔着玻璃默默地交流,象从前夕阳西下的傍晚,我们打篮球累了,两个人坐在场边休息。让时间停止吧,这一刻不是诀别,而是师生情的永恒。

同学们簇拥推着灵棺车送老师最后一程。民间仪式上,孝子总是苦苦哀求人们盖棺慢一些,阻拦送棺路途,而当悲伤降临到我们身上,这根本不是仪式的需要,而是我们内心真实的表达。然而一切不能停止,在悲伤中终究老师要化烟而去:

清平乐。哀

吾师志超

蒙天上感召

骑鹤西去归受了

得极哀荣焚烧

弟子千里迢迢

人心路上昭昭

谁说苍穹不老

无边落木萧萧

老师的仪式简朴简单,当日即安葬。走出殡仪馆,居然雨停了,天蓝了,艳阳高照。我并非想去附会什么天象异常以增加何种色彩,这确实是当时的天气,想要引导人们的心情。师母在老师的安葬仪式上致辞,我笑笑地说:师母,您的口才比郭老师好。

傍晚,回福州的动车上,我心里异常烦躁,又疲倦地无法动弹。回到家里,我打开一瓶酒独自喝着,已经很多年没有独自喝酒了。喝到一半,我又想起要为郭老师出文集的事情要找一位厦大的校友学长。见到这位平时很让我尊敬的学长,我第一句话就是:学长,我要喝酒!我导师去世了,他是我们厦大一位受人尊敬老师。

深夜回家时坐在朋友的车上。大概在不久前我坐朋友车的时候曾向朋友推荐台湾歌手杨培安一首献给父亲的歌《你一直都在》,朋友无意间*放播**这首歌。在乐曲中,我突然觉得歌词每一句都是为我而写,每一个字都是我想对郭老师想说的话,我终于感觉出来了,郭老师真的离开我们了!让悲伤尽情地来吧,让哭声尽情地宣泄吧,痛哭!痛哉!痛以当歌!

你一直都在

不敢相信 你就这样的离去

就在那场滂沱的大雨里

无法忘记 那句简单的鼓励

多年以后还萦绕在心底

曾经我迷失自己 曾经我想过放弃

人生的路口怎么抉择 我看不清

后来我终于明白 理想它一直都在

只是恐惧不安逼着我去逃避

是你给我力量 让我能勇敢的站在舞台上

是你给我信仰 让我能找回信心不再彷徨

每一首歌 都有最真实的呼喊

你一直都在 你是我生命的太阳

是你给我希望让我在黑夜里看得见亮光

是你给我梦想让我在蓝天上面展翅飞翔

每一首歌都有最真实的呼喊

你一直都在 你是我心中那道 最耀眼的光

窗外的风 缓缓摆动的风铃

是不是你在耳边低语

飘落的叶 翩翩飞舞的蜻蜓

会不会也是你的身影

或许我不够坚强 或许我不够努力

才会让自己一次又一次流泪叹息

现在我终于明白 理想还一直存在

我要连你未完的梦也一起努力

你一直都在 你是我心中那道最耀眼的光

师恩难忘永记于心感言,师恩难忘历久弥新

老师走后,我们找到了很多老照片,很多都是老师年轻时候与他的同学朋友们的集体合照,大家纷纷猜测辨认哪一位是郭老师。我不需要辨认,我在照片中众多人物中一眼便能和老师的眼神对视,以及带来的震撼:老师年轻时候的样子太像我年轻的时候,无论是外貌和神态。我这种感觉不敢说出来,有借老师抬高自己之嫌,直到最近同学聚会的时候,同学们主动说出他们的感觉,我的掩藏才敢爆发出来,真的吗?你们也这样认为的吗?

说起来我也有回族血统,我外婆的家族就是姓郭,外婆家估计就是阿拉伯人的后裔,所以外婆、舅舅等有中东阿拉伯长相特征。再说一个题外话,我大学一位很重要的老师姓郭(也是百琦郭),硕博的导师姓郭,毕业后几位直接领导也姓郭,和郭姓也有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郭老师中年以后的长相确实和年轻以前有很大不一样。在其50岁以后,也就是大多数同学熟悉的样子,已经有很明显的阿拉伯人特征了,比如他的扬眉。我和他朝夕相处,觉得他运动流汗后体味都与汉族人不同。作为厦大子弟,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郭老师,但我却忘记了小时候认知他的长相,这需要好好地回忆。

虽然父亲的同事好友很多,但是郭老师是一位小朋友们很好认识的伯伯,因为他看见小朋友总是呈现心花怒放的表情,令人和蔼可亲。但只有表情和善是不够的,给予小朋友美味的食物最能令人记忆深刻,尤其是我小时候食物还不能说是丰富。因为师母在食品厂工作的关系,他总是不定期送我家蛋糕切块后剩下的边角料,一大袋一大袋的送来,虽然品相不好看,但在我童年时期是绝对的美味,能敞开吃蛋糕,换成是今天的孩子也是快乐的。我那时候觉得师母在食品厂工作真好,能有那么多免费美味食品。最近和郭航聊天才知道,那也是要钱买的,只是价格相对便宜。

过去的年代,朋友们如有相聚,都是在家里聚餐。在我家聚餐时候,郭老师绝对是全桌主角,虽然是谈论大人的话题,他幽默自嘲的话语令孩童的我也能跟着笑起来。我还模糊记得那次聚餐,他带来一件礼物,是厦港卤鸭。他描述厦港卤鸭店生意的火爆,独特配方,甚至还有传言放了*片鸦**——这是小时候的我第一次听说菜肴可能加入*片鸦**。他说*片鸦**并非历史书上*片鸦**战争给我们认知的那种*片鸦**,中医里*片鸦**也是可以入药的,这又是小时候的我第一次所闻。卤鸭的美味得到了我们家一致认同,也是我们作为外地人第一次领略厦门菜的美味。从那次聚餐至今,我们家过年过节还保留着一定要买一只厦港卤鸭的传统,回想起来,竟然是郭老师功劳。

和蔼可亲、幽默搞笑的郭伯伯形象到我24岁时候就嘎然而止,代替的是暴风骤雨、凶悍高压的郭老师出现了。2002年,我考进厦大人类学研究所,成为他的学生。

高中理科、大学工科的我进入人文社科学科,就像一只公牛进入瓷器店,百般不适应。我那时候总是认为人文社会科学很多问题总是杞人忧天,无病*吟呻**。特别是那个时期,非常时髦西方理论,理论来理论去,莫名奇妙的思维逻辑和晦涩难懂的文字语言系统——书本都是中文字,就是看不懂。然而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我敢说很多人是不懂装懂,只是没有几个敢揭穿皇帝新衣,因为承认不懂仿佛就是无知无能。时至今日我也理解不了,为什么西方的人文社科理论代表着先进方向,可以站在高地俯瞰一切。在这种困境下,我面临着恐慌、迷茫、愤懑,莽撞地冲撞一切。面对我这样的学生,郭老师像一位马戏团的驯兽师,用电鞭抽打着野兽(郭老师原话)。

郭老师第一学期给我们上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是让人着迷的课程。记忆上的场景大都是这样的:他急冲冲地骑着28自行车冲到博物馆门口,把自行车一扔快速跑入教室。我们迅速闭嘴收声,紧张地盯着他,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发清洗梳理的油光发亮,脑袋歪在右侧,喘着气,突然发呆起来,想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小的时候啊……”我们面面相觑,非常困惑,不知道是他喃喃自语,还是在对我们说话,还是在讲上课的内容。然后在这样的开场白中他逐渐苏醒过来,开始兴奋,开始手舞足蹈。他说他上课前不吃早餐,这样饥饿的状态才有激情和活力,饿虎才能扑食。厉害的是,他从早上8点讲到12点,也不怎么上厕所。有时候他宣布下课了,我们也进入半收拾书包状态中,在他再讲几句的话中又讲了半个小时。

老师走后我看他生前的演讲视频。当主持人邀请他上台演讲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走上讲台,这就是他。我们在这个场合要么是扭扭捏捏,要么是紧张过度。他不会,他就是有表演欲,他要讲话,人越多他越兴奋。

人类学田野调查的课程集合了郭老师学术研究的精华,包含了他治学经验。后来我也旁听了其他老师的田野调查课,总是感觉太理论正统,没有郭老师路子“野”。在郭老师的教学中,基本上都是他个人经验之谈,如何建立问题导向、如何设定前提假设(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如何寻找社区、如何进入社区、如何寻找报告人、如何与报告人交谈、如何发现线索、如何记录田野笔记、如何整理资料、如何撰写民族志,等等。这些教学时至今日对我帮助还很大,毕业后我派到乡镇工作,依靠老师教我的这些方法,迅速打开工作局面。

特别重要的是,老师的课程让我树立了学习的信心。我开始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人类学是那样的生动有趣,不像是满口西方理论那么索然无味。即使是教授西方理论的方法,郭老师也能用浅显的话语予以说明,比如斯纳姆的传播学,经验赋予符号予意义,什么是符号,什么是经验,什么是赋予,老师结合自己的学术经验一一展开。大道而至简,只要有高中文化的人,都可以听懂老师的课,听进去而又收获。

田野是那么的好玩,我当时想,我就从做田野开始进入人类学吧。老师已经为我打开了大门,我欣喜地重新打量着一切,仿佛我熟悉厦门的老街巷都能看出新门道,每天沉溺于所谓的田野,或者说打着做田野的旗号到处玩。老师说:钟毅锋,你阅尽人间春色,始终不见你的分礼。什么?我没听清楚。老师急了说,你不要和我的厦门普通话较劲。哦,是婚礼。想了半天,明白了,老师说我到处做田野,没看见我写的文章或田野报告。

田野调查课程结束了,按照惯例,郭老师批阅完考卷,会给每个同学写一封信,总结他对每个人本学期课程的评价。我没有等到这封信,却等来了他直奔我家。他说,把你本学期的课堂笔记给我看。我踌躇半天,又假装找了半天,只好告诉他我没有记笔记。愤怒由此爆发,我蔫着脑袋接受暴风骤雨的洗礼:你做一万次田野也不会有成果。

多年后我到省委组织部参加选调生面试,面试的题目是“看到笔记本想起”。我立刻疾笔写下郭老师当年对我教育的话语:看见笔记本我就想起我的导师教育我的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笔记是一种态度,当我们在田野中,群众看到我们认真记录他们的话语,感受到我们对他们讲述的尊重;记笔记是一种方法,在记录的过程中,眼手心三管齐下,是调动身体所有机能思考的好办法;记笔记是一种历程,人生最美的旅行,不仅仅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研一结束后,我正式分配在郭老师名下进行专业学习研究。郭老师有意引导我往畲族研究方向,在其指导下,我开始选择钟姓这个姓氏和畲族之间的关系作为课题研究方向,大胆猜测钟姓原为汉族,应是畲汉交融而形成偏向或呈现畲族文化特征的族群。这种假设得到老师鼓励,并在其指导下我形成我的第一篇比较算论文样式的文章参加了2003年的宁德畲族研讨会。

然而治学先欲养性,我张扬的个性让我难进入治学的状态。会议安排我在一个下午向大会做论文发言,中午郭老师突然冲进我的房间要看我下午的发言提纲,我说我的文章已经烂熟于心张口就来,郭老师自然又是大怒,一顿痛骂“老子是高手还要准备发言提纲”后扬长而去。我却不服气,我历来对我的口才有信心,人越多越不怯场,下午做洋洋洒洒地发言。场面效果似乎不错,会议新闻报道还采用了我发言的标题和图片,让我陶醉飘飘然。

会议结束后不久,评审会组织评选编撰论文集的出版,我的文章被第一个枪毙,否决我文章的是一个在我会议发言后第一个站起来发言肯定我的专家。大概是文章外的一些因素吧,我一直这么觉得。这让我觉得十分沮丧,因为全所参加学术研讨会的同学中就我一个人的文章没有被收录。更难受的是,这又增添了郭老师教训我的案例。我知道他虽然在我面前不断用这个事情来嘲讽我,但是在评审会的时候却帮我力争的。

在一种高压的状态下,我产生了严重的不适应反应,像马戏团的野兽在驯兽师的皮鞭下,一点点地投降驯服,却又不断地想逃逸,最终逃无可逃。记得我们和蓝炯熹老师、刘东老师去闽东做畲族调查,在车上郭老师不停地训我,并在批评中疲倦地打起了呼噜。我庆幸地说:睡着了。郭老师突然睁开眼睛说:我睡着和你什么关系。骂声又起。我最近和刘东老师回忆这事哈哈大笑。

蓝炯熹老师怕我受不了,晚上独自到我房间说他已经提醒郭老师,要在公众场合注意学生自尊。看来第一次见到我和郭老师相处的人会不适应。我却慢慢成熟起来,这是我郭老师对我的特殊的培养。工作以后,无论面对多大压力和什么类型的领导,我都能从容不迫。

郭老师去世后,基本上每一个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都是“郭老师骂你最多啊”。是的,郭老师批评我最多,他对我的批评超越了一般师生关系,是完全父子之间恨铁不成钢的生气。他针对我的个性特点,采取锻打成钢的方法压制改造我,有时候甚至是苛刻的,毫不讲理的。他对我也有感情上的信赖,也许与我相处采取这种严厉的方式是他感情上的一种宣泄。而我对于他的批评责骂,永远是不服气地抗争,试图不断地证明自己,幻想取得胜利。这样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不就是心理学家描述的父子的关系吗。

他对我的关心和忧虑印入他的内心最深处,师母和郭航都告诉我,郭老师在家里的饭桌上都经常说起我,或者余怒未消的讲述我的事情,即使在我毕业很久以后。很多师弟师妹从未见过我,但是已经在郭老师的故事里听我千百回了。

毕业后郭老师曾给我写封邮件:

毅锋,很高兴你进步了。你的进步,给我带来欣慰,让我引为光荣。对于过去对你不尊重之处(对我自己的孩子也是),请多包涵。

重读邮件,泪流满面。此刻我写着文字,下意识地惊恐地看着上下文,生怕出现文字错误,这是老师培养出来,多年来一直挥之不去的习惯。他对文字的态度用他的话来说是有严重的文字洁癖。如果撰写关于他的追思文章出现了文字错误,就是对他最不敬了。

他曾给我写信:

多年来,我积压着愤懑情绪。这种情绪缘于那些令人作呕的表述:有的失却了自然语言的流畅,文字犹如鞋匠在鞋楦上钉鞋帮,如果读出声音,真不是人话了;有的对理论囫囵吞枣,却动不动来个“建构”、“解构”、“记忆”、“边界”、“解读”,而一旦生冷地用几个词锁定,从从容容、详详细细的话又不会说了。毛*东泽**哲学著作几乎不用马列词汇,但却很马列。我们的许多学生除了用几羽雀毛装饰自己,根本不知“化”(!)为何意;有的勉强作派,鬼画符似地绕呀绕的,简明线性语言变为错综复杂的乱线团了;……对此,我只好认命了,认时运了(遇到不好的季节,树上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子)。

长期以来,我没有耐心给学生补中小学语文,也没有耐心讲求真务实的写作态度(本不需要)。有几次,对你文字发脾气,当时我担心你误会,特地找重要段落(比如你写军家人的第一段)为例。我曾窃想:你的笔已经中了邪了,等你祛魅了,我也“老番癫”了,既此就任其自然吧。然而,近期发现你能写出简明的语句,甚至有恰到好处的文采(我从不奢望,尽管我有梦想),让我喜出望外。

读一读《*产党共**宣言》,尽管经过翻译,你仍会依稀能感受到马克思、恩格斯的语调。相信你能继续自然、轻松地写作。我不敢以自己为典型,但将上述转化为声音,你会有如晤的感觉,写作领悟也在其中了。当然,如果你如果能像上述那样:自然表现的精确性、逻辑性,我会更充满信心,就像这些本来没空写的文字所蕴藏的情绪。

郭老师对如何提高文字水平有一句精辟的总结:我手写我口,我口读我心。对于我这样入门级的菜鸟,他有三个法宝交给我。这三个法宝简单易行,却又是灵丹妙药,我工作多年受用至深,把这些观点和同事分享,许多人按此方法练习也直呼大有裨益:

1,无论什么文字,写完用手指头点着逐字逐句念一遍,念得通畅,念得流利,就是好文字,至少是干净的文字。

2,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多读好的文章,形成语感,最少也能依葫芦画瓢作得有模有样。例如写公文写作,大量阅读公文文字材料,特别是重要文件,分析其思路框架和公文语言系统文字格式惯例,形成语感,自然下笔如有神。

3,在文字的基础上,新手对于文章框架可采取“总分总”归纳演绎的逻辑结构,即提出观点、论证叙述过程、总结呼应观点三部分。逻辑结构的完善需要大量累积,才有开阔的视野搭建高屋建瓴的立意基础。我刚毕业的时候写材料,领导说我文字很好,历练不足,说的就是这个。

这三条为老师教我的,是我在读书时写文章和毕业后公文写作中的要诀。我自己按照老师的教导锻炼自己文字水平,时间越久越深以为然。彷佛古代师傅教徒弟每日悬臂提水,伐木劈柴,徒弟不知不觉也练成了武功一般,我的文字水平逐渐提升起来。毕业后我参加工作,居然成为单位的笔杆,这确实让我也意想不到——从郭老师不停嘲笑的菜鸟,变成了人人夸赞的写手,有了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喜悦。毕业多年后,郭老师来信和我探讨学术问题,表扬我“表述稳健,层次清晰,逐层推进,还考虑到社会变迁,文字大有进步!!”考虑到这是难得的郭老师对我文字的肯定,实在忍不住尾巴翘上天。

我必须要如实记述,报名博士考试的时候,我曾没有选择报考郭老师,这应是离经叛道的行为,郭老师并没有对我有任何责备或是不满。但是在我遭受挫折的时候,郭老师以宽阔的胸怀迎接了我的回归,同样没有怨言,只是和师母说:好不容易用三年把钟毅锋带硕士毕业,这下又要辛苦三年。这也是我和老师命中注定的缘分,我成了他带最长的弟子。

在我现在的工作中,许多人总是会恭维我的学历,真心或假意。每到这时,我总是要讲述我博士入学时老师和我的谈话。

记得博士入学,郭老师找过我谈话。他说:

中国再穷的家庭也要供孩子读书,过去读中专的人都是出类拔萃的,现在一般都会尽量供上大学。本科毕业后,有些人因为个人性格原因,更多是家庭原因,选择就业而未再考取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就更是这种情况了。你考取了博士,并不能证明你聪明会读书,只能证明两点:一是你家庭条件不错,你27岁了你家里还能供你读书;二是你脸皮厚,你27岁了还不能赚钱供养父母,还要向父母拿钱。

朋友们听完故事,纷纷提议敬一杯这位未见面的老师。我的博士学习就在这样的开场白中开始了,这是郭老师为我量身定做的钟毅锋培训法,*压打**磨练我的个性,治学先养性。可是我已经不是研究生的菜鸟了,学术已经到了似是而非、懵懵懂懂的阶段,进入了学术的青少年叛逆期。有时候甚至能够断章取义地选取他文章的观点来反驳他,甚至调侃。

郭老师从不用手机。2005年,郭老师带我外出考察,因为时间计划的调整,他嘱咐我通知联系毛伟明天不用上课。我用手机短信在一分钟内完成了通知事项,并向他反馈。他惊讶地说,你就在我身边,是怎么通知的。我说是短信。我详细地解释了手机短信的使用功能,郭老师惊叹到:哎呀,这比过去发电报还快啊。听说他走前三个月在大家劝说下开始使用手机,并开始了解微信。我想如果他使用微信,就可以不断用朋友圈来向众人抒发他的感想,就如他当时学会使用电子邮件一样喜欢。

人们都说很难联系上郭老师,我却能轻易找到他,比用电子邮件还快。只要傍晚的时候在篮球场最靠里边的场地,基本上都能看见他,他有一帮固定的球友。我经常踢完足球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他们还在打。郭老师篮球打的相当不错,有几招杀手锏特别的强,特别是球场左侧45度中投基本上是百发百中。我不会打篮球,有些时候人手不够的时候凑个数。和郭老师对抗的时候,我非常卖力,年纪小30岁的的我肯定身体占优势,他多有抱怨说我太凶悍了。

打完篮球,我们就坐在篮球边上,海阔天空的聊天,不仅仅是学术上的,也包括风土人情新闻热点。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赤膊喘着气,静静地等待天黑。篮球场边的交谈,是我们师生交融的重要渠道,也许大运动量运动后,郭老师没有力气对我生气骂我,我可以比较大胆的提一些看法。在这种场合下,我可以观察到郭老师更多面向,不仅仅是学者的,而是朋友的,市俗的。有时候甚至可以用厦门话讲一些粗俗俚语。印象中,郭老师会用厦门话和我交流就是在这种场合。

一般来说,给郭老师发邮件,得到的回复期限不会超过一天。博士一年级那个暑假,我遇到很多很苦闷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在一个酒醉的深夜给他写邮件叙述了我的苦恼。邮件发出后,几天没有得到他的回复。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与他在南校门相遇,他招手叫我过去。他背着一个电脑包打开给我看,里面放着好多瓶矿泉水瓶装着的水:“我在南普陀五老峰种植了很多小榕树,我定期去看它们,给它们浇水,人要热爱生活。”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发怔的我。

郭老师对我在学术上是苛刻严厉,但是在很多事情上又是我的靠山。我经常会闹一下事情,标新立异讲几句怪话,闯一些祸,总之都是不受欢迎的。郭老师护犊心切,溺爱有加,内外有别,总是那么袒护我。我犯了那么多事情,我相信都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忐忑不安的等待他训示,他却从来没有加重讲过我一句话。他给我写邮件说:

信口开河,是你的大毛病。最近有个同志在酒桌上提到你不够谦虚,我当成没听到。我也不谦虚,但老子是老猪不怕开水烫。你们皮肉还嫩,尽量少人家泼水。

看到老师这样保护我,我一下有恃无恐,甚是嚣张,但很快又接到他来信:

毅锋,我们无法管住别人的嘴,却能约束自己的言行。如果反问一句:为什么不说别人而说你?那或许可以引起自己的反思。真诚祝福你的郭志超。

老师,如今您已远行,我也步入中年了。也许人生真不应该那么任性,但任性的人生,是那样的快意恩仇。

博士一年级暑假发生的事情,让我对学术心灰意冷,产生了将来毕业了不做学术工作的念头。那个暑假我开始销售啤酒,冬天又到一家广告公司去兼职。老师对于我校外的尝试都持鼓励态度。我服务的公司在龙岩策划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商业开发利用,我邀请他指导,他欣然前往,于2007年元宵节在龙岩新罗区考察,当地新闻媒体还专门做了报道。

也就在龙岩兼职期间,我确立了把永定*草烟**历史文化研究作为我的博士论文选题。漫长的田野过程中,我在永定游荡,迷茫焦虑万分,每天所费不菲,但却所获了了。面对一个庞大的课题框架,不知道从何入手。我定期向老师报告我的田野过程,得到他的指导和鼓励:

毅锋,男子汉要沉着、稳重、谦虚、谨慎、信实、坦率。有些你做得不错,有些要注意,做人好,事业顺。经济上要善于安排。你有一定火候了,我会助你。今年我劳累不堪,但奇迹逐步在创造出来。

郭老师多次警告我,博士的学习可不比研究生了,相关规定严格的多,不论别的,光发表两篇核心期刊文章获得博士论文答辩资格就够呛。他对我能否三年按期毕业非常忧虑。我不服气,暗暗较劲,在未告知他的情况下偷偷地投稿,于2017年1月发表了第一篇。当我向他报告时,他喜上眉梢:哎呀,感觉是新婚之夜时心砰砰直跳啊。我也沾沾自喜,感觉自己赢了一次。我一直是这么记忆这么认为的,即这篇文章时我独立撰写的。郭老师去世,我接受记者采访还是如此讲述。但是最近郭航向我传输一些资料,我突然惊呆了,百感交集,羞愧难当——我看到了老师给我修改文章的记录,里面就有我发表的这篇文章早期习作的样子,里面有老师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我要为此忏悔,万丈高楼平地起,我的每一步都来自老师培养。

老师是敢于承认错误的。他有次问我,你父亲最近出了一本书,为何不送一本给我。我争辩道,我有送啊,某年某月。他大怒于我的争辩,也不愿意给我补送的机会。他在电子邮件中写道:

毅锋,请转告你的父亲,我正在气头上,不要给我书。我其实不在意书,而在意感情和友谊的真实和不漫不经心。让我平静下来,忘掉不愉快的事,最好。我喜欢无言却能达意的春风。早些时候,一本书送来,不就是无言却能达意的春风吗?我正忙着,让我安静

过了两天,我又接到他的邮件:

毅锋,我沉重和羞愧地宣布,书找出来了!你送交我的。在无地置容之时,只好寻找一点客观让自己略微解脱,书是黄色封面加烫金书名。在我的藏书中,没有任何一本是黄色封面加烫金书名,顿时发生记忆错乱,并且定性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这就是老师的个性,那种直来直去但又光明磊落的性格。也许换成我,我就不吱声,永远不说书已找到。和他相处,你永远不需要过多担心人与人之间世俗地揣摩,可予以真诚待之。

我的毕业论文历经他一年多反复修改终于成型,他事无巨细地指导我准备毕业论文答辩会事宜。有一段时间他突然没有联系我,这使我焦虑,因为用人单位已经通知我7月中旬上班。我把情况以邮件形式告知他,很快收到他抄送邮件:

彭、石、邓老师:

钟毅锋7至8月须到工作单位报到(其中一个前提是通过答辩)。而我发烧住院,今日才出院。因此,答辩需尽快进行。拟于7月11日(周五)上午答辩,或7月14日(周一)上午答辩。因与师大有关教师的行程还在协调,故暂未能确定。考虑到诸位可能因有关原因不能任评委参加答辩,谨此告知,以求确认。

他知道我的焦虑后,提前出院,抱病筹备我的论文答辩会。我能如期毕业,郭老师应该是比我还开心,他也解脱了。怎么总结我们6年的师徒关系呢,还是引用我博士毕业论文《后记》中的文字吧:

我的导师郭志超栽培我6年,我得到他严父般的教导和慈父般的厚爱,我在自己硕士毕业论文的后记中说郭老师授人以渔,点石成金,雕顽石为玉器,化腐朽为神奇,三年过去了,我还没有思索出比这贴切的话来形容郭老师的教化能力,我虽非金玉,但历经导师的千锤百炼,也锻打成钢。

郭老师去世,我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如此悲伤?原因之一就是我陷入深深的自责——我毕业后和他联系的少,甚至没有见过几面。我陷入深深地懊悔,甚至指责自己忘恩负义。千百理由都掩盖不了一种心情:子欲养而亲不在。是的,是这样的心情,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些年我异地工作,10年换了9个工作单位,到处奔波,始终觉得郁郁不得志,没有好的消息来向老师报告。我幻想有一天能欢喜地向他报喜,然后看他欢喜表情或文字,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我查阅了邮件的记录,更多是他主动来联系我,探讨一些学术问题,甚至是以请教的方式,然后对我赞美,也委婉提醒我个性可能导致在行政工作上产生的问题。我给他寄一些地方文史资料的书,或者托家人转送他一些礼物,他都会来信客气地表示感谢,写诗词散文表达对我所寄书的喜欢和感想。这样相处模式,让我不适应地受宠若惊。感觉是儿子长大了,父亲老了,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随意的教训。这种变化,又令人心酸。

毕业以后,郭老师多次和我说,要我将博士论文出版,我多次不从。我认为我的有限的学术生涯,已经以博士毕业论文展现我的学术成果。况且我从事行政工作,官迷心窍心态下认为博士的头衔已经给我增加很多负担,我都恨不得扒下这张皮。再去出版书籍,岂不是又标新立意。老师依旧执着要求我劝我,甚至说只要我将电子文档给他,剩下一切事情他来办理。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听从老师。

师母告诉我,家里房子因为被郭老师图书资料占满了,去年曾做过一次清理,我的博士论文是少数被留下来的学生论文。老师走后,郭航把论文给了我。我带回家里,在一个深夜打开阅读,这是毕业后我第一次阅读自己的论文。打开扉页,心情即难平静:老师用铅笔、钢笔、红笔划线,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我毕业后,他多次翻阅了我的论文,他翻阅一个作者自己也不看的论文。他在指导学生撰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倾注了大量心血,他在学生毕业后还不断阅改,世界上哪有这样的老师!他一定在等我答应出版,为此做好了充足准备。我有些懊悔了,那么多专家学者邀请他为书作序,或做书评,并以此为荣,而我却像纨绔子弟生在福中不知福。

2017年7月11日,我在乡镇防台风,大概是老师从新闻中看到了台风从我所在乡镇登陆,主动给我写信:愿黄岐镇度过风雨难关!愿钟毅锋工作顺利、逢险化夷!而我象领导干部批示一样回复:感谢郭老师,现在在处理灾后重建。

这是我和他最后一封电子邮件。去年下半年,我发生很多事情,心情郁郁寡欢。数次想起来要和他写信,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郭老师走的前一个星期,我两次站在办公室发呆,电脑就在面前,想给他汇报一下大半年来的情况,又不知道什么分神没写成。

人生没有后悔药。以后,想做什么要及时地去做。

师恩难忘永记于心感言,师恩难忘历久弥新

郭老师走了,我们大家都在纪念他,讲述自己和他的故事,或是几十年的老友,或是萍水相逢,或是一面之交,甚至没有见面的笔友都写出了纪念文章。

就学术而言,郭老师是一位福建、闽台、东南地方文化研究的优秀学者。但如果只是这样,我们对这样的一位学者的学术纪念是可以穷尽的。为什么人们如此地哀痛追思,是因为他的精神,具体说来是他一生对人的热心、热情,对人的正义、正直。他秉持着他的人生信念,一生简单而丰富地活着,有趣而传奇地活着,他留下了许多感人的故事,他有着许多个性鲜明的段子,他给予每一个接触他的人予以深刻的印象。他不是迷恋权贵的玉皇大帝,他曾是大闹天空孙悟空;他不是涂粉抹脂的贵千金,他是天界下凡的七仙女。他对不平事金刚怒目,他对所爱者菩萨低眉,他对人间冷暖尼姑思凡,正是他的不同,才吸引我们,爱戴他。

一个人有仅有渊博的学识是不能称作老师的,因为不仅要学高为师,还要德高为范。郭老师一生珍惜非常珍惜老师的荣誉,胜过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

在他的内心潜意识里,老师为学生、爱学生,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父母对孩子的爱一样是天性使然。好为人师似乎是一个贬义词,但使用在郭老师身上却是一种形象的比拟——他时时想为学生做点什么来体现自己作为一名老师的存在。

他没有门派之见,无论是否是他亲带弟子一视同仁。他呕心沥血,认真解答回复每一位学生的困惑。他认真地教学,认真批改每一份作业,期末考考试以后给每一位同学手写信件(后改为电子邮件),点评其本学期的表现。

他热情地给每一位写信给人类所想报考研究生的同学回信,指导他们如何复习准备,那些同学忐忑写信时也没有想过有一位教授会如此热情回复。郭老师热情接待他们面试复试,自费掏钱安排他们住宿,购买厦门当地的特产送他们返程。

我在网上搜索到一位浙江财经大学的教授的文章。他90年代就读华东师范大学国际金融专业,因兴趣历史想转学到厦门大学历史专业,因此给厦大写了一封信:

退学不成,我又想转学。我向*京大南**学和厦门大学各写了一封信,要求转到他们那里的历史系。期末考试那会儿,我意外收到厦门大学一位系主任的亲笔信(至今我还记得这位系主任的名字叫郭志超,我只能在这里向他说声抱歉)。信上称:经他们系里讨论,一致同意我转到厦大考古学专业。

(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16-07-04/doc-ifxtrwtu9786709.shtml,高考志愿:我创痛至深的经历)。

网上未能查出这位教授的姓名,他最后也没有转学到厦大。我们听过很多同学讲过他们考研考博前给写信得到郭老师回信的事情。根据网上这则材料,我相信全国各地有很多后来没有考录到人类所的同学也得到了他的回信。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郭老师畅快淋漓地尽到了一位老师的本分。

老师不但对学生给与关爱。他对他生活中交往的每一位人都倾注热情。我很喜欢他在公共场合处人待物的样子。每当在社交场合人家介绍专家学者大牛大咖时候,他总是含羞式微笑点点头,彬彬有礼说两个字“敬畏”、“仰慕”。但是见着草根人物的时候,他总是放开热情地与人握手,自我解嘲说几个笑话,用夸张的表情去惊叹回应。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坐电梯,在学校的嘉庚主楼碰到了朱校长。朱校长走进电梯时,我赶紧点头哈腰致意。朱校长下了电梯以后,郭老师给我说,对校长要尊敬,但是不是这样卑躬屈膝,君子要举重若轻,沉稳有道。

他对上矜持,但对社会底中下层群体总是充满关怀,他大学本科第一年学期的总自我结写道:

入学前,我在矿山工作多年。入学后,我继续保持吃苦耐劳的品质,在军训、劳动期间表现积极。我保持和矿里领导工人们的通信关系,关心那里的生产,多次向矿山生产提建议。自己没带走的家具也分送给几位生活有困难的老工人,这样本是应该的,但让我欣慰的是自己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工人阶级的一员。

老师一生都做到了没有忘记自己是普通一员。他尊敬田野调查中每一位村民,不畏惧他们递过来的脏茶杯和脏毛巾。他尊重司机的劳动,给派车司机倒酒夹菜,主动给雇佣司机小费。他在台风天买下老妇人的所有的菜,叮嘱她早点回家。

我相信,在此次追思文集中,对于郭老师对人的热心和帮助,大家都有大量的记述来追思回忆,我就不一一赘述,我想用一段文字说说俗的事情,关于钱,关于郭老师的金钱观。

不敢说老师是圣人,但是他有很强的自控力,对物质没有那么多诉求,追求自我的精神愉悦,因此生活清淡,为人俭朴,所以可以潇洒超脱,按照自己的精神意愿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所左右。心无所求,方能心无所惧。

作为厦大的子弟,我深知厦大文科老师,特别是人类学这样专业老师有多清贫。90年代初市场经济刚刚开始起步,人们对于市场经济观念懵懵懂懂,于是一切往钱看,各院系各显身手办班搞课题赚钱。1993年人类学系被撤销,据说其中一项原因就是人类学专业不能搞创收。因此郭老师的收入在90年代绝对不高。90年代末,各方面逐步重视以后,大学老师收入逐步提高,文科老师的待遇也只是算体面而已。这些年,我见识过很多其他专业老师办班、讲学、搞课题、开公司,做投资,土话说赚的盆满钵满,我相信这样的好事人类学专业是没有的。即使有,相信郭老师也不会有兴趣。要知道,他是泉州阿拉伯人后裔,泉州回族天生善做生意在闽南都是有名的。

有权有势的二代,都去读热门专业。我在人类所6年,前后见识9届,还没看见家庭条件特别优越的,同学大多来自农村内地。读研读博一般都是大龄成年人,很多甚至还要养家糊口。人类所又不像理工科、经济类学科,跟着导师做课题至少能补贴个生活费。偏偏人类学还要做什么田野,一进田野花钱如流水。我在人类所6年,系里公家补贴我做什么田野几乎是没有,评委只会在答辩会上说论文材料收集单薄。听说后来的同学比较幸福,所里好像多少给了一点。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明郭老师收入并不高,可以算是工薪阶层,师母又早退休,家庭负担不轻。在这种情况下,郭老师倾尽他个人能力帮助资助学生,甚至不是他门下的弟子,对学生的大方已经超出了师生的本分和情谊,就显得难能可贵。

我想无论哪个年代的同学,都或多或少得到郭老师的慰藉。小到一盒馅饼、几本书,大到现金和大额物品的赠与,无不如阳光普照,雨露均沾,越是贫困同学越挂心。这些开支看似很小,长期地、大面积坚持,绝对是经济负担。他这样做,没有礼尚往来,接受谁的回赠,或者压根就没有想到回报。我看他打篮球都没有正规的球衣,买了一套40元的廉价球衣送给,被他拒绝,他说:收学生送的衣服穿,我会感觉裸体走在街上。有一次田野中他皮鞋破了,我告诉他部队有一款皮鞋走山路很适合,也很透气。皮鞋送他后他倒收了,但我买150元的皮鞋非得逼我收下300元。

每次出去做田野,他总是带领大家去当地品尝美食,购买门票,支付各种旅费开支。节假日组织同学聚餐,一到学校招待所必点蟹虎、红蟳等厦门名菜让学生品尝。有同学回忆说他带学生去集美游玩,买门票聚餐一天花费数千元。

很多时候带学生外出,郭老师总是把钱交给我,叫我支付各种费用。很多次费用我只要事后把明细告诉他一下,都是没有报销的。2003年,在厦门新开张的美食汇综合体,他给每个学生发100块让大家自由挑选美食,我事后去追问同学还剩下多少退我这里,他阻止了我。

郭老师安葬后,我问同门师弟师妹,你们和老师这么多年,有帮老师做过贴发票去财务处报账吗?其实我是白问,我都没做过,他们更不可能。帮老师收集发票贴发票报账,是很多博士生研究生的常态,我却没福分帮老师干过这事。王逍师姐告诉我,有一次有个同学论文答辩,外聘专家通过同学拿了不能报销的发票要求报销,郭老师手撕了发票,自己口袋拿现金支付了。这次王逍师姐整理郭老师遗物,发现了一张2005年带学生去龙岩的差旅报销单,在“出差补贴”一栏写着:带学生教学实习,不用补贴。

郭老师敬贤的家同学们都去过,多么俭朴装修,除了书还是书,家具据说是他年轻时候做木工打的。大家在他家很少能见到他的孩子,因为他搬出去住。这么旧这么窄的房子要是我也搬出去住。他西村的新家,据说从选房看房型到装修他都不过问,师母郭航辛苦装修好了他才享受现成住进去。厦门房价从2003年的单价3000涨到现在10万,全厦大老师都紧跟形势到处买房,也没看他着急过。老师去世我去看师母,师母说:郭航是我养大的,他的收入都他自己花了。郭航说,他没有存款留下来。

我以上用最土的大白文字记录郭老师的关于钱的故事,因为我觉得这对于普通人很难做到。老师醉心于他的事业和职责,用他的一生坚持做到了。伟人说,一个人做一件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老师做到了。如今他走了,留下了我们这些人感怀他,念他的好,这就是他的精神财富,远比他的学术成果更珍贵。

4月23日,老师走一个月,我作诗一首:

月 思

先人已过三十日,

一月分作上下弦。

五老峰顶垂须密,

颂恩楼前思敬贤。

芙蓉湖畔念师母,

演武池边度余年。

可恨无常夺情去,

但好有牍留人间。

老师走了,他种植在五老峰的那么多榕树已经不可寻觅了,但愿它们成林成荫。老师走了,厦大校园依旧洋溢着青春的热情,傍晚的时候广播回荡在操场上。

老师,你就像一根蜡烛,点燃了自己,照亮了别人。

斯人已去,余者戚戚。师恩难忘,永润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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