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年代的作者
第一部
第4章
后面的五天时间我一直待在小镇上,或者不如说几乎待在黑朗家屋里,没有去镇外漫步,也没有去参加篝火舞会。我不是坐在堂屋里发呆,就是躺着床上辗转反侧。我感受着年轻生命的波涛汹涌澎湃的节奏,倾听着强健肉体内部那些骚动不宁的喁喁絮语,我感到血管中汹涌的血液流得多么壮阔……我不敢马上见到哟妹,我还没有作好准备:虽然我自知自己生命力和精神原欲的强大和旺盛,但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生命真正的出口,我的河床还被淤泥阻塞着,我要疏通河道,让我宽阔的生命之河稳稳地流向神性的大海……一个美妙的少女就是神明的使者,她将引导我走进神的殿堂,就像引导但丁进入天堂的贝亚德一样。在向哟妹开启整个生命之前,我必须作好准备。
第六天早晨,我忽然感到浑身轻松,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灌注于一身,我知道,神明已经赐福于我。我已经准备好了,晚上就去舞会上找哟妹。下午三点半时,满生来了,带来了杨炼的一组新作品——《自在者说》。他异常亢奋,摇晃手中的杂志向我宣称:“杨炼绝对是这个时代的文化大者,他即将成为新时期的诗歌顶峰,你看看这些句子——‘皇座:自光中溢出,我,独尊染指于这片疆域\皇座:自嘹亮之铜溢出,凭空一览势入祭坛的群山\……临渊之歌凌风于耳,蝴蝶梦游朵朵莲花\群树碧绿,高居为先知加冕的一阵喧哗\……一念之差,你们无家可归,守灵之草仅剩下青色。大群白骨一年一度滞留四月。高耸成山,低回萦绕茫茫沉思如斑斑之盐……’多么空阔的境界,多么辉煌的诗句。”我细读之后却不敢苟同。我认为:杨炼这组新作并没有超越他的《诺日朗》,这些作品除了绚丽的语言狂欢和神性的表象之外,还有什么呢?!当然,作为诗歌的实验和尝试无可厚非,如果作为一个时代的精神顶峰,却未免有些荒诞了。满生见我不赞同他的看法,立即转开话头(咕噜人从来不和人争辩,如果发现话不投机,就会立马转换话题),谈起约翰.克里斯多夫和格里高利两个文学人物形象来,他不无感慨地表示,人物越是精神丰满和生命力充沛就越是充满悲剧色彩,而咕噜人不喜欢悲剧,尤其不赞同那种虽然壮丽却毫无意义的生命抗争,在咕噜人那里,一切都是与天地神明的圆融和谐,连死亡也显得安详而宁静。我表示敬佩咕噜族的智慧,但绝对不会排斥悲剧精神,不然朝圣和殉道的壮烈何以体现,生命的强大冲击波何以将人的精神推向新的崇高的境界。我们谈得正投入,黑妹提着一壶酒进来,在我们面前摆了两只碗:“看你们今天聊得起劲,就不在街上吃饭了,我和阿哥在外面吃,你们在屋里喝酒。”说罢摸了摸满生的小平头,又在他的鼻子上掐了一下,深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去。
“看你的气色,最近好像生活有变化。”满生给我倒了一碗酒,慢条斯理地说。
“你小子眼光真毒。”我一边为他和黑妹祝福,一边告诉他我新的生活际遇。
“那是个可怜的女孩,但是非常可爱。”
那天我们都喝得大醉,谁也没有去参加篝火舞会,和哟妹的见面不得不又推后了。
每天黄昏时分,咕噜人就会在麦达小镇外那些冷杉、云杉和栎子树林边的草地上架起一堆堆木柴,以备晚上篝火舞会之用。
第七天黄昏时分,我和黑朗兄妹、满生、狗蛋几个人来到小镇西面二里开外的黑水河边的一块架着几堆木柴的草地上,准备参加当天夜里的篝火舞会,不远处一大片栎子树林呈现出阴郁的暗绿色,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太阳从嘎玛雪山缓缓沉落,净洁银白的雪峰被染成一大片血红,天空渐渐变成深沉的绛紫色,一弯新月羽毛般挂在高空,空气无比明净、清新。

“哦呵呵——”我朝着神秘的空旷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喊。
“哦呵呵——”黑妹应和着我。
“哦呵呵——”“哦呵呵——”黑朗、满生、狗蛋也纷纷响应起来。
夜来临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回荡着我们的呼喊声,更显出原野的空旷与寂静。河岸边,远远近近的篝火被次第点燃,在宽广的草原上闪烁、跳动……人渐渐多了起来,歌声、欢笑声、巴乌悠悠的呜咽声此起彼伏,最后混响成一片喧哗的海洋……人们开始跳起咕噜人特有的圆圈舞——几十个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慢慢转圈,在巴乌、芦笙、单弦胡琴的伴奏下,脚步有节奏地均匀地踩踏着。这是咕噜人每天篝火舞会的第一个舞蹈,通常要跳一个小时之久,人们缓慢地转着圈,脸膛在火光掩映之下呈现出幽暗的铜红色,所有的面孔都是那样安详宁静,就像大地一样深沉、古老。圆圈舞刚一结束,一阵神秘的鼓点响起,随着人们的几声猛喝,五个青年男子跳起了蛇舞,他们有节律地踏着S形步伐,有如一条长蛇在草地上蜿蜒穿梭……继而,在芦笙的顿音、单弦胡琴的拨弦的伴奏下,巴乌奏出一支悠扬的如歌的旋律,五位少女跳起了美妙的山鸡舞,她们舒展双臂,轻盈地相互绕着圈,仿佛一只只山鸡在林间翩翩起舞……在咕噜人那里,蛇象征着龙(九头始祖鸟的儿子),山鸡象征着鳯(九头始祖鸟的女儿),蛇舞和山鸡舞象征着族人伟大强盛的生殖力,圆圈舞则象征着人与天地万物的统一和谐、圆融不二。在这三个舞蹈之后,便是青年男女各自寻找自己中意的人儿欢舞,他们带上面具,开始起舞。这种舞蹈是放纵的,恣肆的,没有预先排练,没有规定动作,甚至,没有形式,只有无穷无尽、狂暴奔涌的力——男人将女人抛向空中,然后接住,女人则将手挽住男人的脖颈,然后像藤蔓那样纠缠着、挑逗着对方的身体——就像天地那样洪荒,就像始初的生命那样蛮横,那样纯洁无瑕。他们一边跳舞,一边对歌,互诉衷肠,然后隐入密林深处……
我一直坐在篝火旁,看着他们的舞蹈:黑朗和一个高挑的女孩跳舞;满生和黑妹跳;狗蛋则和一个瘦弱娇小的女子跳。他们是那样欢乐,那样放松,仿佛时间与自我在一刹那消失了,溶化在神秘的空旷和乌有之中;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一场恢宏的舞蹈,宇宙已幻化成一双双在火光下晃动的明灭不定的模糊的舞影……黑朗跳到我的身边,丢给我一个猫头鹰面具:“还不去找你的哟妹跳舞!”我仍然坐着不动,陷入深深的冥思……
……一个身穿白色衣裙、头戴青鱼面具的女孩,独自跳着碎步,轻盈地起伏着、旋转着,海浪一般,慢慢荡到我的身旁,拉起我的手:“飞阿哥,你不和我跳舞啊?”
哦,这是我的哟妹。
我慢慢站起身,戴上面具,和我的心上人跳起舞来。我已经没有顾虑,我的生命已经作好了准备,我坚信,今天将是我最神圣的日子。我由慢而快,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疯狂地旋转……我的肢体消失了,我的意识消失了,我的整个生命消失了,只剩下速度,只剩下运动,只剩下力……一块温软的白玉贴在我的身上,一块渐渐熔化的水晶在我的怀抱里蠕动,一条水蛇在我的身上游移着、缠绵着……哟妹轻轻地吻了吻我的嘴唇,黏黏的舌头在我的鼻子上、脸颊上细细地舔着,一股湿湿的、温热的气流钻入我的耳朵……顷刻,一种巨大的晕眩占领了我,我仿佛整个儿消失了,化为乌有,洒落在无穷无尽的空无中。
“飞阿哥,我喜欢你,那天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吗?”
“喜——欢。”
我哽咽着、叹息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狂吻着我的哟妹。篝火渐渐黯淡下去,最后熄灭了,草地上人已散尽,四周一片漆黑,高而辽阔的天空闪着几点鬼眨眼的星光,黑水河发出轻微的流淌声,应和着远远近近的虫声和蛙鸣,一切都在暗夜中沉睡。我们相拥着进入丛林深处,在一处铺有干草的平地上坐下。我抚摸着她光滑圆润的胴体,慢慢将她的衣裙褪去……拥抱、翻滚、挤压、狂热的吻……我的身体猛烈的晃动着,有如一艘扬帆起航的舰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挺进。我身下的她娇喘着、*吟呻**着,突然猛咬了一下我的嘴唇,发出一声幸福的叫喊,山林在摇晃,天地在震动……我晕厥了。
我坐起身来,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我全身止不住地颤栗着,流着眼泪;她也在瑟瑟抖动,嘴里发出幸福的呼呼声。
“多么美好,你是这样年轻。”
“你也年轻啊。”
“真希望我们永远永远这样抱在一起,凝结成两尊雕塑,让一万年后的人来参观。”
“嗯,一万年以后。”
“一万年以后。”
“那时候我们只剩下白骨,不,只是一堆化石了。”
“相爱一万年!”
“一万年以后呢?”
“还相爱!”
我抱着我的美人儿,吮吸着她的双眼,遐思飘向一万年以后……

我有*妹妹情**了,对于我来说,这是平生第一次。大学四年,我没有一次恋爱,毕业将近一年,仍然没有。现在,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妹妹情**,而且是这样可爱,这样美丽清纯。不管我走在街面上、草原上还是田野间,我感到每一道阳光、每一片云彩、每一声鸟鸣、每一张笑脸、每一个亲切的问候,都在向我祝福。我整天欢笑着,嘴里不停地哼着小调,遇见每一个人都想上前去拥抱他,我要让所有人分享我的欢乐与幸福。我在原野上尽情奔跑、欢呼,时而扑倒在草地上,狂热地亲吻着大地……面对神明赐予的广大无边的快乐,我哭了,泪水中充满欢笑与感激,我要向神明谢恩,向天地万物谢恩,向所有爱过我、认识我、甚至伤害过我的人谢恩。我感到生命的河床打开了,宽阔而又深沉,所有淤泥都被清除干净,生命的大河在上面缓缓奔流,平稳而又壮丽。
黑朗兄妹为我祝福,满生为我感到骄傲。
“哟妹是个好姑娘,是我们这里的仙女,好好珍惜哦。”黑朗说。
“好兄弟,你是诗人,哟妹本身就是一首诗,希望你将她变成一件最完美的作品。”满生说。
我们几乎夜夜交欢,白天则到镇北那片枞树林旁相会,她帮姨妈家放羊,我则在那里读书、写作。我们常常双双坐在草地上,说着情话,静听着黑水河缓缓流淌的声音,望着天空中懒懒地浮动着的白云出神,一待就是一整天。哟妹常常面对着黑水河,轻轻唱起那支简洁优美的情歌——
“一双白鹤天上飞,
哟妹飞哥是一对。
妹妹有情哥有意,
化作彩蝶比翼飞。”
我则吹口琴为她伴奏。歌声、琴声久久回荡在草原宁静的上空。
日子过得真快,晃眼间一个月过去了。一天我对哟妹说:
“我们能有一个孩子吗?”
“不行。”
“为什么?”
“你只是我的情哥哥,不是丈夫。我们不能和情哥哥生孩子。”
“如果我做你的丈夫呢?”
“哦不要,咕噜人不能和外族人通婚,我不要结婚,你永远是我的情哥哥。”
“如果你姨妈要你嫁人呢,你会和我私奔吗?”
“可能不会,咕噜族从没人违反族规,不然始祖神不会庇护她,她也将丧失自己的生命树。哦不,呜呜,我不知道……飞阿哥,我不想离开你,但是……”
我谈到我的顾虑,我担心她会怀上孩子。哟妹告诉我,咕噜人有一套特殊的避孕方法,这套方法几千年来代代相传,传女不传男,一般由母亲传给女儿,她是在十四岁那年姨妈传给她的。咕噜族少女十四岁就可以找情哥哥了,但要结婚,一般都得到二十岁以后,女孩一般都是在情哥哥中选一个最满意的嫁。哟妹今年十七岁多了,一直都没有情哥哥,追她的小伙不少,可她愣是一个也瞧不上,好像是专等着我的到来似的。“嫁人以前,飞阿哥会一直是我心尖尖上的那个人。”哟妹表示:她会一直喜欢我,她已经很难喜欢上其他男人了,以后嫁人那是迫不得已的事;如果我喜欢上其他女孩,她会祝福我的,她愿意与其他女孩一起拥有我;如果我要离开她,她也不会遗憾,咕噜族女孩从来不会嫉妒。我握住她的手,以始祖鸟的名誉发誓:至少在麦达小镇,我不会爱上其他人;她嫁人后,我会默默离开她,将她永远放置在我的内心深处。

李勇 油画 《无主题系列绘画风景之九》(2015)
我们相爱着,就像两道山间的溪涧交汇在一起,形成一条河流,越流越远,越流越宽。两个年轻的生命走在一起,肉体相爱着,灵魂相融着,惺惺相惜,心心相印……我们会做同一个梦,我们会说出同一句话,我们会同时发出几声欢愉的叫喊,我们会同时用手指着蓝黑的夜空里最遥远的一颗星……
之后的时日里,哟妹常到黑朗家来和我相会,我们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海侃一通,然后一同参加小镇的晚餐盛会,又一同去赴篝火舞会……日子过得闲适自在,好像阳光下无人摇荡的秋千,随风轻轻地晃动着。一天下午,黑妹又跑到我的腿上坐着撒娇,哟妹则在一旁“吃吃”地笑着,丝毫也不生气,满生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笑着喊道:“哟,还左拥右抱啊,这在你们汉人那里,是要打得头破血流的。”黑朗笑道:“就让他美吧,让他回去以后每天做梦都想着我们这里。”大家一阵欢笑之后,纷纷问起我繁华闹市的生活情况,我很不耐烦地告诉他们城里除了闹哄哄的街市、欺诈、冷漠、人们各怀鬼胎之外,什么也没有,一点也不值得他们羡慕。我想即刻转换话题,多听听他们咕噜人如诗如画的民风民情和那些鲜为人知的神秘事儿。哟妹心有灵犀,突然将话锋一转,谈起了她和堂伯伯曾经居住的那个小岛上住着一位通灵的老阿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并能同死者的灵魂对话,她的神龛前面放着一盆神水,只要你对着那盆水,她在你头上摸三下,口中念念有词,你便能在那盆水中看见你逝去的先人,并能与他们交谈。我感到神乎其神,满脸惊疑,黑朗兄妹、满生却一脸淡然,不以为奇,在麦达小镇,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你相信轮回转世吗?”黑朗问我。
“不太相信。”
“我们这里的人都相信轮回转世。”
黑朗告诉我:在咕噜人这里,生命是一直延续着的,从始祖神创世开始,生命就一直连绵不断,直至永远,每个生命都转着世,或从人转到人、或从人转到物……这一世你是人,下一世你或许是一只鸟、一头狼,或者一朵花、一棵树。还在他们七八岁时,老祭师(黑朗爹的师父)就给满生和黑妹看过,预言他们俩是一对。满生前世曾经是一只受伤的白鹤,黑妹是一棵栎子树,白鹤靠吃栎子树的果实养好了伤,从此便在这棵树上筑巢住下来,所以注定了他们今生的缘分。黑朗还悄悄告诉我:他阿爸看过我和哟妹,说我们很投合,但是缘分不长,哟妹前世曾经是一尾鱼,被一个老翁钓上岸,我则是一个正好在岸边行吟的书生,买下了这尾鱼放生,不料刚放进河里就被另一尾更大的鱼吃掉了,所以我们注定不会长久。我当时不以为然,全把它当成笑谈,不想后来竟一语成谶。
(未完待续……接下期连载五)

吴若海
字任之;自号西南酒狂;三十五岁后号南岗散人;四十五岁后号废庐主人、观山湖废士。嗜酒如命。爱诗如命。好书如命。人称当代刘伶。1984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先后出版了《吴若海诗文选》(三卷,分别为长诗选《梦幻交响曲》、抒情诗选《灵魂与风》、散文诗选《微尘.世界》),《南岗选集》(诗古文辞选)等,部分作品被多家国内大型文学刊物《诗刊》、《汉诗年鉴》、《扬子江》、《山花》、《贵州作家》、《中国诗词》等刊登。其作品包括现代诗、古诗词、寓言小说、散文、杂文、评论等。创作有新诗集十余部;散文诗集三部;古文集、诗词集两部;小说、散文、评论若干。2005年被《诗家园》杂志收入《中国二十世纪民间诗人二十家》,人选作品为新箴言体四行诗集《倾听与随想》。2008年被收入《世界散文诗人大辞典.华裔卷》。自称新诗第一;小说第二;旧体诗词第三;古文第四,书法第五;音乐第六。2011年创办若海民间文化讲堂,至今已有六年之久,举办大小讲座300余场(包括应邀到各高校及机关及企事业单位举行的讲座在内)。2012年10月举办个人书法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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