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水拖车在那个春天网住大红鱼揭开了南塘的红盖头,南塘,这个丰产的女子,就开始层出不穷地繁育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物事,而她最伟大的杰作,则发生在一个孩子的身上。这个孩子叫翅膀,是水拖车唯一的儿子——尽管嘘水村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对水拖车网住大红鱼的报复,但孩子本人从没这样抱怨过。在孩子三岁多的时候,他的母亲因为生他的*弟弟小**出血过多而离开了人世,当然,他的*弟弟小**最终也跟随母亲而去,因为尽管他的奶奶四处奔走为婴儿找奶,甚至牵来了亲戚家一只刚下了崽的母羊,可没有吃过一次妈妈奶水的婴儿体质实在是太羸弱,根本抵挡不住病魔的侵袭。半年之后,水拖车就把一个新的女人领到了家中。水拖车的家中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因为那女人不是一个人来的,还顺便捎来了两个女儿。姊妹俩大的才九岁,小的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她们是她的亲孩子,而翅膀却不是。更令女人七窍生烟的是:翅膀人小鬼大,一教他唤“娘”,他就死闭着嘴,插根烧火棍也难撬开。为这件小事,水拖车不止一次揍过儿子,但儿子和他死去的母亲一样倔强,任死也没有把那个神圣的称呼送给这个白眼看他的女人,连背地里嗫嚅一声都没有。接下来女人的两个女儿与孩子之间发生了一些非常正常的小小的战争,这些小小的战争引发了大战:还不到两个月,新来的女人就凶相毕露,手握擀面杖向翅膀的奶奶打去。奶奶刚强了一辈子,也不是个瓤茬儿,对进犯者给予了有力的反击。于是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水拖车夹在中间干支挓手,劝这个也不是,说那个也不是。最后的结局是——奶奶牵着小孙子一不做二不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家门,寻了两间人家闲置不用的小茅屋住了下来。
南塘也早已不是那个最初的腼腆的南塘,绕塘的白杨树正在长大,树身都有一个孩子合抱那么粗,在夏天,浓荫遮天蔽日的,差不多能盖严整个塘面,像是给池塘筑起的一座屋宇,远远望去,已是蔚然一片绿林。塘坡里瘠薄的砂礓土被日月风雨熟透,能晒到太阳的塘坡里年年都生出肥壮的野草;荻苇也在岸边落脚,稀稀拉拉地繁衍开来,一到暮秋,雪白的芦花绽放,像是天天都在举行葬礼。水底比乌云更厚重更浓密的黑暗草团,春天里迅疾升腾膨胀,就如又在初冬迅疾地沉落萎瘪一样,年年如此。打谷场在塌窑事件发生的那年夏天已经搬走,搬到了寨海子南堰,紧挨着村子。没有了崔嵬的麦秸垛做伴的土窑显得更苍老孤独,但也更有骇人的魅力——多少年的风吹日晒,使它略略低矮了一些,看上去更像一位胸有成竹的端坐的老人……南塘成熟了。南塘在那一片神秘的树林里,运筹帷幄。她什么都知道。她在有条不紊地办理着她的事情。
那条大红鱼再次出现在水拖车的网中,是在十一年后,这时候翅膀已经十三岁。十一年来,嘘水南队没破费过一分钱放养鱼苗,可到了每年的腊月二十几,南塘从不会让人失望,她总能准时拿出一条条三斤五斤重的大鱼送给人们过年,好像是她早已预备好的一份节日礼物。这些鱼哪儿来的?假如是野生的,为什么年年都能起一次鱼,年年都能起到几斤重的大鱼?……面对这些事实最初还有人皱皱眉头,脑子里打几个问号,没事的时候嘀咕几句;后来人们连嘀咕也懒得去嘀咕了,只是用“南塘的水肥鱼”这个站不住脚的理由来搪塞自己,谁也不再“咸吃萝卜淡操心”。习惯杀死了疑问。他们的任务只是看护好南塘,把鱼视为生产队公有,禁止私捕,到了约定的日子,收拾好捕鱼的家伙开进塘里,去取回理所当然属于他们的那些礼物。村子里也一直嵌着几处坑塘,但都出产有限,稀不愣腾有数的几条鱼去充填几百只因常年不见油水而虚胀起来的胃囊确实杯水车薪,有点勉为其难。
水拖车已经明显见老,尽管还不到四十岁,他脸上的皱纹还是能一抓一大把,脊背也有些驼,也许是他总是弯着腰向水里瞅鱼瞅的。这年的腊月二十五,他们照例用几扇门板、几根檩条摽成一只简易木筏,然后敲碎不太厚的冰层,徐徐滑向南塘的中心。在这些事情上水拖车是个干将,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占据木筏上舵首的位置。他手拎渔网站在水上,显得威风凛凛,和平素缩头缩脑的可怜相判若两人。这是他一年里最风光的事情,他一次也不会错过的。他叉腿钉在筏上,入水三尺的双眼警惕地一遍遍扫视着水面,另外几个人绕圈站在岸上,按他的旨意一网挨一网排着撒鱼。他们先撒出碎冰。冰块堆在半坡里,映着太阳一明一明地闪光。冰块在水里时是碧绿的,而一走上岸,它马上就变得透明四亮了。仍像往年一样,岸上专注地观看擒鱼的人们很快发出了唏嘘声、欢呼声,一条又一条大鱼慢慢把两只大条筐填满。那些条筐比人的腰窝还高,大得都有些离谱,一个人躺在筐底睡觉,也不一定会窝憋身子。那是些牲口院里盛草料的荆条编制的大筐。但后来两只筐装满了,仍然网网见鱼,他们只得把鱼堆放在地上。逮鱼一般都是中午趁着太阳暖和开始,下午早早结束,但今年因为一直网网不空,到太阳落山他们仍在往塘里撂网。水拖车是在落黑时分网住的那条大红鱼,这时他已经打算收家伙上岸。他脚上的长靿雨鞋年岁大了,钉满了红的黑的圆的方的橡胶补丁(来自废弃的架子车内胎),但仍然改不了漏风渗水的坏脾气。都说喜欢擒鱼的人身体里有火顶着,根本不怕冷,即使大冬天游在水里,也觉不出寒冷,但今天水拖车却老是感到冷,他一直在发抖。不是害怕(他早已忘了曾使他那么害怕的那条大红鱼),是寒冷。就这样他撂了最后一网,网面圆圆地向水里扑去时,他都懒得多看一眼。他趷蹴在了木筏上,抓过了长长的竹篙,仿佛忘了他右手腕上系着的网纲绳、网纲绳的另一端,还有他的宝贝渔网。他撑着竹篙,哆嗦着身子一点一点挪向岸边。
网纲绳渐渐拉直了,突然它弹跳了起来,噌噌地在入水处切割出细碎的花朵。“乖乖,”水拖车疑惑地嘀咕,“网挨着网排了不知多少遍,怎么还有大鱼?”他感到网纲绳的另一端牵的不是渔网,而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犍牛!他出于本能拉动了网纲绳,实际上这时候,他已经明白了要有什么事儿发生。他的心里咯噔一响,因为他猛然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条像做梦一样的大红鱼。
他本想再一次放走撞进网里的莫名其妙的大鱼,但岸上站那么多人,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他——而且还有好几个人过来帮忙。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木筏拢到岸边,站在塘坡里一齐拉渔网。渔网太沉重了,一个人往上拽时怎么着也有点吃力。仍是那条大红鱼!水拖车一眼就认了出来。它好像十一年来只是把眼睛睁得更大,把红色染得更艳,而身体压根儿就没长动。它的眼睛已经比三片大拇指甲拼一块还大,亮闪闪的,深邃沉着,死死地盯着他,那么泰然从容,像智慧的老者,又像单纯明净的孩子。它盯着他,在预言着什么。它的浑身涂遍鲜血——只有冒热气的鲜血才有这样赤艳的颜色,泼洒进他的眼里,蜇得眼珠发痛!
没有人再管水拖车(这个懦弱男人!)的*网破**,就像没有人去管他放掉大鱼的愚蠢念头一样。水拖车的网很快被蛮横的大鱼扑腾成了一团碎线。有人把手伸进了鱼鳃,马上有和鱼身上的云锦一样鲜艳的液体冒出来,咕嘟咕嘟冒出来。有人把铁锹的锹把插进了鱼嘴,大概是怕它发疯,一扭头会朝谁哇呜咬一口。就这样他们一个人抬锹把,两个人抠鳃,中间还有一个人托身子,后头还有两个人掀尾巴,趔趔趄趄把大鱼抬走,想装进腾出空来的大筐里。但他们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因为草筐根本无法盛下这么大的鱼,即使是横在上头,沉重的鱼也会滑坠到地上。他们几个人抬着,哗嗵一声把它摔在鱼堆上。直到这时,备受摧残的大红鱼仍然没死,它在流血,汩汩地流血,仿佛身上有流不完的血似的。
这几个捕鱼的人每年都得弄到昏天黑地才罢手,每年也都是由他们留下来三两个人守夜,看护那些等待第二天分配的鱼。当然,生产队里也默许守夜的人率先开开荤,在当天夜里熬一锅鱼汤,驱驱旷野里的夜寒,也算是犒劳他们一整天泥泥水水的辛苦。年年如此。这天还有另一件喜事莅临嘘水村:公社电影放映队不知扯动了哪根筋,在半后晌时分突然发癔症般来到了嘘水村,并在村南的那片打麦场上张开了白色的银幕。那银幕站在南塘堰上一抬头就能瞅见,就像一只栖落在灰压压的乱树丛枝中的白翅膀,又像一扇能窥瞰另一个神奇世界的明亮窗户,越瞅越叫人眼馋。大红鱼没有上岸之前,要放映的影片名字已经在南塘所有人的舌头上滚拂了一遍又一遍,人们从那长尾巴的音节中品咂出了比鱼汤更鲜美的味道。所以,当那扇窗户光芒四射地哗啦打开在黑夜里时,看护鱼的人也终究捺不住摇曳的心旌,开始轮换着班往打麦场里奔跑。那晚上的电影是越剧《追鱼》,是当年不多的几部彩*电影色**之一,讲的是一条鲤鱼精幻变成一个漂亮女子去和一个落泊公子缠绵悱恻的故事。此后许多许多天,人们仍然念念不忘电影里那个穿着闪闪发光镶嵌有鱼鳞片裙裾的女子,念念不忘南塘里最后姗姗走上岸的那条大鲤鱼。什么电影都有,为什么百年不遇地放一次电影竟然偏偏是一条红鲤鱼的电影?为什么……
南塘并没有让水拖车喝成这一夜的例行鱼汤,她得让他腾出位置,来接纳她选定的人,她的使者。寒冷和劳累唤醒了水拖车的关节炎,他浑身酸痛,膝盖和脚脖子里像是支奓有纷乱的钢针,稍一动弹就得哟哟地吸溜嘴。他一直在发烧——从站在木筏上雄赳赳气昂昂颐指气使网鱼时已经开始。挨到电影散场,无论他怎样咬牙切齿,都不能阻止自己的身体像筛子那样摇摆,于是他只有把隔得并不太远的那碗滚烫的香气四溢的鱼汤让给儿子。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南塘的旨意,不知道这个深深的冬夜将把他儿子的一生染成怎样的黑色。
水拖车竭力把身子缩成一团,想把哆嗦抱住,但是没能成功,就那样一路筛糠到翅膀和奶奶栖身的茅草房内。翅膀看完电影刚到家,正给纺棉花的奶奶讲电影的神奇。他太激动,还没摸着说话的窍门,所以说得磕磕巴巴半半拉拉,难以把故事说囫囵,说了半天只说了有个男的叫张珍,有个女的叫牡丹,一个鲤鱼精变成了牡丹,假牡丹老想和张珍待在一起,仅此而已。但坐在纺车前的奶奶却听得津津有味,她喜欢孙子这个样儿,喜欢这个小小的人儿忘乎所以地仰着脸像唱歌一样说话给她听,她根本不在乎他说的是什么。就是这个时候,水拖车吱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把盛满一屋子的温暖灯光放了出去,祖孙俩的话头也因而被扯断。水拖车声音颤抖着,描绘了鱼汤的热和香,但绝口不提他是让儿子替代他守夜,好拿到高出平时两倍的生产队的工分。“你是不是又伤风了?”奶奶盯着簌簌抖动的水拖车问,“叫你见了鱼就走不动!十冬腊月的,我看缺你一回拿鱼也不是不中。你自己的毛病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恁大的人了,还要人整天跟着你!”
“不要紧,”水拖车说,“我不要紧!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一见冷天关节炎能有几个不痛的,回家喝一碗姜汤发发汗百病消除。”最后,他才说出要让儿子替他去南塘看鱼。
水拖车一进屋,奶奶就洞彻了他的意思。她知道这一趟差使孙子是省不掉了,所以嘴里咕哝着,已经去秫秸莛子纳制的馍筐里摸出一个玉米面饼子,塞进孙子棉袄的口袋里。“你搁火里烤焦,就鱼汤吃。”奶奶叮嘱着。
千叮嘱万叮嘱,奶奶还是不放心,末了又翻出翅膀从未见过面的爷爷穿过的大棉衫,安排翅膀想打个盹时,裹紧在身子上,“裹在身上,歪在柴火垛南头,那里避风!——听见没有?”那是一件老式棉衫,里头藏着的棉花早已经变死变硬,比尿黄色的麻包片更硬,披在身上初开始会很不舒服,但不久之后就妙处尽现——它不透一丝风,不但拒绝寒冷渗透,也拒绝体温外逸。爷爷的个头很高,这件棉衫能把翅膀从头包到脚还要多余出半截来。尽管暖和得能当被子用,但翅膀并不喜欢这件棉衫,他厌烦它的冷与硬,厌烦它的累赘……翅膀没打趔跟,跟着父亲出了门,奶奶一直不放心,送到土院外,还站在黑暗里千叮万嘱。父子俩被黑暗湮没。并没有过多久,越来越厚的黑夜已经隔开了奶奶和孙子,奶奶以及她的叮嘱、泄出灯光的小茅屋,都渐渐远去,既听不到也不再能看到,只在那些舞动的树的枯枝间、稀疏而微弱的星光中,偶或闪现,这些残留的发出光和热的影像,也终于经不住一声夜鸟的梦呓的惊吓,像几粒砂糖一样,彻底融化在了如水的黑暗里。
走到村口,水拖车有点支持不住了。“你不害怕吧?”他问儿子,“一拐过麦场,就一冒明了!你正义叔一烤火就舍着柴火上,火头子能蹿一人高,一拐过麦场你就看见了……”接着父亲就头也没扭地走了,翅膀就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孤独地响在土路上了。翅膀没有拿水拖车递过来的爷爷的大棉衫,他嫌太沉,他想轻轻简简甩着手走路。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想飞的感觉。
翅膀是慢慢悠悠走走停停磨蹭到南塘的,他一点儿也不害怕。自从他和一个人在夏末去南塘薅了一回草后,他就不再害怕南塘了。再说这阵儿他也不可能想到南塘,以及南塘的那些传说,他的心里装满电影,他仍然活在电影里,他觉得他呼吸的是电影里的彩色空气,走的是电影里的路,听见的是电影里的声音。他所能看见的不是隆冬的田野,而是那个鲤鱼精幻变的美丽女子……他觉得这个女子像他熟悉的天天几乎都能看到的一个人,越想越像越想越像,后来他觉得她们就是一个人!他过于沉醉在思想里,差点儿忘记了自己是在走路。他走走停停,过于丰富的影像缠住了他的双脚。他就这样踯躅在寒风肆虐的旷野,看上去他似乎是害怕挨近南塘上那丛突高突低突明突暗的魔幻般的火光,似乎是过于留恋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就像一只孤独的小兽。他走到南塘的时候塘堰上只待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往火堆里扔柴火,柴火噼噼啪啪乱叫,愤怒又无奈地释放出关死在身体里打算永远不放出的火苗。“正义叔!”翅膀一边叫一边劈开阻挡他的寒风向篝火飞奔,“正义叔——”
篝火很粗很高,像一棵大树的树身,比他们两个人挨边站在一起都粗都高。篝火的北面是一堆下午刚从打谷场拉过来的当柴火烧的玉米秸。篝火上有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在飞舞,当正义叔从火堆里扒出烧红薯时,那些小虫陡然浓稠像炸了窝似的。正义叔扒出一块烧红薯,一边在手里倒腾来倒腾去地晾热烫,一边递给翅膀:“才烧面,你早来一会儿还得等着呢!——我就等你来呢,我得把鱼给小雀送去!”
正义对翅膀亲得不得了,疼得不得了,脸上的笑意比这堆黑夜里的篝火还要热烈丰满。他安排孩子怎样加柴火,怎样让火焰慢慢燃烧好持续的时间久长,怎样躲在避风的柴火垛根上又舒服又暖和……他还讲世上的一切都怕火,尤其是黑暗里的篝火,连山野里的老虎都怕得要命,所以只要有这堆火着着,尽管放心好了,尽管放心好了!说这些的时候,他自己倒是不太那么放心地瞥了一眼在突闪突闪的火光里显得突大突小的那座崔嵬的土窑,以及南塘朝这边显露出的一弯弧形的泛出幽明的水面,这一切好像都在瞧着他,瞧着这个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听话的孩子。
为了去热热地喝一碗鱼汤,让这个唤他作叔叔比他小近十岁的孩子留守南塘看鱼,正义铺排了一大片瞎话,什么小雀去看场小屋拾掇熬鱼汤的零碎东西油盐葱姜了啊,怕人看见了有意见所以没顺手拿鱼他要赶紧送鱼回去啊……其实大可不必,对这个孩子说瞎话说真话效果一样。孩子还没有复杂到去计较鱼汤热凉的程度,而且一辈子也复杂不到这个地步了。这孩子一到南塘,心就被鲜花烂漫的群鱼领去了几个月前的夏天,他看见电影里的那个动人女子的同时也看见了唱歌给他听为他擦泪的另一个女孩……所以他一点儿也不害怕这处鬼魅丛生令村人们谈虎色变的地方,他老老实实顺从正义的铺排,很乖地答应着一连串的“好、好”,连趔跟儿都没打一下。他确实觉得这样很好,这样在深深的黑夜里一个人待在这么一个怒放回忆的鲜花的地方很好。
没有月亮,连星星也很稀少。月亮和星星都被一队一队四处乱撞的寒风撵没了影儿。南塘无声无息,老窑无声无息。南塘和老窑都在倾听。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在空旷又结实的黑暗中,在来来往往的风中,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门悄然洞开;走进那扇门,迎面而来的是绚烂得让人不敢相信的芳香四溢的鲜花(那是些看上去铺满世界实则几步就能一跨而过的炫惑人的花朵),而鲜花之后,是更深沉的毫不费力就能把一个人的一生一下子吞噬掉的无尽的黑暗。
翅膀不停地把柴火撂进火堆里。那是一捆捆枯干的玉米秸。它们在这个冬夜里最后一次回忆往事,它们把那簇簇藏在身体最隐秘处的青春的五彩缨须再次吐出来——不,是被火焰,另一些缨须召唤出来——后立即就变作了灰烬,彻底死掉。它们迸发的最后光芒映得孩子的小脸红彤彤的。红彤彤的孩子的小脸融合在百花争妍的群鱼的花瓣中,盛开在这个恐怖四伏的黑夜。远远望去,火光中挪动的孩子像爬行在一张硕大的红叶上的蚂蚁。
正义和小雀热热烫烫过了一大场鱼汤瘾,然后打着饱嗝,拎着半瓦罐鱼汤说说笑笑回到了南塘。他们沉浸在鱼汤的香味里,根本没去想也顾不得去想漫野里还有个孩子,他们一定是觉得打发给孩子半瓦罐残剩的鱼汤,就能同时打发停当自己的良心。他们当然也不可能注意到篝火已经灭掉,南塘里一派黑暗。一磨过篝火后头的那堆柴垛,小雀低低“啊”了一声,正义手里的瓦罐惊得也一下子跳到了地上。
翅膀睡着了。没有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一个人在深夜里坚持两个多小时而眼皮不去打架。重要的不是孩子睡着了,而是孩子不是一个人睡的。飕飕的寒风比横飞的乱石更凌厉,没有死透的灰堆的皮肤被蹭开,丝丝点点的血光一疼痛,就能看清沉醉不醒的翅膀,和,他紧紧搂抱着的一条大鱼!他痴迷的小脸依偎在大鱼的脸上,就像一片窄窄的花萼。大鱼的浑身布满土尘草屑,但遮掩不住鳞片里偶尔闪耀的红光。翅膀和大鱼睡在篝火与柴垛之间,离两个人很近,几乎就在他们的脚前头,他们谁都把这个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是那条水拖车下午刚刚捕捞上来的大红鱼!它的个头可真不小,比翅膀的身子还要长出许多。它的眼睛比下午睁得更圆也更大,凝望着黑暗,和黑暗里浮荡着的两张人脸。快嘴快舌的小雀要上前喊醒翅膀——那样就一了百了,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但正义嘘了一下嘴唇,阻止了他。正义把小雀拉到柴垛后头——能看出来他很激动,有点手舞足蹈的,像遇到了什么大喜事——耳语了一阵。接着正义就像一头迂回靠近猎物的灵巧的狼,蹑手蹑脚从麦田里径直蹿向村子,柴垛旁老老实实只站着小雀,缩头缩脑紧盯着抱鱼而眠的翅膀。小雀,这个习惯了对任何人唯命是从比一条狗还要忠诚的看场人,一脸的紧张与警惕,好像躺在他面前的不是个孱弱的不堪一击的孩子,而是一个能烧掉打谷场麦秸垛的纵火犯,或者有着三头六臂上天入地的江洋大盗。他不住地张望村子,连咳嗽一声都不敢,唯恐那孩子梦里一翻身,松开了抱鱼的手臂——真是那样的话,犯罪现场就给破坏掉了,他们急慌半夜就是瞎急慌了,不但没有奖励,跟随正义而来的惊了困的村干部们还会一个人赏给他们一顿猛剋,那才真叫老公爹背儿媳妇过河——掏力不落好呢!
不过小雀实在是过虑了,这个孩子睡得很酣,在微微的火光中嘴角开放的甜蜜笑容一点儿也没有凋零的意思,连他正义叔手里的瓦罐的碎裂声都不能吵醒他,连大红鱼头上的冰碴都不能冻醒他;同理,不多一会儿之后,那几条从村子里喝闪过来踮着脚走路的黑影,也没能马上使他的身体与大红鱼分离。把他从大红鱼身边踢开的是老鹰的一只穿了*用军**大头靴的脚。
正义、老鹰,还有两个生产队干部如临大敌,他们的脚小心翼翼地踩断着被冻硬的麦苗,尽量不发出声音来,悄悄地向那堆不时被风调拨出红光的灰烬包抄。直到如愿以偿,几个人都看见了这个“阶级斗争活教材”的抱着鱼睡觉的作案现场,他们被憋得难受的声音才无拘无束从身体里狂放地铳出来。在手电筒的锥形光域里,翅膀仍然在幸福地沉睡!他一只手抚着大红鱼的胸鳍,屈起的膝盖棚在鱼腹上;他的小脸蛋仍然亲密地依偎着鱼脑袋。在几个粗壮的声音爆发的同时,老鹰的脚抢先一步,咣地把孩子踢离了大红鱼。
那孩子疼得“哟哟”着,两手在身子上胡乱拨拉,想把落满身体的疼痛拨拉掉。篝火的大树又长在了南塘上,像是黑夜鲜血淋漓的伤口。孩子仍在梦中,麇集的疼痛也没能一下子使他醒过来,他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仰起困惑不已的脸,用惺忪的睡眼困惑地端详着悬在他头顶的一张张染血的面孔。他开始害怕了。他以为他被鬼魂——但不是传说中的无头鬼包围了。很快他就又不害怕了,因为他在一张张头上长着的面孔中找到了依靠,他嗫嚅里夹带着惊喜:“正义叔!正义叔!!”
而此刻,他的正义叔正把一条绳子递给盛怒的老鹰。在后来的一次会面中,正义装作不经意间向孩子解释:他们最初拿的是摽筏用的满是冰碴的湿绳,是他临时解掉了一只盛鱼的大筐上的筐系子递给了老鹰。正义叔当然功不可没,要不是他这根偷梁换柱的干绳,孩子胳膊上的冻疮疤痕肯定要比现在深刻得多,这也是令孩子刻骨铭心不能忘怀他的诸多因由中的相当重要的一个!
道德败坏!下流坯!!小*动反**!!!小反革命分子!!!!……这就是当天夜里这些美德能百世流芳的大人送给孩子的定语。这孩子戴着这一顶顶沉重的桂冠,被绳捆索绑地押进了小雀的看场小屋。孩子哭天号地地在那间狭窄的黑暗小屋囚了一夜,自此之后,这一夜的黑暗囚在孩子的心灵里,就再也没有散开过。多少年之后,这孩子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还会从床上跳下来,被绝望和恐怖追逐着,像一只被群犬追逐的野兔,拼命地去拍屋子的四壁,直到恣肆的泪水溺毙那一条条凶恶的猎犬,他才用双手捂着脸,浑身搐动着,明白现在住的屋子已经早不是那间看场人的小屋,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早不是那个幻象缭乱让他心悸肉怵的深夜了。
没有人去想那条红鲤鱼太大了,好几个人才能抬得动,力气精贵的翅膀没有能耐移动它。别说从鱼堆到柴垛,就是从鱼堆的一面挪到另一面翅膀也只能望洋兴叹。在这么寒冷的深夜,濒死的(不,应该说已经死亡的)大红鱼怎样走过鱼堆到柴垛足足有五十步远近的路程,又怎样准确地挪近翅膀贴紧翅膀,这些都是谜语。安静地待在翅膀臂弯里的大红鱼浑身沾满草屑和土粒,能看出来是贴着地面蹦跳抵达。大红鱼遍身的尘土和麦草隔断了鳞片本身的冰冷,让翅膀相拥而眠时浑然不觉。
翅膀是在第二天喝糊粥时分被送往公社派出所的——村里人把吃早饭称作“喝糊粥”,之所以选择这个特定的时刻,按老鹰的说法,是要给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治治赖”,“看他知不知道赖!”老鹰斜着眼扑嗒着两片嘴唇子这么狠狠地说道。他们一行人走过村街,走过一处处饭场,饭场里喝糊粥的人无一例外都站了起来,都手里端个糊粥碗,呼噜噜喝一口,然后再把脖子抻长,既能瞅眼前的西洋景也能使吞咽更加顺畅。翅膀走在前头,虽然颈上吊那么大一块纸牌子,但他的头仍没坠低下去。他昂着头,茫然地望着前方。那是一块用农药的包装箱做成的牌子,黄不拉碴的带骷髅的背景上赫然趴着一堆大字:
社会主义淡水鱼
强奸犯
上面一行字极小,只是起个画龙点睛的作用,而最后三个字,却出奇地大,都有点挤扭不下,腿脚差一点蹬出纸牌,像三个黑咕隆咚的莽汉。不过这些毛笔字可真是漂亮,村子里除了正义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得出来,就是那一两个垂垂老矣用过童子功的“私塾把子”也写不出来。他们不止一次夸赞过正义的毛笔字。也可能就是因为这手漂亮的毛笔字的缘故,正义才得以被推荐上了县里的东方红农高(农业高中,当时的全县名校,毕业生招工招干优先),成为村子里几十年以来学历最高的人。此刻,我们的正义就殿在这一行人后头压阵。正义的两只明亮又灵活的眼珠一直在东瞅西溜,他在瞅翅膀的奶奶——也是他的大娘。他有点怯她。他觉得只要这个穿着黑色棉袄棉裤棉靴的小脚老太太一出现,他生活中明亮的阳光就会全军覆没。他对她的怯劲儿是骨子里的、老鼠见猫的,是永远无法剔除的。即使在翅膀奶奶入土几十年后,只要一走过她的坟,正义就忍不住心里发紧,连头都不敢扭一下。
他们没走那条纵贯村庄的南北大路,那样知道的人太少(这时候路上很少有人),就不能称作“游街”了。他们专拣那些不宽的串联着饭场的巷子走,反正他们都是自小生长在这个村子里,再怎么曲里拐弯也不会迷路。那些端着饭碗的老者,就是他们曾经那么慷慨激昂地教谕村里的年轻人,要凡事讲“理”“义”,讲“公道”,而此时,他们讲出“理义公道”的嘴唇却没有说出一句公道话。他们有一百个理由可以劝阻老鹰,因为无论老鹰怎么张狂,他毕竟是晚辈,他拿他们没有办法的。他们可以说南塘,说这事儿蹊跷,说大红鱼,还可以说这孩子太小,又爹舍娘不要的是个孤儿,再说大年节的要宽怀为度……反正他们完全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来解救孩子,但是没有,这些老人早成了精,挂纸牌的孩子还没走到,他们已经先溜之大吉,唯恐孩子身上的晦气沾染上了他们。面对这个被缚游街的孩子,偌大的嘘水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人话,直到孩子走近村口,才有一两声狗吠撵上这群人,岔岔地发泄着满腹不平。
实际上翅膀一直不是在走,他已经忘记走路的技巧,老鹰几乎是推着他拎着他向前挪动。他胸前的纸牌子太大——正义的手艺不佳,要不就是老鹰的指使有点过火,反正那块带有骷髅标志的纸牌比翅膀的身体宽出一倍以上,哐啷哐啷碍手绊脚。有一回惹烦了老鹰,手一拨拉纸牌子竟跑到了翅膀身体的另一侧。那一天是腊月二十六,再隔三天就是大年。那一天没有太阳,直到翅膀他们走出村庄,仍然没看见阳光。也许阳光是有的,只是翅膀觉得那是层层叠叠的碍眼的微黄尘霭,是发亮些的浓云。而翅膀的心一直灰蒙蒙一片——此后永远就是这个状态,也许直到他死都是灰蒙蒙一片,都不再拥有一缕明丽的阳光。当时翅膀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阳光什么是乌云,他的脑子里除了空白还是空白,既不知明与暗、好与坏、亲与疏、梦与醒,也不知荣耻、生死等等这一切,他只是那么听任摆布。他的脸上涂布了一层南塘堰上的泥土和小雀看场小屋里的尘灰,有一道道弯曲的痕迹从眼里冲决而出清晰地垂挂到嘴角。他哭了一夜,所以这时候他不再会哭,他那小小身体里纵然贮存有再多的泪水,也经不住一夜的流淌。他残留的最后一声痛哭要等到他走出村口趴进奶奶怀抱里时,送给他亲爱的奶奶。
押送翅膀的几个人在村口停下,等正义拉车来,因为翅膀软瘫在地上,再也走不动了,任你怎么样拎怎么样推,他就是不再动弹。即使隔着一层花花搭搭的土灰,也能看见这孩子的小脸白菜叶子般苍白。老鹰把手搭在他鼻孔前,对身旁的队长说:“*日我**他娘,别是没气了呀!——有,有气息。”老鹰沉下去的脸马上万里无云,他哼了一声,用脚尖拨了拨翅膀,“我跟你说,别跟我装蒜!老子可是经见过世面的,死的活的都见过!”
老鹰的身旁已经支了辆破自行车,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妈的他**正义是“老牛托生的死肉死肉”,不住地往村里张望。他们已经商量好,让正义拉辆架子车,拉着翅膀,他呢先骑车到公社派出所报案。他们也看得出来,这孩子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七八里远的路了。孩子哪儿碰哪儿去,已经没有任何支力儿。这孩子不像他的正义叔,夜里喝过饱饱的鱼汤,别说七八里路,就是七八十里路,也不在话下。这孩子的最后一顿饭,还是昨天中午吃的,因为他和奶奶一天只吃两顿饭,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尝过晚饭的滋味。本来昨天晚上他是有机会吃到晚饭的,但南塘存心要延长他初尝晚饭的时间。他的黑粗布棉袄的小口袋里还装着奶奶给他准备的那块玉米面饼子,这块饼子没来得及与鱼汤见面因而没有完成它的使命。他身上的棉袄已经明显见小,他身子歪下时,裤腰马上撅了出来,还拽出一溜光光的皮肤。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沾满了草屑——说好放假后就理发,因为颠过年正月里是不兴理发的,“正月里剃头——死旧(舅)”,但现在看来他那蓬脏头发非要带到新一年里去不可啦!
端着饭碗看热闹的人群跟着这几个人走走停停,就像一头衔着猎物的老狼的大尾巴。他们嘁嘁喳喳地聚在村口,筷子敲着碗,指指点点。最兴奋的是那群孩子——他们昨天还是翅膀的伙伴,而现在开始尽情捉弄他了。“搂着鱼睡觉舒坦不舒坦?”他们挤眉弄眼地问。
“你要是想母的啦,为啥不找只羊搂搂?”
“挂个大牌子到派出所逛逛真风光!”
“你跟鱼亲嘴了吗?”
“招呼着点,说不定要你吃枪子!”
“嗳翅膀,你说说那条鱼是鬼吗?是鬼扮成一个大闺女——”
“去去,我看看小反革命是什么样子的——哟,这不是也有鼻子眼儿嘛!”
……
他们就这样伸着头端详翅膀,好像他是个他们从来也没见过的怪物。他们七嘴八舌,懂得的那方面的知识可是要比翅膀丰富多了。翅膀越是木呆呆地张望他们——翅膀就那么不转眼珠地看着他们,因为他已经不认识他们,不认识面前的所有东西,既不知他们是谁也不知天空大地、不知树木,不知人到底是什么——他们说得越起劲。他们还伸手摸他的嘴唇,想看看与大鱼亲过嘴的嘴唇是热是凉。一阵一阵的哄堂大笑爆发起来,就像一群一群翔集的马蜂。老鹰歪着个头,似笑非笑地一直在倾听孩子们的恶作剧,但后来他听不下去了,因为一个大点的孩子竟这么说:
“你要是急了,干脆买块肥肉割个口子,搂着去干不就得了,何必——”
那孩子没有说完,因为老鹰嶙峋的大手“啪”地斩断了他的话头,“滚!”老鹰吼,“烦了我一块儿送*娘的你**进派出所!”就是这个时候,正义咕咕咚咚扯着辆架子车,迎着吓得顾不上去捂麻辣辣酥疼的脸蛋掉头就逃的孩子,一溜小跑地撅拱过来。
但最终他们没能顺畅地走出村子,他们刚把软瘫的孩子撂上架子车,一个老婆婆就答滴答滴飞奔而来——他们一直竭力回避的人物还是不失时机地出现了。老鹰给正义打个手势:“——快走!”正义慌忙把肩膀放进牛皮筋的拉套里,抄起车把儿,并且背弓向后去,头伸向前去,一条腿在面孔的正下方折屈得几乎接近直角——他扎好了朝前飞奔的架势。
“正义,你个小贼种子!——我看你敢拉走!”就像一出梆子戏,在答滴答滴急促的伴奏下,悠扬的唱腔骤然起飞。即使是生龙活虎如正义者,也难以抵抗这唱腔的威力,他扎好了拉车的架势,架子车却没有往前挪动一寸。
答滴答滴,老婆婆的拐杖敲打着大地,就像一涧抛珠溅玉的漩流。她的眍?的眼睛没有看路,她从自动闪到大路两旁的人群间张望他的孙子:“膀儿,膀儿……”她的呼唤匆急、沙哑,被不住的喘息搅扰得疙疙瘩瘩。她瘦小的身躯包裹在臃肿的黑色棉衣里,一路发出滴滴答答的响音朝前滚动,就像一架古老年代里遗留下来的永不磨损的古老机械在运转,轧碎所有的时光和时光衍生的人事,一刻不停地朝前推行。她冲向架子车,然后一把抱住了孙子,把他软绵绵的孙子抱进了怀里。也就是这时候,翅膀留藏的最后一声痛哭哞地释放了出来。
老婆婆可以向着老鹰、向着队长、向着正义还有跟随过来的水拖车挥舞她的拐杖,但她旋起旋落的拐杖却无法改变他孙子的命运。她不识字,不认识孩子胸前的纸牌上写的是什么,但她却知道她的孙子绝不会做出需要挂纸牌子游街的下作事情,知道这些人在冤枉孩子。她烧好了早饭等孙子回来,长等短等却见不着那个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小身影儿。她还当是正义把熬了夜的孩子照护得暖和,一睡睡得不知道醒了呢。她任咋样儿也没有想到他的孙子已经被这帮人整治得这般蔫巴,没了人形!老婆婆气疯了,扔开拐杖,歪歪仄仄抱着孩子就往车下拖,刚才还支着胳膊缩着头躲避她拐杖的老鹰马上制止了她:“你想咋着?无法无天了!——我可告诉你,监狱可不是光给年轻人设的!”
老婆婆已经很老了,已经看得见不远处正姗姗走来的死亡的影子了,所以监牢什么的是吓不住她的。她年轻时就没有害怕过这些,现在当然就更不害怕了。但时光偷走了她的力气,无论她怎么样手脚并用上气不接下气一把老骨头差一点儿没折腾零散,最终几双男人的大手还是把她拽开了孙子。等她喘过来一口气,睁开老花的眼睛能看清东西时,却再也没看着那辆架子车,和架子车上她的小孙子。老婆婆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挣脱搀扶着她的水拖车,趺坐在路上,路面上被车轮碾出的尘土在她的身子周围腾起缕缕烟雾。她朝着她孙子消失的方向张扬着她枯瘦的手臂,光秃秃的牙床抖动着,嗓子眼儿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咱们再回过头来说说正义,看他在刚刚过去的夜晚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把一件芝麻大的小事渲染得比一座山还要奇峰突起,为什么亲手把一个唤他作叔叔的孩子送进派出所,同时也推向无底深渊——说起来正义也够苦的了,一夜没睡觉,早饭也没吃,还要顶着寒风,咕咕咚咚拉着一个孩子往七八里外的公社小镇跑……但从他那疾步如飞的飒爽英姿可以看出,他乐意这么跑;从他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心里充满着热望,有什么巨大的幸福降临了他并紧攫住了他的心。一点不错,正义是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东方红农高毕业生,他不止一次向老鹰要求进步——“要求进步”,那个年代就是这么说的——老鹰总是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排:“你还嫩,考验考验再说吧!别急嘛,你急什么?老鸹吃葚子得等到黑么!”事儿没搁在老鹰身上,所以他不急,可以优哉游哉拍着人的肩膀说慢斤斯两的风凉话!可正义早有点等不及了。颠过年他已经二十二岁,要是他当了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入了*党**,然后再通过这种那种的努力,被推荐去上那渺在天边的大学——走过这缘铁丝一般的重重路程,得需要多久多久的时间啊!他能不着急吗?他天天都是心急如焚,天天都在寻找“进步”的机会啊!他必须先博得老鹰的青睐,这样才有可能被外村的几个大队干部注意——老鹰在他们跟前多捎带他几句,他的前程就多几分希望,因为全大队的年轻人没有比他条件更好的了。他出身贫农。他高中毕业。他还是个容易拨动人的同情心这根琴弦的孤儿……对,和翅膀一样,正义也是半个孤儿,不过他早早失去的是父亲不是母亲而已,这也是他一度和翅膀要好成为“忘年交”的因素之一。正义和翅膀要好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的门第很近,正义死去的爹和翅膀早逝的爷爷是一对亲兄弟。五八年吃食堂,(不准任何一家锅灶冒烟,都到村里的公用食堂领饭,名曰“吃食堂”;在食堂开张的前两个月里人们顿顿都能吃个肚儿圆,饱餍让人们松懈警惕,彻底忘记了天底下还有虎视眈眈的饥饿,仅仅是两个月后,集体仓库里的粮食被挥霍浪费殆尽,饥饿不期而至。有一首民谣可以概括当时食堂的伙食状况:清早的馍,洋火盒,晌午的面条捞不着,晚上的糊粥澄清水……饥饿之初是营养不良导致的黄肿病,每个人眼见着像发面卷子黄黄白白地膨胀开来,接下去很快就爬不起来,再接着就一命呜呼了。饿死人最多的是五九年春季,青黄不接,人死得像收获季节田地里捆起的谷个子。春天里是一种叫“狗儿秧”的野菜撵走了无处不在的死亡,那一年遍地都是狗儿秧,像是都从一个孔眼里冒出来的,像是谁专门专意播种的。漫野的狗儿秧茁壮、葱翠而茂盛,天天去采也采不完用不尽。据说是狗儿秧特意出来救人的,因为其他年份再也没见着铺天盖地狗儿秧的那种庞大阵势。这场大饥饿让嘘水村减员四分之三,同时也让人均可耕地面积涨至峰值,而为了填补那四分之三的劳动力空缺,此后二十年里,人们开始义无反顾多快好省地生孩子。)人们饿得爬不起来,村子里每天都往外抬死人,后来死了人都找不到抬的人了,因为活人越来越少,还因为营养极度缺乏而浮肿起来的活人已经抬不动任何重物——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精明的翅膀奶奶,也是正义的大娘,发挥一个智慧的农村妇女对世界上存在的可食用物品的伟大想象(人家都啃树皮,她却率先挖起了树根;人家从田里刨没有收获净的红薯筋条,她已经把手伸进了水底,开始摸河蚌,还有螺蛳——而这些物件谁也没想过能钻进人的肚里去迎战饥饿!),不但使她年近二十仍孩子气十足的儿子水拖车免于灾难,也使她的侄子正义没成为野沟里扔掉的一具饿殍,从而使正义在几十年后出落成一个标致的、人见人夸的小伙子,还读了高中,而且还有可能“进步”——为了“进步”而在一个临近年关的寒冷清晨用架子车拉着她的小孙子乐颠颠地奔向远方。
翅膀奶奶在村口向正义、老鹰几个人挥动拐杖时,并不知道夜里南塘上发生的事情原委,要是知道,她马上会七窍生烟,用她干瘪的身体内仅存的衰老力气咔嚓折断拐杖,砸向她的亲侄子的。正义当时想的是:“进步”的机会终于来了,抓住一个“小反革命分子”,一下子就能显出他觉悟多么高,一下子就能惹老鹰赞许,使大队干部们注意……这样他就能很快当上大队的团支书了——团支书这个位置空了很长日子了,一直在虚位以待。一时间正义百感交集,深深体会到什么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的心脏跳进了后脑勺,所以他马上制止了要上前叫醒翅膀的小雀,并一再向小雀申明事关重大,交代小雀要在柴垛旁藏好,要盯稳现场,他立即回村报告老鹰,报告队长……为了节省时间,他没有走路上,而是从麦田里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直插村庄;他边跑边祈愿:翅膀你千万别动别动啊!好像他整个命运都维系在那个沉睡不醒的小小身体上。
南塘不会让这些人的阳谋得逞的。南塘嘴唇一嘬,轻轻嘘一口气,就使正义的美梦成了泡影。公社派出所所长也是个转业军人,他没有听正义和老鹰说完,就打开他钥匙链上的一柄小刀嚓地割断了翅膀脖子上的绳索,然后又一脚把坠落地上的大纸牌子踢出门外。所长和老鹰很熟,是当兵时的战友,仅比老鹰晚转业了两年而已。所长身躯魁梧,进出那间办公室时得弯下身子低着头。所长不爱多说话,对喳喳聒聒的人从骨子里讨厌,所以他自始至终也没有正眼看正义一回。所长问老鹰:“你在你们村的南塘上碰见无头鬼到底是真是假?”老鹰品不出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所长是要说他思想落后,也信迷信呢。批评就让他批评吧!老鹰说:“你信不信都中,反正我是亲眼看见了。”
所长用一张报纸啪啪地打扫桌面,站在桌旁的正义不知所措,慌忙往一边趔了趔。所长瞥了老鹰一眼,说:“今晚上你们的鱼别分,你自个儿去守一夜试试!”
老鹰仍没弄懂是什么意思:“我自个儿不敢睡那儿。”
所长长长地嘘出憋在肚子里的一口气,朝外摆了摆手,平和地说:“回去吧!”
看几个人站着都没动,所长开始大发脾气:“胡来!你不想想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深更半夜抱一条鱼干吗他能干吗?怎么允许你光天化日碰见无头鬼就不许人家深更半夜抱条鱼!……”随着连珠炮般的声音,所长的手脚也没有闲着,跟着他的手脚桌子椅子乒乒乓乓地乱跳。
所长的分析没有错,直到这场风波完全平息了下来,小雀才说出了那个深夜的种种异象。那天电影散场的时候,小雀一俟正义回到南塘接替他,他慌忙就往打谷场里跑。他不是像我们的正义说的去先拾掇鬼才知道的什么熬鱼汤的杂碎,而是怕看完电影没事干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年轻人弄乱了场里的秫秸垛,把从他小屋里搬出来的板凳胡扔一气。小雀患有气管炎病,一到冬天喉咙里就钻进去一大窠小雀,稍着凉风那些和他重名的鸟儿就争先恐后啁啾个不停;爱捣乱的喉咙里的鸟群拖住了他的脚步,使他走路很慢,待他回到打谷场,别说看电影的人,连放电影的人也早不见了踪影。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散尽了,打谷场里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比平日里更凄凉。小雀在场里转了两圈,摸摸这拈拈那,没发现少东西,但当他在小屋后头撒了泡尿磨转屋角打算进屋时,猛然看见打谷场的一角却多出了一样东西!
让我们跟着小雀,回到那晚上的打谷场看个究竟吧!——借着南塘堰上篝火送过来的微微光亮,可以看清那是个三尺多高的黑影儿。他就站在刚才银幕站的地方,一动不动。猛一看那黑影儿像个小老头(穿黑棉袄黑棉裤的那种,为了防止跑气保暖,裤脚上还扎根从架子车内胎上铰下来的橡皮条)。他缩着把儿,腰有点弯,仰着头左端详右端详,在看什么。半空中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这样的冬夜,天上要真有龙也不会往下掉的——太寒冷了!你要是站到风口里,比如树梢那儿吧,不出一分钟,你的耳朵准会变硬,不再知道风的牙齿厉害,再待一分钟,耳朵准会“吧嗒”一下给刮掉下来,就像秋天里树叶脱落,耳朵掉下来你头上的伤口也不会流血,伤口会很快冻撮住的。他莫非是在看风踢哒树梢?但打谷场里并没有长树呀……
他动了,他在从秫秸垛上搬秫秸捆——原来如此,是个偷儿!缺柴火烧了吧……但他又把秫秸捆放下了,声响很大,“哗啦”摔在地上,盖过了风的哭声。他站在了那捆躺倒的秫秸上,两只手握在一起,高高地举起,扬到了头顶上,像是在作揖。接着他抱在一起的手猛地向前掷去,接着就有什么抽在打谷场上,啪啦,似乎还“咔嚓”了一声。他扔掉了什么——他手里原来拿着东西!他的身子弯下去了,好像宝贝一下子从半天空钻进了他刚才还踩着的秫秸捆里,他两手拽着什么,身子往后退去,边退边吱吱啦啦作响——是秫秸捆在叫嚷,他在抽一根秫秸。
很快他又站在了秫秸捆上,又是两手握在一起,啊不,是两手举着那根秫秸,瞄准了,使劲掴打。这一次不同的是,他踮起了脚尖,伸直了腰,个子一下子显得高些了,也因而在手里的秫秸折断在地上时,他也跟着重重地摔在地上,呼嗵一声。
他的动作很灵巧,就像一条在田野里撵兔子的狗。他不是个小老头,也不是一个偷儿。黑更半夜的,他是个什么?他在干什么?……小雀贴墙瑟缩着一动也不敢动,自始至终也没敢睁大眼睛一看究竟。一定是他把南塘上的鬼魂引了过来,他想让那家伙赶紧离开这爿打麦场,他可不想让他摸熟了路常来常往。
在出事的前一天夜里,翅膀还做过一个梦。这个孩子没对任何人讲起过这个梦,甚至也没有给奶奶提起过。他觉得在他诸多关于妈妈的梦里,这个梦太一般,不值一提。直到他也当了爸爸,他的孩子也到了他做梦时的年纪——这时候他已经三十五岁,时光的大火烧掉了许多往事,而这个梦,走过层层灰烬的废墟又来到了他跟前。他看见的这个梦是那么清晰,纤毫毕露,犹如一棵树,不但向他展露了树叶、枝干,而且把在深土里飘拂的根系也披散进他的眼帘里。直到这时候他才破解出这个梦的全部秘密内涵:这个梦昭示了他过去的命运,同时也昭示了他的未来。该发生的事情他躲避不了,也无法躲避。一切都是命定。
……他在田野里割草,那片田野他不太认识,但草长得很茂盛,泛着只有在春天、在夏天的雨后才有的嫩绿;那种绿色翠茵茵的,好像不是一片一片草叶组成,而是浑然一体的平淌的水——对,是大海!他没有见过大海,但他想大海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一望无际,满眼都是碧翠的涟漪。那些绿草很密实,根本就看不见土皮,踩在上头像踩在新被子上。这个孩子没有想这么大的旷地,为什么不见一棵庄稼,远处也没有连绵起伏如山峦般的村影。他只是仰着脸,大口大口把清洁的空气灌进体内,他沉醉在被洗净的凉爽里。他忘记了割草,因为他刚才拿在手里的镰刀和篮子已没了踪影,仿佛一切额外的物品——除了他这副身体外——都会玷污这片草地。这个孩子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在草地上狂奔,兜了两个圈子,然后就故意绊倒在草丛上,又打了几个滚。他能感到草叶像凉滋滋的手指,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他真想就这样永远采取这个姿势这个方式待在这里。当时这孩子还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儿,因为死亡显得太遥远,压根儿不用他操心,不能不被忽略。他的喘息匀和些了,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他:“膀儿,膀儿……”声音很轻,轻得像草梢上荡来的微风。他真不想动,但他还是抬起头来。声音是发自不远处的一处树林里,是杨树林,因为他看见了白色的杨树干,还有一处一处眼睛般的树干上的疤痕。那树林并不大,比村子里的打谷场还要小些。那个声音仍在召唤他,除了奶奶,还有谁会这么轻柔、这么疼爱地叫他?“膀儿,膀儿……”不仔细听几乎都有点听不到,仿佛是微风中的一缕,不住地浮荡过来。孩子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他睁着疑惑的亮眼睛站在了树林前。这时有个白衣飘飘的女子走出来了。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离他近到了这种程度:她身上雪白的衣襟被风拂动,一下一下擦拭着孩子的脸,但这个孩子却一直看不清女人是谁,无论他怎么拼命忆想都想不起来。这个人让他感到这么亲切,就和奶奶一样的亲切,但他却不认识。陌生的女人叫着他的昵称:“膀儿,膀儿,”后来她说了一句话,“我是妈妈,你不认识我吗?”
妈妈?孩子想,她怎么会是妈妈?——这儿是什么地方?这个孩子不相信地看着穿白衣的女子,开始想一些他开始没想也不愿去深究的问题。他为什么看不清她的面容呢?既然是妈妈,为什么看不清她的面容?这片树林是哪儿来的?他不是出来割草的吗,奶奶还在等他割回家草喂猪,但他的镰刀、他的篮子呢?……这时一只手向他伸来,“给,”那个轻柔的声音又缠绕了他,“这是给你的!”孩子违抗不了,一种超乎他意志之上的东西让他抬起手来,接过了另一只自称妈妈的手上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团冰雪,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仿佛它就是一团浓缩的阳光。孩子捧在手里,没有觉出应该觉出的冰凉。在他抬头寻找“妈妈”的时候,“妈妈”已经消失,而且他低头想再端详手里的东西时,那东西也没了。它已经化成了许许多多细碎的屑末,渗进了他的手、他的身体里,像是一簇簇小火焰。孩子不住地甩手,想甩掉他刚才还捧着的东西——那团燃烧着的冰雪,但已经晚了,因为他觉得痛楚正在他身体里烈焰般蔓延、升腾,和刚才丛草的涟漪一样无边无际。他被淹没了。疼痛不是发自一个地方,是每一根发丝、每一缕肌腠、每一块骨头都疼得要命,像是有一万把刀子在他的身体内舞戳。杀戮来自他的体内,他抵御不了也无法抵御,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孙猴子戴上紧箍儿,才是最严厉也是最无奈的惩罚。人是不怕来自外界的敌手的,而身体内的敌人他却无法征服。疼痛使他扑倒地上,滚来滚去。在折磨的间歇他睁开了锁闭的眼睛:他发现他在的地方是南塘!他就在塘堰上翻滚,镰刀和篮子就放在塘半坡里,白杨树一边议论纷纷,一边低头窥瞰他……这时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膀儿,膀儿……”
是奶奶在叫他。奶奶正在烧火做饭,他睡的豆秸铺紧挨着锅灶,此时他痛楚的面孔一半被窗棂里钻进来的阳光照亮,一半被灶膛里的火光燃红。奶奶叫他快快起床,烧红薯已经熟透。淡蓝的炊烟在孩子眼前缭绕,他呛得咳嗽了一声。他没有回答奶奶,而是马上闭紧了眼睛。奶奶说过,醒来不能翻身,否则你就记不起做了什么梦。梦是经不住翻身的,身子一抖它就吓跑了。梦是熟透的果子,风一摇晃树就留不住它了。孩子闭着眼睛,于是一幕一幕,梦境再度显现。但他受不了那种痛楚,他知道他已不在梦里,而是站在梦外想梦,于是发出挣扎的*吟呻**。他的*吟呻**惊动了奶奶,“膀儿膀儿,你又发啥癔症?!”奶奶手里捧着焦黑的烧红薯,站在他跟前。“你是做噩梦了吗?”奶奶问,一边把烧红薯皮儿剥掉,黄澄澄的薯瓤就像一朵花,盛开在奶奶的慈爱的笑脸前,盛开在奶奶手上,“快,”奶奶说,“快快,你不知道这块红薯多甜!”奶奶舔着焦黑的薯皮上带掉的薯瓤,一边把那朵盛开的黄花递给已穿好棉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