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亦是动物,这一基本常识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被我们忽略,我们总是容易迷失于人与动物的诸多不同之中:语言、推理、音乐、技术和宗教。
但是, 哪怕人类是独一无二的,人类和所有动物的行为均需历经同样的形成过程:自然选择、性选择、残酷的生存竞争与繁衍。
今天我们主要论述的是——艺术,最独特、最著名的人类行为之一。

人类的艺术创作由来已久。1.5万~3.5万年前,欧洲早期人类就已经能够绘制洞穴壁画、雕刻维纳斯塑像。
约4万年前,与欧洲相距半个地球的印度尼西亚出现了最早的岩石艺术。继续往前追溯,10万年前,红色赭土雕刻诞生于南非;而使用红色赭土进行身体彩绘的年代可能更加久远。
同时, 进行艺术创作也是人类的共性。 这个星球上的每种人类文化都包含艺术创作,其形式可以是绘画创作、发型设计、人体装饰、住房装潢、木刻根雕,也可以是音乐和诗歌创作。

艺术是进化论思想家的一个大难题。
艺术创作不仅昂贵、费时费力。还没有实际用途。艺术不会将食物送上餐桌,不会照有你家孩子,也不会在夜间为你供暖,至少无法直接做到。
因此,从表面上看,艺术似乎是一种浪费时间和精力的行为。自然选择并不善待此类浪费行为。
那么,我们进行艺术创作的本能是如何进化而来的?艺术是什么?
这诚然是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并且,作为本文的主题,有关“艺术”定义的问题尤为重要。但是,坦白而言,我们想跳过关乎艺术定义的铺天盖地的争论。

苏格兰哲学家沃尔特·布莱斯·加利对艺术所做的评论十分著名。他把艺术称作“本质性争议概念”,意指人们永远无法就艺术的定义完全达成共识。
我们的目的仅是调查人们为何会创造艺术、享受艺术,而并非试图改变任何人对于艺术为何物,尤其是艺术应为何物的看法。
然而,对于本文中将涉及的艺术行为,我们需要加以描述。并且,在此,我们将怀着宽广的胸襟,把许许多多种不同的艺术形式都挂靠在“艺术”的大旗下。
这些形式包括:
- 视觉艺术,诸如洞穴艺术、油画、石刻和平面设计
- 表演艺术,诸如音乐、舞蹈、戏剧、电影和喜剧
- 语言艺术,诸如诗歌和小说
- 人体艺术,诸如时尚、刺青、饰品、化妆用品和珠宝
- 家庭艺术,诸如室内设计、园艺、烹饪和手工装饰

如要斗胆给艺术下个定义,我们倾向于采用埃伦·迪萨纳亚克的定义。即:任何“特别制造”的事物都是艺术。
也就是说,艺术不是出于某种功能性或者实用性目的,而是为了引人注意和供人欣赏而制造的事物。
例如陶罐是极具功能性的物品,因此它不是“艺术”。但是考虑到罐身的绘画、凿刻和独特的形状,或罐身具备的其他非功能性装饰元素,我们还是把它归为“艺术”。
进化论心理学家杰弗里·米勒在他的著作《求偶心理》中给出了一个可能性较大的答案。

米勒指出,虽然生态选择(生存的压力)憎恶浪费行为,但是性选择却经常对它青睐有加。即我们偏爱尚有余力浪费时间、精力和其他资源的配偶。
其中的价值不在于浪费本身,而在于浪费行为代表了一种生存富余(健康、财富、精力水平等诸如此类的资源),潜在配偶所具有的生存富余。
为了领会这种思想的力量,让我们再一次走进非人类的世界。
艺术:适应还是进化副产品?
人类用双足行走是一种适应行为:由自然选择进化而来并/或保留下来的一种功能性特征。
然而,我们的阅读能力却不是一种适应行为,因为自然选择对阅读能力之发展并无影响。阅读只不过是其他适应行为,如视觉、语言、工具使用等的副产品而已。

那么艺术呢?它是一种适应还是一种副产品?
许多进化心理学家都认为艺术是一种适应。 换句话说,由于艺术能够使人类体魄强健,所以艺术是在自然选择的过程中进化而来并/或被保留下来的(包括性选择)。
并非所有人都认同此观点。史蒂芬·平克就是一个反对者。他对于音乐的评价广为人知。他说音乐是“听觉世界的芝士蛋糕”,令人愉悦但却没有特别的用处。
虽说如此,多数进化论思想家还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我们创造艺术和享受艺术的本能归结为适应性进化。

笔者认为艺术即适应,现简述如下。
首先,它是人类的共性:每种文化都创造并享受艺术。
其次,艺术代价高昂:艺术创作费时费力。但是,自然总是以咄咄逼人之态淘汰一切代价高昂的行为,除非它们能够提供利于生存或繁衍的条件证明自身价值。换言之,如若一个代价高昂的行为普遍存在,通常说明这是一种正选择压力。
最后,从进化论的角度看,艺术由来已久,其存在时间之久足以让自然选择检验出它的魔力。
需要注意,这并不意味着存在所谓的艺术基因。
艺术兴许是作为某些适应的副产品诞生的。但是,相比于艺术代价高昂却经久不衰的事实,它的起源问题并不那么重要。这也就表明艺术是一种适应。

园丁鸟的故事
如果我们不承认园丁鸟的行为和我们自身的行为相似,那么它们简直是这个星球上最令人诧异的生物之一了。
园丁鸟科有20个种类,分布在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森林和灌木丛中。园丁鸟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名字中的“园丁”二字,雄园丁鸟会建造精致的求偶亭吸引雌园丁鸟。
不同种类的园丁鸟建造的求偶亭规模不一、形态各异。
有的求偶亭如同林荫大道,长长的通道两旁是由垂直的树枝构成的围墙。
其他求偶亭的形状更似五朔节花柱,由一棵小树苗支撑起环形结构。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当数广阔的露台式求偶亭,建筑师是娇小的褐色园丁鸟(身长10英寸)。 这种求偶亭离地达9英尺,开口大到连“大卫·爱登堡都能爬得进去。(米勒语)
首次发现这种结构的动物学家们无法相信它们是由如此娇小的鸟类建造的。于是他们猜测必定是当地居民建造此亭,供孩子们在其中玩耍。
仿佛这些建筑壮举还不足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雄性园丁鸟又迈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步——装饰求偶亭。从中可以明显地看到它与人类艺术的相似之处。
某些园丁鸟用嘴反复反刍蓝色“颜料”,涂涂画画,装饰求偶亭的墙面,其他园丁鸟则搜集了许多稀有夺目的物品,如圆鹅卿石、蜗牛壳、花瓣、亮晶晶的昆虫甲壳,并且花费数个小时一丝不荷地在求偶亭四周进行装饰。
缎蓝园丁鸟偏爱蓝色物品:羽毛、浆果、花朵,甚至是瓶盖和圆珠笔之类的人工制品。

雄性园丁鸟建造求偶亭的目的只有一个:吸引雌性园丁鸟。至关重要的是,雌性并没有将求偶亭作为下蛋和养育幼鸟的场所。
同雄鸟交配之后,雌鸟会飞到树上去建造属于她自己的杯状巢穴(比求偶亭小很多),并且独自养育雏鸟,无须配偶的任何帮助。
那么,从雌鸟的角度看,雄鸟存在的意义只是提供一方的基因罢了。这听起来貌似是一种浪费。
它们为什么不像许多其他鸟类一样共同养育雏鸟?
然而,事实上,雄性园丁鸟提供的绝不仅仅是廉价的精子,重点在于它提供的是身经百战的精子,这是加盖了大自然批准印章的精子。
此印章可证明该雄鸟身体强健,言下之意就是基因良好。

要建造并装饰一座求偶亭,一只雄鸟必须将大量闲暇时间用于扫荡整片森林,寻找所需物资,并一丝不苟地将其摆放清楚。
当装饰物颜色褪去,它就得搜集新的物资。同时,它还要保卫自己的求偶亭免受情敌袭击。情敌对亭子虎视眈眈,伺机破坏它,偷走那些更加夺目的装饰物。
在繁殖季节,米勒写道,“雄鸟日复一日,几乎是一整天、一整天地投身于亭子的建造和维护当中。”
所有这些努力的回报是更多的交配机会。一个成功的雄性园丁鸟可以在单个交配季节中同多达30只雌鸟进行交配。
当然,另一方面,那些求偶亭较为逊色的雄鸟吸引不到任何雌鸟,它们低劣的基因自然就传不到下一代了。

从雌雄双方的角度思考这种行为很有启发意义。
雄鸟阐释了不利条件原理(handicap principle)的好处。 建设求偶亭是一项艰巨的工程,但这恰恰又是关键所在。如果没有难度,那么每只雄鸟皆可办到。
健壮的雄鸟只有通过完成那些不够健壮的雄鸟做不到的事情才能展现自己的强健体魄。
以缎蓝园丁鸟为例,由于蓝色饰品在大自然中十分罕见,因此,雄性缎蓝园丁鸟致力于搜集蓝色饰品而非其他颜色饰品,能够证明自己更加健壮。
就连一只病恹恹的雄鸟都能够用绿色或棕色饰品装饰它的棚屋,这种颜色在森林中随处可见。但只有最为健壮的雄鸟才能够找寻到足够多的蓝色饰品吸引潜在伴侣。
因此,雄鸟之所以搜集蓝色饰品并非不畏艰难险阻,而恰恰是因为有了艰难险阻,它们才搜集蓝色饰品。

相应地, 雌性园丁鸟的行为表明了具备评判雄性追求者作品鉴赏力的重要性。
一只雌鸟会拜访多达8只雄鸟,然后再选择中意只雄鸟并与之交配。如若没有“货比三家”,或许它在不经意间就得到了一个体质较差的配偶。
因为鸟类生存的环境不尽相同,这种鉴赏力就显得愈加重要。
如果一个缎蓝园丁鸟群恰好栖息在蓝色物资丰盈的森林中,那么即便是一只较为弱小的雄鸟也可能搜集到许多蓝色饰品;若是在一个蓝色物资较罕见的环境中,这种饰品则分外夺目。
只有通过货比三家,找到最具吸引力的饰品,雌性才能够确保自己找到了最健壮的雄性进行交配。
- The End -
Ricoeur, P. (1966). Freedom and nature: The voluntary and the involuntary, trans. Erazim Kohak.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