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满仓,你要问廖松平是谁?被问的人保险一脸茫然。如果你问科伢子是哪个?那每个人都认得。科伢子就是廖松平。科伢子如今已经六十多了,早已经做了爷爷,但所有的人都还是这么教他,他依然乐呵呵地答应。科伢子个子比较“宽”,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说话有点鼻音。是西满仓的一个重量级人物。
科伢子的父亲当了几十年西仓队队长,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还在甘棠小学读书他就被老师任命为“路队长”。那时候,西满仓通了汽车,很容易遇到车祸。于是,学校规定以生产队为单位,小朋友上学放学都要排路队。走前头的举一面红旗引路,第二名则举一个写着队名的牌子。每天放学的时候,就在操场上排好队。老师交代好诸如要遵守纪律,不要玩水,按时做作业之类。然后按照远近依次从学校出发。一时间,人声鼎沸,红旗飞舞,歌声嘹亮,队伍逶迤,甚是壮观热闹。为了维持这一路上的秩序,每个队都任命了一名路队长。科伢子比我高几届,从我入学的那一天起,路队长就没有换过别人。不过西仓队的路队长是最好当的,因为最远的离学校不过三四百米。刚出校门路队就解散了。路队长负责把路牌和红旗拿回家,第二天早上又负责拿到学校。
尽管路队散得早,但还是培养了我们的团队精神。有时候,散学早或者是周末,科伢子就会组织我们搞集体活动。比如说打球,篮球只有大人玩得起。他就会用树上掉下来的柚子当球,在队上的晒谷场的两头各画一个圈;把参加的人按高矮大细分成两边,男的女的都可以参加,人数可多可少,反正两边搭配均匀。另外留一个做裁判,哪边进球多为赢。“柚子球”就是篮球的翻版,但“柚子球”最大的问题是拍不起来,基本上不能运球,但又不能带球跑,所以只能靠队友之间相互配合,不断地传球,以达到进球的目的。有时候,又把“柚子球”当足球踢。反正他是队长,他说怎么玩就怎么玩。像这样参加人数多且跨年级的活动,只有他这个“路队长”才组织得起来。
他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而且训练起来很讲科学。有一段时间,为了提高腿部的力量,他还特意做了两个沙包,成天绑扎在腿上。他说以后只要把沙包一松,走路就会跟飞一样。我当时就很佩服他有这样的想法和做法。多少年以后,我看到央视采访乒乓球世界冠军邓亚萍。她也说从小就绑沙包,所以打成了世界冠军。我想要是有好的教练,没准科伢子也成。
科伢子做事讲科学。比如到了冬天,他还会组织我们“烧炭”。年纪小的负责捡柴,各种各样的木头、树枝都要得;枯枝败叶用来引火,粗一点的树枝、树干用来烧炭。年纪大的就负责在河边挖窑。利用地形把窑挖成一个圆形,大的柴火就堆在窑的上面,一层一层地码好,像一个圆丘;上面再用泥巴盖起来,只留一个可以冒烟的小口子,这是“装窑”,是“烧炭”成功的重要一环。在窑的下面留一个小口,放一些引火柴,用于点火。然后在窑的旁边还要准备一些潮湿的泥巴。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开始点火。不一会,火就从下往上燃烧,上面开始冒烟,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这时候就要注意火候。“烧炭”掌握火候最重要,如果火太大,整炉柴火就会化为灰烬;如果火太小,那树枝又不能转化为碳。科伢子经验丰富。他一声令下“停火”,烧火的马上就停了下来。他爬在窑上看看差不多了,又下令“封窑”,就有人递上湿泥巴,他亲自把窑顶出烟口封得严严实实。只要有漏烟的地方都用泥浆糊死,不能有半点马虎。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无聊的等待,柴火碳化要一个相当的过程。浏阳河边杂乱无章地长着樟树、柳树、桐子树、苦楝树、鸭婆树,枝繁叶茂,有的树干笔直高耸入云;也有随势而生的树干歪歪斜斜伸入水面,如爱美的少女,在水中展示自己的倩影。桐子树则已经脱去了所有树叶,如枯瘦的老人无精打采地晒着太阳;苦楝树袒露着黝黑的皮肤,一付备受冬天煎熬的苦相。浏阳河水也失去了春天的丰腴与躁动,安静如饱经风霜的老妇一言不发,河水像血液在身体流淌那么悄无声息。河里没有鱼,水草懒洋洋地梳理着它的长发。我无聊地坐在河边,突然看见两只野鸭,一前一后漂浮着。一会扎进水里,老远又冒出来,不紧不慢,不追不赶。它们每年冬天就会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年那一对,也不知道其它季节它们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原配。看看周围的伙伴,有人爬到树上去睡觉,也有人就地躺在窑边,还有跑到河边看看有没有鱼,也有懂事的回去做一阵家务事。
科伢子继承了他父亲的领导能力,俨然是一个生产队长。不出半个小时,所有人都回来了,问是不是可以开窑了?科伢子神态淡然:还早呢。就这样三番五次的有人催促之下,他依然镇定自若不慌不忙的。直到两三个小时过去,窑顶泥巴摸上去不再发烫。他才决定开窑。打开一看里面的柴火都成了黑色,还冒着热气,挑一根出来轻轻一敲声音清脆,用脚一踩断成几节:这一炉炭烧制很成功。于是把窑顶泥巴掀开,再泼些冷水给窑降温。最后就是清点人数,有多少人参加就把炭分成多少堆,按长短粗细搭配,大家自行选择。他自己并不会多分。夕阳西下,每个人高高兴兴把炭拿回家。炭虽然没有多少,但那份收获的喜悦心情难以言表。我们情不自禁地唱起“打靶归来”的歌曲。真是日落西山红霞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无论玩什么,科伢子总能把大家动员起来,带我们走向更高境界,去看更大的世界。一天放学的时候,科伢子问我去不去普跃渠道工地上玩?在我印象里工地有十几里地远,那时我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西满仓,只是一个屋檐大王。他父亲带了队上几十个劳力上工地修渠道已经很久了,我的母亲也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他说你可以趁机去看你妈妈。他这么一说我就来劲了,跟爷爷奶奶打了个招呼,提着书包就跟他出发了。我们两个沿着马路往跃龙市方向走,一路上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像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时而飞翔时而打闹。那个时候,只要是去没有去过的地方我就兴奋,只要是没有见识过的东西就有兴趣,有如初生的牛犊天不怕地不怕。走到半路,我有些疑惑。我说那么多人修渠道,你怎么知道我们队上的人在哪里?他说一问就知道了。我茅塞顿开。果然在人山人海的工地上,我们随便问了一下,就有人告诉我们西满仓的工地上哪一段。“普跃渠道”是从普迹引水到跃龙的一天长达十多公里的灌溉工程。跃龙公社动员所有社员“冬闲”时节自带被窝铺盖自带粮食倾巢出动。颇有点修“红旗渠”的味道。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场面,第一次见识那么多人一起干活,也第一次吃食堂,第一次吃到“钵子饭”,第一次住“集体宿舍”。短短一天的时间,让我大大地开拓了眼界。工地上,全队几十个人一起吃饭。而且每个人的饭都是用一个“钵子”单独蒸熟,男的一钵半斤米,女的三两。我和科伢子一人端了一钵大的,半斤米饭三下五除二就下肚了。晚上住在一个农户家的偏房里,母亲和队上三个妇女挤一间房。床就是一块门板放在两张长凳上,铺一层稻草,盖上床单就可以睡了。我跟母亲挤在一张门板上,睡觉还可以跟那么多人说话。一切都那么新奇,真的十分有趣。难怪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要一出门就能见识到许多平时见不到的东西。
早晨,工地上五点多就起床吃饭。我们又吃了半斤米,以前我们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饭量。吃完饭,我们像加足马力的机器往回跑,赶到学校时还只有七点多。没有人知道我们完成了第一次走出西满仓的愉快之旅,增长了好多的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