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冬儿 载于中读App

年少时的我,有一件事一直是羞于承认的,那就是其实我一直不怎么爱《简爱》里的简爱,我真正爱的是《简爱》里的罗切斯特先生,《简爱》我复习了好多遍,简单粗暴的说,我只复习有罗切斯特先生出场的章节,简爱逃离桑菲尔德庄园后流浪、归家、继承财产,然后跟自己的大表哥不清不楚的那部分我一遍都没读完过,因为我不根本不在乎,我一心一意都在罗切斯特身上。最近偶然听朋友再次重提《简爱》,我对罗切斯特的爱又复燃了,而且有增无减。
我不能旁若无人的发表意见,毕竟,有部分朋友可能还不认识他,我的罗切斯特先生,如果现在流行的霸道总裁有祖宗的话,那罗切斯特先生是当仁不让的。
忘记了从哪听到的一堂讲座还是书上读来的,说是要想让财富不缩水,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离婚,讲真,有钱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罗切斯特他爹老罗切斯特做的更绝,他为了不让自己的财富分散,把全部的财产都留给了老大,一碗水要端平,他给老二组织了一次相亲,相亲对象是一个豪门大小姐,那也是风华绝代艳压群芳,小罗切斯特那时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在外地读读书参加参加社交舞会,眼界不宽阅历也不太多,老爹说回家相亲他屁颠颠的就回来了,万想不到这是一个豪门巨坑,还是亲爹亲手挖的。原来,老罗切斯特呕心沥血给自己的小儿子找的老婆,不单单是有钱这么简单,这个古老的豪门家族还有一个惊人的隐秘,他们家族的血脉里有一样精神疾病基因传女不传男,家族里的女儿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发疯,发作之前与常人无异。老罗切斯特把所有人都想象的和他一样爱财如命,他还幻想着小儿子即使现在不理解,将来有一天也会感激他精心布置的这一切。
惊人的嫁妆,掩盖着老岳父一家对于一无所知的女婿的内疚和亏欠,无论健康还是疾病,小罗切斯特都不能单方面解除婚约,尤其在女方犯病以后。婚后不久,小罗切斯特就发现自己的妻子飞扬跋扈冷漠多疑,当初相亲时的矜持高贵全部荡然无存,紧接着,老罗切斯特和大罗切斯特双双被上帝带走了,就剩下了一个罗切斯特先生以及姓罗切斯特的所有财产。在很短的时间里,小罗切斯特从一个浪漫温和无忧无虑的翩翩公子,变成了一个豪门囚徒,他不明白老爹把钱看得比自己的终身幸福还重要,他不甘心自己对婚姻的幻想一夜之间化为泡沫。他开始变了,他变得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将自己的心坠上沉重的锁链丢进怨愤的深渊,将自己法律上的妻子安置在了桑菲尔德庄园,然后踏上了自我放逐的道路。
在这场自我放逐的道路上,他除了散钱,并没有收获到一份值得留恋的感情,反而一次又一次遇到了蒙骗和欺诈,有一个歌女丢给了她一个女孩儿然后和新欢远走高飞,即便没有亲子鉴定罗切斯特也能在那孩子脸上明显的读到背叛,他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他把孩子交给了桑菲尔德的女管家,小女孩需要什么给什么,包括一个女家庭教师。
在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封建贵族也给自己的孩子请家庭教师,比如贾雨村就是林黛玉的家教,做皇室的家教那是全天下鸿儒们的终极梦想,一不小心自己的学生当了皇帝,自己就是帝师,一般人家的家教不叫家教,尊称西席,就是他吃饭的位置仅次于主位,地位可见一斑。但是在英国封建社会,家庭教师的位置仅高于女仆,所以简爱在桑菲尔德庄园的地位是很低的,尤其她所教的那个小姑娘也不是正经小姐,地位就更尴尬了。简爱是一个异常倔强的姑娘,小时候被舅妈以及舅妈的孩子们欺负,她不像灰姑娘森德瑞拉那样以德报怨,而是力所能及的反抗,后来遇到一个慈善学校的校长,哭着喊着求带走,哪知道刚出狼窝又入虎穴,那个慈善学校就是个人间炼狱,吃不饱穿不暖,来自各界的慈善捐助都被那个校长中饱私囊了,最好的朋友也在一场本可控的瘟疫中丧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恶劣的生存环境并没有让简爱变得自私冷漠,恰好相反,简爱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那就是更加的热爱生命拥抱生活。也许正是这种对待命运不公截然相反的态度牢牢吸引了还在沉沦中苦苦周旋的罗切斯特先生。
两大主角刚相遇,不是天雷勾地火,而是马惊人滚落,罗切斯特先生骑着汗血宝马,一条忠犬伴其左右,大披风长马靴,在人迹罕至又不限速的林间小路上策马奔腾帅耍的正嗨皮,简爱瘦瘦小小的,伴着夕阳并没有哼着歌突兀的出现在路中央,一个碰瓷儿未遂的交通事故猝不及防的发生了。以狗啃泥姿势落地的罗切斯特骂骂咧咧一点儿也不打算绅士了,简爱觉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摔自己多少有点连带责任吧,要去扶一把以表歉意。要不说简爱还是艺高人胆大,荒山野岭的,你把人家惊落马下,就算不劫色,讹你一笔医药费恐怕你一年的年薪也就打了水漂了,还执意看人家的笑话,撵都撵不走。这两人耗了半天,谁也不让谁,简爱赢了,获得了罗切斯特的允准,搀扶他上马。
接下来的故事就比较老套了。哎呀,完蛋了原来那个脾气暴躁的货是老板。哎呀,完蛋了,这货不仅脾气暴躁喜怒无常而且公报私仇有意针对我,躲都躲不掉。哎呀,这个鬼森森的庄园里竟然有一个仆人想要烧死他。哎呀,他怎么忽然要握我的手,为什么他今天的眼神那么温柔起来。哎呀,我怎么感觉走到哪都有人注视着我。哎呀,老板要结婚了,我怎么感觉心里酸酸的呢,好难过。哎呀,老板,老板爱的那个人居然是我。哎呀,一声霹雳,老板要娶我了。哎呀,老板怎么变成宠妻狂魔了。买买买,送送送,买买买,送送送。大婚当日,教堂里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我反对”。
老板,不是我要走啊,是我不得不走啊,我平等自由高贵的灵魂告诉我,不走不足以彰显我作为独立女性应有的个性和尊严,我走了。是的,这次简爱在罗切斯特苦苦的哀求下,选择了落荒而逃。
再看罗切斯特这边:本来回桑菲尔德心里就不爽,那是个让我很不爽的地方,天知道我有多不愿意来到这里,办完事赶紧走人,都是啥事儿来着,收租、清账然后······我去,活见鬼,腿,腰,疼,哪来的·······精灵!看惯了那些庸脂俗粉,看惯了那些趋炎附势,看惯了那些风花雪月,看惯了那些谄媚娇羞,看惯了那些物欲横流,看惯了那些铜臭缠身,忽然来这么一位清心寡欲的,不施粉黛的,素面朝天还敢赖着不走的,前不凸后不翘清汤寡水的,要不是我御马有术及时刹车,光是一阵风都能把她拉到的小丫头片子,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有底气?好,你扶我,劲儿还不小,桑菲尔德庄园的家庭教师,好,后会有期。
她,她怎么这么不卑不亢的,瘦小的身体里好像有一股洪流般的力量,我好想紧紧的拥抱住她,让她心底流淌的暖流温暖我。她从哪来,她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属于人间。她在躲我吗?为什么每一次她经过我都像麻雀一样跳着逃开。每一次睁开眼睛我都想看见她,她她她,都是她。她在哪?不不不,离我太远了,太远了,靠近点,再靠近点。你的社交技巧呢,你的绅士风度呢,怎么,怎么看见她就词穷了呢?不不,说,说点儿什么,求你了。什么?你要走,请假?多久?不行不行,太久了太久了,预支工资?多少?没有没有,你已经带够盘缠了。盼望着盼望着,你还不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不会呼吸了。堂堂七尺男儿,离开她三米远就开始焦躁不安,这个小麻雀,小精灵,小可爱,小马驹,小心肝,我要怎么活下去,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是的,我有妻子,可那是怎样一个妻子啊,她处心积虑要杀死我,放火烧,用牙咬,拿刀捅,可我不能告诉你真相,你的灵魂是那么的圣洁和高贵,怎么可能沾染一丝不洁的诋毁,我想要用性命维护的,我用生命爱的,竟然只能用欺骗和隐瞒来获取。别不安了,宝贝儿,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是你应得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只要你愿意接纳我这样一个流浪的孤儿。明媚的阳光啊,请你选择毫无顾忌的照耀我一次吧,你把她送到我面前,难道还要驱赶我到深邃的黑暗中吗?我变了?我当然变了,是你,你这个人间精灵,用双手,将我从地狱拽上了天堂,我的眉间当然不再有忧郁,什么阴晴不定,自从获取你著名的爱的宣言,我的心从此就定了。嫁给我,交给我,拥抱我,来吧,我们走吧,去五大洋,去环游世界,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我们一起飞,离开这里,只要不是这儿,哪里都好,跟我走吧,带我走吧,无所谓,我们赶紧走吧,逃吧、闯吧、飞吧,这是我应得的,这是你应得的,这是属于我们的。
诅咒,终究无解。你要走了吗?不带我?简,简,求你,在你面前我是个虔诚的信徒,我用全部的力量崇拜你,是你,给我了新生,给了我光明,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在简爱离开的那段时间,刻骨铭心的痛不分白天和黑夜折磨着罗切斯特,我就是那会儿怨上简爱的。婚姻是神圣的,不抛弃不放弃,可那一纸藏污纳垢的婚书真的那么难以逾越吗?当时我只有十四岁,还没有经历过爱情,可我心疼罗切斯特更胜于心疼出走的简爱。如果谁给我最大的爱情憧憬,就是罗切斯特,他让我看到了爱情的力量是可以颠倒黑夜和白天,摧枯拉朽扭转乾坤,一个那么傲慢粗鲁倔强的男人,可以因为爱情变成一个脆弱的孩童,不,不是孩童,是裹挟在胞衣里的胎儿,他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裸露出来,正是所谓的掏心掏肺毫无顾忌,任你丢在风雨里也在所不惜。他沐浴在爱情里的样子,就像一个快乐佛,给,给,给,我能给的都给出去,你收就好了,你收啊,你收啊,《千与千寻》里那个无脸怪,面对自己所爱的千寻时,就是给,给,给,给,只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出去,当千寻拒绝时,无脸怪失望沮丧,就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失魂落魄。
简爱的角色写的好,那会儿女权还不够鲜明,夏洛蒂·勃朗特让简爱为女性发声,可最后还是落入了俗套,让简爱拥有了财富和社会地位再回到已经成为残疾的罗切斯特身边,似乎用这种方式让二人变得匹配。如今我不是十四岁了,可我还是坚持最初的那个我,希望爱情在任何年代都可以超越门第的观念,就算你铁石心肠,也能在爱情里幻化成婴儿的模样。
爱情,有很多很多的样子,而我至今最欣赏的,就是像罗切斯特那样,用爱情将自己身上的阴霾一洗而空,不再坚强不再倔强,让自己成为一个全新的人。都说爱情是成全,最大的成全,爱情故事里最大的成全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了吧,陌生女人用一生去爱那个作家,只为了让作家一直保持最大的自由,拒不霸占拒不露面直到自己和孩子双亡。罗切斯特双目失明重新用一只胳膊抱着简爱的时候,他想过成全,他想过自己又瞎又老又失去了一只手臂,而简爱健康富有年轻,他想过自己不能让她足够的幸福,可是身体却不走自主的把简爱抱得更紧。这是自私吗?不,这不是,这是承诺,这是拼命将生命揉进对方生命里强烈的爱的欲望。
爱情,可以让青蛙变王子,爱情,可以让野兽变王子,爱情,可以让沉睡的公主苏醒。爱情,不拒平民,爱情,是物质财富拥有者唯一的奢侈品,爱情,魔幻的令我们兜兜转转一生一世,爱情,又普通的就流淌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
我不是简爱,曾经希望自己是,可是简爱没有了罗切斯特,还是简爱吗?世间还有人能读出简爱的独特之美吗?简爱肯在大婚之夜放弃罗切斯特,自然是扛住了万箭攒心的痛苦,换我是绝不能的,这也许就是罗切斯特苦苦隐瞒简爱爱简爱的原因吧。如果作者一个不小心,让这份爱留下终身的遗憾,像我一样的万千读者一定也是万箭攒心般难过。
我们对爱情的期待,都想做那个不劳而获的简爱,静等罗切斯特的出现,都自以为自己是千里马,伯乐不来我有啥办法。换个角度,有几人敢做罗切斯特?或者有几人能做罗切斯特,能从芸芸众生中找到一个独特的万里挑一的灵魂厮守一生?我们数着手指头算条件,对月老的不作为指指点点,对自己的得失斤斤计较。为什么不像罗切斯特先生那样豪赌一场,认真的去寻找自己的简爱,而不是去偶遇罗切斯特?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求人不如求己,爱罗切斯特,何不让自己成为罗切斯特,安静的打造一个没有阴森没有雾霾没有恐怖的桑菲尔德庄园,修炼一双慧眼,去寻觅一位简爱,和自己共度余生。各位期待佳偶天成的还在苦苦寻觅爱的简爱们,化身罗切斯特吧,勇敢的让自己在爱情的火焰里重生,蜕变成一个全新的自己,可爱的自己,失败了又怎样,简爱常有,罗切斯特,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