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子:从概念到发现
1 原子:从概念到发现
那没有看见就信的人有福了。
——《约翰福音》第20章第29节
原子的概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正如岩石、水、空气、树木和植物,我们都是由很小的物质颗粒组成的。这些微小的颗粒,我们称之为原子。无论是天上的还是地下的,静止的还是活动的,脆弱的还是坚固的,所有普通物质都由原子组成。
这一概念直到一个世纪以前才被科学家们广为接受,而在此之前很久(公元前好几百年)它就已经出现在古希腊罗马时代的某些思想家的想法中。从物质不能被无限分裂的原则出发,他们认为,必须承认在物质的内部应该存在着一个极限,一旦到达这个极限,我们无法继续分割物质。肯定存在一个“物质的最小块”:这一极端的、不可分割的实体,被他们称作“原子”(atome),在希腊语中意为“不可分割”。
但思想家们不能看到这些原子,也不能以任何方式感知到它们。于是,他们幻想着这些原子,甚至建立了一种“尘埃的形而上学”(métaphysique de la poussière):他们幻想着原子是坚不可摧的、永恒的、充盈的,内部没有空隙,他们想象着原子在真空(vide)中不停运动。物质之间的碰撞会形成物质小块,应该能让我们看到、触碰到原子。这些小块之于物质就像是文字之于词句:通过不同的组合,它们应该能够组成那些围绕在我们身边的所有物体。
但有一点不同:原子的组成结构是不稳定的。这些结构存在的时间多多少少都有点短,在某一天应该会解体;而在原子这边,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改变它的本质。原子是物质永恒的唯一的组成部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一般来说,古希腊罗马时代的原子论者认为物体并不一定有着与组成它们的原子一样的特性。因此,红色组织中的原子并不是红色的,而在贵重宝石中找到的原子既不是特别坚硬,也不是特别耀眼。
这已是25个世纪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知道,这些天才的思想家已经触到问题的核心,但那时他们鲜有追随者。在很长时间里人们更倾向于追随“伟大的亚里士多德”的脚步。和原子论者相反,亚里士多德认为物质是连续、可以无限分裂的,人们永远不会触碰到它的极限。
因为原子论者提出的这一原子概念有些深奥难懂,它很快就在众人的质疑声中失去了支持。尤其因为在大部分古希腊罗马时代的人眼里,能让原子在其中运动的真空应该是不能存在的。这一设想直到19世纪才真正重现,但在那时的物理学家群体眼中,它仍然是一个有争议的主题:相信这一概念的人激烈地反对那些不相信它的人。反对者尤其指责,原子只是一种形而上学的空想,一个看不见的对象,一种无用的幻想。
人们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发现了原子?
20世纪初期,物理学的进步突然加速。1905年(物理学的“奇迹年”)5月,一个名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人发表了一篇文章,引起了科学史上真正的巨变,因为在文章的指引下,其他科学家很快找到了证明原子存在所需的那些实验证据。年轻的爱因斯坦想要找到新的有利于原子假设的证据。因此他对一个表面上毫无意义的现象产生了兴趣,那就是布朗运动。这一术语指的是流体中粒子进行的不停顿的运动。如果我们将花粉颗粒倒入一滴水中,我们就可以通过显微镜观察到这些颗粒的运动轨迹是不规则的、完全偶然的,这就是布朗运动。爱因斯坦提出了一个假设并以此为基础进行计算。他假设,这些颗粒的无规则运动,远非简单随意的频繁变化,而是透露了一个隐藏的秩序:悄悄决定着花粉颗粒、迫使它们不停改变方向的,是在不停地撞击花粉颗粒的水分子。
1906年的巴黎,一位下巴上蓄着小胡子的学者,让·佩兰,进行了多项实验,证实了爱因斯坦的假设。分子及原子的真实性就这样确立了。原子成为了物理学可以掌握的一个对象。
在最开始,1906年至1911年间,人们对原子的看法停留在与古希腊罗马时代的人几乎一致的阶段:原子是最基本的、无法分割且永恒的实体。但人们很快就发现这一观念简直太天真了。原子真正的构造一点儿也不简单。原子本身就是一个世界,与古希腊人设想的概念非常不同。在几年的时间里,多个相关发现引起巨大反响,它们摧毁了从古代原子论者和牛顿力学承袭而来的天真唯物论的基础:物质不能再被看作一堆数量巨大、像台球一样相互撞击着的微粒的简单集合。
原子就如樱桃,有一个核:它们不是不可分割的!
欧内斯特·卢瑟福首先取得了重大突破。1909年,在同事汉斯·盖革的帮助下,他将第一台能够逐个探测阿尔法(α)粒子的计数器投入运行。得益于这一仪器(盖革计数器的前身),卢瑟福成功地辨认出了这些粒子的性质,而在那之前人们并不了解它们。他写道:“α粒子是氦原子,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们一旦失去了正电荷,就变成了氦原子”。
这位被称作“曼彻斯特之鹰”的学者在那时有个奇怪的想法:用α粒子轰击一片薄金属箔、金箔或铝箔。随着实验进行,在放置于金属箔后的白布幕上,他观察到α粒子构成的图像变得模糊了,似乎某些粒子在它们经过金属箔时改变了方向。是什么因素导致它们改变方向呢?是许多小的变向相互叠加产生的累加效应,还是一次变向产生的结果?卢瑟福感到困惑,于是他要求他的一位学生,欧内斯特·马斯登,去查看有没有偏转角度大的粒子。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马士登观察到大约有万分之一的粒子在金属箔上弹起,有些甚至完全掉了个头!
卢瑟福惊呆了——有谁曾经看到过枪的*弹子**在纸上弹起来吗?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卢瑟福在1911年初得出了一个在他看来不可避免的结论:要使一个α粒子向后*退倒**,必须让它受到由质量足够大的物体施加的非常巨大的推力,并且是在单次碰撞中,因为我们无法按多个小的变向的叠加来理解这个现象(在这种情况下,向后偏转的粒子数量会比测量到的数值少很多)。总之卢瑟福了解到,在物质之中潜藏着一些比原子小得多的坚硬的点。所以原子只能是这样一个结构:它由高密度的核和在核周围运动的电子组成。卢瑟福还了解到每个原子核都带有一个正电荷。至此,他的实验结果变得很容易解释了:金属箔中的原子核强烈地反弹了那些向着它们逐渐靠近的带有正电荷的粒子,但对那些从“远处”通过的粒子没有反应。因为粒子的大小比两个原子核之间的距离小得多,所以大部分粒子都几乎毫无阻碍地通过了障碍物,但它们中的小部分“碰到”原子核并被强烈地弹回。
原子由原子核和电子组成,它既不是最基本的也不是不可分割的,这与古希腊哲学家们所想的相反。在25个世纪的等待后,得益于卢瑟福,原子终于从它的词源(蕴含“不可分割”之义)中解放出来了。“atome”这个名称不再适合原子!我们真的可以将原子切成几块。例如,如果我们将它们加热或点燃,就可能夺走它们的一个或多个电子。外围的电子剥离,也就是丢失了带负电荷的电子后,原子就变成了带正电荷的“离子”。
原子有多大?
原子并不会呈现出球体的形状,但我们能给它们一个(球形)空间,直径等于它们所含电子的轨迹可达到的最大范围。这一直径的长度约为10-10米。也就是说在1米的长度上,我们可以挨个放上100亿个原子(暂时忽略它们之间的斥力)。尽管原子核占据了原子的主要质量,但它的大小还不足原子大小之万一。
在原子核和电子之间又有什么呢?空隙(vide)。除了空隙、空间之外,什么都没有。但是,如果说在原子内部有空隙,原子就不是一个充盈的实体。再一次,这里的发现与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描述相反。所谓的“物质的颗粒”事实上展现出的却是内部充满了……空隙。
在发现原子核后的几年间,人们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普通的物理定律不能用于描述原子的特性和运动。物理学家们尤其不理解原子是如何发出或吸收光的。这一认知迫使他们在纠结痛苦中麻醉自己,放弃既有经典物理学中最牢固的某些原则。几世纪来人们确信不疑的一些观点第一次受到了质疑。但是,只用了几年的时间,物理学家就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方法来理解这个无限小的世界——从未听闻的概念、新颖的思考方法、新的定律很快就使新的物理学形成,它专门针对原子和原子的组成部分,这个新的物理学就是“量子物理学”。
原子与经典物理学定律的对抗
嘘,我们正在旋转。
——一个无名电子
我们来看一下氢原子,它是最简单的。它的原子核由一个带正电荷的简单质子构成。在这个最小的原子核周围,有唯一的一个电子围绕着它旋转,电子非常微小,受到电荷吸引力影响而与质子相连,质子与电子所带电荷相反。电子的速度非常惊人:在1秒钟的时间里,电子会围绕原子核旋转1亿亿圈……
1911年,在完成了他的著名实验之后不久,卢瑟福注意到这微小的由两个物体组成的系统让人想起已广为人知的“双物体组合”,即太阳和地球的组合。这位原子核的发现者设想,这种类比是完全准确的,氢原子的确是微观行星系统,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到。在这个系统中,原子核扮演了太阳的角色,而电子则好比是一颗行星。因此我们假设在这两个系统之间只有大小的差异——原子只是双物体组合按比例缩小直至最小体积后得到的。卢瑟福使原子成为了一个我们熟悉的对象,可以用经典物理学来描述。
这样的比喻恰当吗?让我们思考两秒钟。
如果这一模型——卢瑟福原子模型——是正确的,那么电子就应该有一个明确的轨道,与行星因引力而围绕太阳旋转的轨道同样明确:电子被迫不知疲倦地根据某个椭圆形的轨道围绕着原子核旋转。至少经典力学是这样构想的,它只是设想物体在空间中有确切的位置,有固定的轨道,完全服从于它们所受的力。事实上,对电子来说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因为它围绕着原子核旋转,所以它像转弯时的汽车一样,承受了一个径向加速度。在这样的条件下,电磁学方程式意味着,因为电子带有电荷,它以向外发射光的方式来消耗自己的能量(这是它让自己的“轮胎”和地面发生摩擦的方式)。直到这里,还没什么严重问题。只不过稍稍让人困惑:原子不是不能发光吗?卢瑟福模型能够为解释这一现象提供一个起点。
但是,如果仔细看,我们会发现一个问题:因为电子要失去能量,它就应该无可避免地沿着螺旋状的轨道靠近原子核,直到最终撞到原子核之上。这是一个灾难:我们的模型,虽然如此适合太阳和诸行星(后者似乎不会掉到太阳上),但当它应用到氢原子身上却使氢原子成为了一个并不适合长期存在的实体:电子只需要一瞬间就会掉到原子核上。这个模型没有遵守原子最基本的条件:氢原子拥有稳定的结构,如果它真的是如同缩小后的行星系统,那么事情的结果就会截然不同。
从这段虚构的故事中我们可以认识到,经典物理学原理,以及(更广泛地说)这些原理多多少少借鉴的源头,即那些我们熟知的、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概念,只在一定范围内有效。站在无穷小的世界的入口,经典物理学似乎突然失效了。
光子的假设解释了为何在一定频率的光的辐射之下,没有任何电子被发射出去。它构成了量子物理学的出发点之一——量子物理学解释了光的行为,同样还有微观层面物质的行为。
光(正如物质)由一种颗粒组成:光子
爱因斯坦在他的“奇迹年”(1905年)里撰写的第一篇文章题为《关于光的产生和转化的一个启发性观点》(Sur un point de vue heuristique concernant la production et la transformation de lumière)。在文中他提出,光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连续的现象,因为光是由许多“量子”(某种发光的能量颗粒)承载的,在二十年后它们被称为“光子”。量子的概念使得爱因斯坦能够巧妙地解释由海因里希·赫兹于1887年发现的光电效应特征:一个被蓝光照亮的导体会发射出电子束,但如果照亮同样导体的是红光,则不会出现这一现象,即便红光的光强很强。既然蓝光和红光本质相同,即组成它们的电磁波仅仅存在着频率上的差别,那么如何解释这个效应里它们之间如此根本的差别呢?
爱因斯坦重拾了由马克斯·普朗克在1900年展开的某些论证,并理解了两件事。第一是光在某些方面有着粒子的结构而不是波状结构,这是从光是由小的能量块(即“量子”)构成的意义来说的。第二则是由这些量子承载的能量取决于光的颜色,或者更确切地说,取决于光的频率:蓝光中的量子相比于红光中的包含有更多的能量,因为它们的频率更高。
那么我们要怎么理解光电效应呢?当光与金属接触时,光量子将它部分或全部的能量转移给金属中被禁锢的电子,电子于是获得能量后跃迁成为自由电子并开始活动。当然,条件是光量子的能量足够完成这一行为。这是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蓝光的光量子可以,而红光的光量子则不行。
原子遵循哪些定律?玻尔模型及其局限
1913年,尼尔斯·玻尔了解到原子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实体,是某种不可见的新大陆,通过探索原子,人们将发现新的物理定律。玻尔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原子模型,这一模型建立在两个大胆的假设之上,它们完全超出了经典物理学的框架。
第一个假设是,不是所有轨道都向电子开放。电子只能在部分轨道上运动,其他轨道都行不通。每条允许电子存在的轨道都与确定的能量相对应,这个能量值描绘了轨道的特性。所以原子中的电子无法拥有任意的能量:它的能量是“量子化的”。
第二个假设是关于原子发出的辐射。玻尔假设当电子在(允许它存在的)轨道上旋转时,电子不发光,这与经典物理定律的设想相反!但它有可能突然从一个轨道跳到另一个能量更小的轨道上。当它实现这样的一次跳跃时,电子会释放一个光粒子,这个粒子携带着出发轨道和到达轨道之间的能量差。在这一过程中,电子的这部分能量突然转化成为光……
允许电子存在的轨道并不是随意的,它们各自的能量分布在一个不均匀的阶梯上,以至于原子辐射光的光谱是不连续的。光谱不包含所有的频率。它看起来更像是由特定的光谱带(raies)组成,光谱带(对应的频率)与电子从一条允许它存在的轨道向另一条轨道转移产生的能量差相符。这些光谱带组成了某种有着不规则齿的梳子:我们把这种光谱称为“离散的”,以区别于“连续的”。
在所有能容纳电子的轨道中,有一条能量最低的。电子不能从这条轨道下降到一条能量更低的轨道。它也无法跑到原子核上,因为这会使它失去能量,以至于最后电子达到的能量低于轨道所允许的最小值。能量最低的这条轨道,其上电子的能量也最小,符合人们所说的电子的基础状态。它的存在阻止了原子中的任何电子撞击到原子核上,使原子成为了一个稳定的结构。
为什么电子只能有某些特殊能量?
玻尔模型立刻赢得了巨大成功,特别是它将原子辐射光的带状结构——实验人员越来越精细地探测到这一结构——解释为由原子发射的光形成的光谱。但这个模型还不够严密。
与这一模型表述的相反,人们发现电子在原子中并没有确定的轨道。于是大家也不知道如何确定它们的轨道。它们在空间里似乎更像是离散的。
逐渐地,在1920年代间,物理学家们最终只保留了玻尔模型的一个观点:原子的电子只能以某些特殊状态存在;这些状态的特性表现为电子的能量,而不是经典术语中的轨道。
至少这是维尔纳·海森堡证明的,与原子是什么相比,他对原子做了什么更感兴趣,特别是当它们与光相互作用的时候。
1925年春天,他起草了一份关于原子的报告,这份报告只采用了可观察的物理量,例如原子能够辐射或吸收的光的频率或强度。为了描述每一种物理量,他使用了一些从未用于物理学的数学工具:矩阵,即正方形或长方形的数字列表。尽管这些矩阵可能让人觉得很抽象,但在海森堡眼里,它比普通数字能更好地描述电子在允许达到的不同能级之间的转换。
他还引进了一个新概念,量子跃迁,以表明电子从一个能级到另一个能级的转移,这一转移还伴随带有能量差的光子(即光粒子)的释放。但使用这种抽象概念是要付出代价的:量子物理学的教学变得更加困难了。
海森堡解释道,的确,我们不可能表述出在空间和时间中量子跃迁是如何产生的。这涉及一个不可见的事件,寻常的表述方式无法将之呈现出来。
普朗克常数和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
普朗克常数是一个通用常数,被记为h。它的数值为6.622×10-34焦耳每秒。它构成了量子世界的标志:在其中如果占统治地位的仍然是经典物理学的话,普朗克常数的数值应该为零。
普朗克常数也在海森堡“测不准原理”方程式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人们对此常这样概括:人们不能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然而这一表达是有争议的,因为它的潜台词是,那个粒子拥有一个准确的位置和准确的速度,只是我们无法同时了解它们罢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更应该说“不确定性原理”(principe d’indétermination)而不是“测不准原理”(principe d’incertitude)。
一个比较好的诠释海森堡原理的方式应该是,并不是不能同时测量粒子的位置和速度,而是一个粒子永远不会同时拥有这两种属性。因为在量子物理学中,粒子从来不会被表述为一个几乎为点状的微小颗粒,或被表述为一个能同时拥有确切位置和确切速度的质点。更确切地说,这两种属性永远不能同时被赋予一个指定的粒子。至于轨道的概念,假设粒子在轨道上的每个点的速度和位置都是可知的,那么轨道这个概念也就失去了大部分意义。海森堡原理被人们戏称为“圣经”,但是与之相反,他的“不确定性原理”并不是由我们自身能力的局限所造成的:它既与实验设备的完美性没有关系,也与我们测量能力的任何局限没有关系。它完全不是测量行为本身的不准确或不确定导致的:在量子框架中,位置和速度的测量可以像经典物理学一样精确到任何我们想要的程度。只是这两种测量不能同时进行,否则就需要假设粒子同时拥有一个位置和速度,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不是质点!所以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测量位置,要么测量速度。
事实上,如果人们不对粒子进行测量,那么它既没有确定的位置,也没有确定的速度。尽管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却是测量本身在测量速度时使得粒子有速度,或在测量位置时使得粒子有位置。
在相同条件下,如果我们测量(用同样方式描述的)多个粒子的位置,几次测量并不会给出同样的结果。每次测量得到的结果都会很明确,但每个粒子的结果都不同,数据分散在一个平均值周围。按照统计结果,它们是“离散的”。如果我们选择速度测量也是一样。假设我们在一定的物理条件下制备大量电子,所有电子的物理状态都一样。我们测量其中一些(比如一半)电子的位置:每次得到的结果会有区别并会分散在一个平均值的周围。我们测量另一半电子的速度,结果也同样会是离散的。海森堡原理会如何解释这一情况?它会说,在位置上测量到的离散差与在速度上测量到的离散差的乘积永远不会为零:它一定会高于或等于普朗克常数除以某些数。
我们可以看到,通过普朗克常数,海森堡原理对粒子质点的表述进行了限制:总之,它标示出了经典物理概念框架适用范围的界碑。
我们能画出原子吗?
在沉睡时进入梦乡,只因白日时光匆忙。
——罗伯特·德思诺
最终,现代物理学并没有用图像去呈现原子。人们今天也不再谈论原子的“模型”,因为人们无法将之画出。我们无法给出原子的直观表现,而只能依赖抽象的数学符号来描述它。因为量子物理学,原子的呈现方式不再明白易懂,但也多亏了它,我们对物理世界的了解获得了长足进步。描述量子的这种形式化方法确实使人们能够对特定的事物——即那些处于极小世界中的、可观察或可测量的事物——进行非常准确的预测,还没有任何实验能够找出这类预测的漏洞。
但有一点我们必须接受:量子物体有着任何日常物体都无法复制的奇怪行为。为了解它们,我们应该打破常规,放弃一切对物体的视觉上的呈现。不停运动的原子核一点也不像人们经常将它比喻成的那种静止的覆盆子;另外,围绕着它旋转的电子也没有我们通常在图像中赋予它们的轨迹;它们也不像某些呈现中的那样是一团分散的、模糊的云,这些呈现表面上似乎更严谨,试图让人觉得电子没有真正的轨道。因为电子并不是游离弥散的胶状物(ectoplasmes délocalisés)!如果我们尝试通过波长非常短的光来确定它们的位置,我们会在这个点或那个点找到它们,完美地确定它们的位置,但在同一原子上进行多次测量,其结果却不会有重样。所以电子云完全不能代表电子,既不能代表它们的形状也不能代表它们所谓的“模糊的”轨迹:它们只能描绘出空间中的某些区域——在这些区域中我们有很大的可能性(从统计学上来说)能够探测到电子。
那么,在没有正确图像的时候,我们又能了解到些什么呢?图像、插图或图表是帮助人们理解它的重要部分,这些直观图形的缺失的确使那些信奉眼见为实的人感到怀疑和沮丧。但相反,一部分人很高兴看到智慧能拒绝图像暗示或表露的东西并超越它,在他们心里,图像的消失反而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因为失去图像并不是失去一切。甚至正是量子物理学的抽象性,才能使得它的预测具有超乎寻常的有效性。这证明,科学思考即使没有自然引导或它传递的形式不符合理所当然的信念,仍然能够创新且保证它的准确性(特别是得益于数学的应用)。
但是需要承认,摆脱了视觉和直觉中的形式主义之后,我们对科学思考的掌控变得特别棘手和冒险。这样的状况实属罕见。在整个19世纪,物理学家们观察到了他们所认为的“大型通用机器”[1]并企图尽可能以详细的方式记录下他们的蓝图。当然,他们揭示的很多现象并不总能符合我们感官察觉到的表象,但他们似乎一致地支持一种完整、连贯的(对世界的)知识性呈现。即使是像速度、加速度或温度一样数学化的概念——它们得益于伽利略、牛顿和其他几位值得称颂的物理学家的努力才能够形成理论——也能重为我们的常识理解启用,变得自然而然。而量子物理学打破了这种舒适:在量子物理学的视角下,现实与知识的关系脱去了错误的“印证色彩”。
人们能“看到”原子吗?
从长远来讲,最伟大的功绩莫过于能看透隐喻背后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
我们刚刚说没有任何图像能够表现量子物体。这就是说人们永远不能看到原子或粒子?对这个问题我们终于可以回答“不”了。其实一切都取决于如何定义“看到”。无论如何,得益于近期的技术进步,物理学家可以通过探测原子向外辐射的光而“看到”原子,就如我们能看到肉眼可见的物体。
我们的眼睛在凝视一个物体的时候,是在做什么呢?眼睛会收集由光源(通常是太阳)发出的光子,光子则是在这一物体表面的不同位置被反射。这些光子承载的信息随后被我们的大脑分析并重构成物体的影像。为了看到原子,物理学家采取了同样的方法,不同的是他们使用了激光束而不是太阳光或灯光作为光源。激光束激发了原子内部的跃迁,原子向不同方向辐射出光子。这些光子在相应的光学元件的帮助下集中在一点,然后被非常灵敏的光电探测器探测到。所以原子以小光斑的形式出现,光斑的直径由使用激光的波长决定,其数值在微米(10-6米)数量级,即原子体积(10-10米)的1万倍数量级。所以观察测量无法给出原子构造本身的信息(人们甚至无法猜测到原子核的存在),而只能给出原子的平均位置。但这仍然足够——至少在特定条件中——让人分辨原子而将它们相互区分。于是人们可以通过(经过巧妙设计的)电磁场施加的力在真空中分离和俘获一两个或是多个原子。在这样的势阱[2]中,因为原子之间的距离是微米数量级,人们可以通过检测它们发出的光来独立观察它们,将它们计数,甚至跟踪它们的运动!
在固体中,原子之间的距离为几十分之一纳米(10-10米),对视觉观察来说太小。但人们仍然可以用电子显微镜去观察它们,也就是说用波长更短的电子光束代替激光。
原子世界与宏观世界至少有一个相同的特性,即可以通过我们与物体之间的互动来“看到”它们。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就认为这两个世界遵循相同的定律。事实上,在微观层面物质是非常活跃的,它所经受的突然转变在我们从外部观察周围物体如桌子或石头时,是猜测不到的。也许,在这个小宇宙的竞技场中,它最微小的组成部分承受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力?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力的本质是什么,它们又是如何产生影响的呢?
正是一个多世纪以前放射性的发现,第一次让物理学家得以面对无限小的世界中心出现的未知力量的效应。他们最终了解了放射性物体能够产生的不同辐射的根源,并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微观的、活跃的、激烈的、富有魅力的世界。这是一次彻底的颠覆。
我们在这里要暂停一下,因为这一物理学关键的历史时刻是绝佳的介绍和了解粒子世界如何为研究者发现的机会,这也是我们了解它们的运动遵循着哪些惊人定律的最好时机。
[1] 牛顿以来的启蒙学者的一种愿景,认为世界是一个完美的大型机器。这一图景的影响后来由物理学扩散到人类、心智、社会、生活领域,并于19世纪盛极转衰。(本书脚注,除特别说明外,均为译者、校译者或编辑加注)
[2] 一个在某力场中运动的粒子,它的势能关于位移变化的关系可以在二维坐标系中呈现为一条曲线,曲线的形状非常像一个陷阱,当粒子位移距离到一定程度、势能跌入曲线最低谷时,它就处在势阱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