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过年:冰雪里的狂放
东北过年简约而豪放,不饰铺张但场面热烈。七八十年代,市场经济尚属被割的“资本主义尾巴”之列,当时生活品极度贫乏,人们难得见到荤腥,当然一年里最祈盼的就是过年吃上几顿肉了。
腊月一到,东北就拉开了年的序幕。开场白极为壮烈,随着猪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白白的雪地被洇红一片,乡间的年味从这里就开始弥漫开来了。
当时东北人养猪不图卖钱,主要是自己消费。猪褪毛、开膛破肚之后习惯性地要劈成大小相等四片,每片当地人称作“一角”,主人总会拿出其中的一角或两角肉来款待邻里。杀猪那天,家里人会早早地劈好木柴,备好清水,切好酸菜,只待剁好肉块下锅。劈柴在灶膛里哔吧燃烧,旺火烧煮,肉菜在铁锅里上下翻滚,个把时辰肉菜均已熟透,满巷飘香,令人垂涎。大块的猪肉熟后,切片装盘,再放上香油酱醋等佐料,一桌盛大而简单的宴席准备完毕。左邻右舍的主人应邀而至,来时还忘不了自备一瓶好酒,与朋友分享。他们狂吃海喝,无拘无束,没有丝毫扭捏之态,摆出不将这半扇猪肉吃光誓不罢休的架式。从腊月初一到腊月二十二,他们吃了东家吃西家,直到小年才各自回家,独享剩下的残肉和剩菜。
至此,半个多月的足吃足喝已基本解了一年的馋瘾。东北人没有过多的禁忌,腊月二十八,他们不发面蒸馍,不耗油打糕,当务之急是要营造一下喜庆氛围。家家这时开始了贴对联,贴剪纸即“挂钱儿”。屯子里识字的人不多,就权权由村里的小学校长一人代劳,干脆纸张也爽快地由他一人自备。我家每年都接到他送来的几幅对联和挂钱儿。在他的熏陶下,我父亲说他也开始练练书法,他说这其中自我陶醉的成分竟远远大于那点微不足道的破费。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除夕夜大人小孩要一起守岁。大人们团团围坐,喝着茶水、嗑着瓜子,畅叙一年的光景。孩子们则提着纸糊的灯笼走了西家串东家。这一夜,家家的大门对孩子们一律开放,谁家去的孩子多,说明谁家的人缘好,来年的财运旺。守岁时孩子们少不了燃放烟花和爆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一通又一通,当然这里边有邻家的孩子在鞭炮的响动上较劲儿的份儿。当时,买鞭炮是乡下人的奢望,有人就自制鞭炮。一年过年,一家还将“双连响”改制成了“四连响”,害得这家邻居很不服气,干脆把开山用的*管雷**放在一枝树杈上引爆,结果小碗粗细的树枝被劈裂,险些造成安全事故。东北人的执著全国闻名,守岁也同样毫不掺杂使假,因为他们完全没必要像关里人还要考虑来日挨门挨户去拜年,因而几乎大人小孩儿都能守至天光大亮。他们丝毫没有顾忌,第二天可以将身体平躺在火炕上,畅快淋漓地大睡一觉儿。
东北人过年力倡简约,不事铺张。整个节期吃的是煮饺。煮饺既为主食,也为下酒菜,省去了主妇们酬备饭食的诸多麻烦。东北人过年力倡自主,他们不随便邀请来客,串门也是简约版,只有村内至亲至近初一才相互登门拜年,其余的稍为近便的人则要等扭秧歌时团拜了。
一年里最热闹的场面就是跑秧歌了。一般从初二开始跑秧歌,演出内容以拜年贺喜为主。秧歌队由秧歌脚带队,拜了东家拜西家,拜的多是在当地有些名望的主儿。东北大秧歌最令人开眼的还要属踩高跷。秧歌手的高跷高达一米多,迈上一步近丈,百把十人舞起来尤其壮观。幸亏这里多有空闲地,否则实在是难找这需要大场子的娱乐空间。扭秧歌时,锣鼓点嘭嘭嚓嚓,唢呐声呜里哇啦,舞者随心所欲,或许这时秧歌手头脑里压根就没有谐调这个概念,只图玩得尽兴。扭秧歌踩高跷给拜年者添加了自我表演的成份,也将节日的喜庆推向了狂放的高潮。
冰灯是哈尔滨闻名遐迩的奢华一景。乡下的冰灯虽远没有那样阔气,但它简约而生动,人情味则更十足。家家将破旧的如胶皮桶一类的容器全部装满水,放在户外冻上一夜,第二天凿一个洞眼将没结冻的水控出,就做成了简易的冰灯。至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各家各户的冰灯作品竞相登台亮相。有桶状的、锅状的、槽状的……五花八门。家家的灯笼燃起,与月华同辉,条条铺满冰雪的街道顿时澄澈剔透。孩子们不约而至,十数人、二十人、三十人聚集一处,择宽敞的一段街道作为冰球竞技场。场地两端各放两块稍大的冰块,选一稍为圆润的冰块作球,双方各推出一守门员守门。竞赛完全采用足球的赛制,足球的规则,以球破门多者为胜。只要队员结对就可参加,可以没有数限制、时间限制,完全开放。双方队员在各自队长率领下,闪转腾挪,左拖右带、前传后传,各施诡诈、灵巧之技,过上一人又一人,喊着叫着向敌方大门发起一轮又一轮猛攻。无论己方还是敌方的每次惊险的射门都会赢得众人齐声的喝彩。皓月高悬,冰灯通明,他们意兴难尽,直到蜡枯灯灭,汗衫湿透才各自悻悻散去,从来不花心思去计较输赢和得失。豪放人过节自然有豪放的味道,如朝天椒般辣味十足地冲。热烈而狂放,酣畅淋漓,这就是东北的年味儿。
父亲已离开那里近四十年,父亲每每和我提起旧事,依然陶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