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村人三魂七魄 (守村人赖三)

每一个农村的乡镇上,都有那么几个智力发育很低,或身体有残疾的人,被叫做守村人。故老相传,这种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替村民承担了上天降下的厄运。就好比在战场上替战友挡*弹子**的英雄。因此,绝大多数村民对他们都比较友好。

我就认识这么一个守村人,不知道他姓甚?只知道村民们都叫他三赖。几十年来,虽然我们在语言上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但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默契联系着我俩。

和三赖第一见面,还是三十多年前我读小学的时候,具体几年级就记不清楚了。那是一个冬天的早上,农村的冬天,如果打白头霜是非常冷的,就连麦苗上都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块。我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袄,还是冻得缩成一团。一边跺着脚,一边向学校跑去。

我们村去小学的路上,要经过一座叫藕河桥的小桥。刚走到桥上,我就听到桥下传了几声咳嗽声。作为好奇宝宝,我的双腿根本没经过大脑同意,就径直绕过扶梯向桥下走去。桥下的基石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孩,正扭头向我看来。多年以后,那羞涩的笑脸,雪白的牙齿和胆怯的表情,犹如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看到陌生人的样子,至今还深深的烙印在我脑海深处。

自此后,我们学校就出现了一个叫三赖的小流浪汉。我们上课时他就在小学周边瞎逛,一听到下课的铃声,他如同一只听到主人召唤的小狗,撒着脚丫子快活的跑了过来。虽然他对小朋友们充满了善意。但身上的臭味实在难闻,遭到同学们的厉声呵斥也理当所然,但他不以为意,仍旧乐此不疲。

每次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就如同跟着主人的小狗般缀在我身后,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的走着。

八十年代的农村,大家都很贫穷,小孩子的零食也很贫乏,能有一把炒胡豆,几粒瓜籽算很不错了。若果吃上一分钱一粒的水果糖,那简直就奢侈上天了。

我由于父母是教师,爷爷又是方圆几十里很有名气的木匠,奶奶勤俭持家,又特别的重男轻女。所以相较于周围的小伙伴,日子算是过得比较滋润的了。

对这个从不和我说话的小跟班,倒也乐意分享自己的美食给他,一把炒胡豆,几粒瓜籽,虽然不多,但他还是很满足。如果是一粒糖果,那就更不得了,足够他享用好几天的了。

每次走到桥边,他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就如同一只小老鼠般悄无声息的溜了下去,而我也晃悠着回家去亨受婆婆留着的烤红薯或炒胡豆。

有一天我惊奇的发现三赖头发变短了,皮肤变白了,还穿着不知从哪里拣来的一套黄衣服,就是当年农村父母最喜欢给孩子买的那种小军装,左胸上面还写着两个大大的字“少帅”,头上还耷拉着一顶*盖帽大**,显得很是精神。我好奇地问是哪来的,他啊啊两声,然后指着河对面的一个小村落。我估计应该是那个村里的好心人把孩子穿小了淘汰下来的服装送给了他,看他那么肮脏,索性又给他洗了个澡。从此后,这身衣服就成了他的标配,一直伴随了他很多年。

到夏天了,三赖的日子变得宽裕了些,手里经常出现烧得黑乎乎的玉米或者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不用说我就猜出是从哪个村民的地里顺来的。不过,这种行为只要不是拿的太多,大家都不认为那是偷窃。每次见到我,只要有吃的,他就嗯一声把东西递到我的面前,看看他那黑乎乎的爪子,我当然拒绝了他的好意,但每次见面这种过场总要重复一遍…

这种有盐没味的友谊一直延续到我上初中,至到一场冲突让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我上初中后,妹妹开始上小学一年级。作为一个刚刚掌握拼音能够免强诵读的小朋友来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拿着本书大声的朗诵,我妹妹当然也不例外。一天放学时,他捧着母亲给她买的一本彩色连环画,名字就叫巜小蝌蚪找妈妈》边往家里走,边抑扬顿挫地大声的读着。

她读的是如此的全神贯注,根本没发现危险己逼近。说时迟,那时快,早跟在身后许久的三赖趁她神游天外之际,一把抢过她视如宝贝的连环画撒丫子溜得了远远的。

听了妹妹的哭诉,我暴跳如雷,拎起一根棍子就打算去桥洞找三赖算账。刚气势汹汹的冲到院门口,就被干活回家爷爷拦住了。问清缘由后,他一边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擦鼻涕,一边承诺正好过几天要去县城打家具,到时一定给她买两本作补偿,但前提是不得去找三赖麻烦。

三赖也感觉自己闯了大祸,听小伙伴说他当天就搬离了住了几年的那个桥洞,也不知道把大本营转移到哪里去了。

自那以后,偶尔也会在街上碰见他,不过他老远看到是我或者我妹妹,就撒开脚丫子躲得远远的了。

上个世纪90年代,那位伟大的老人在一个小渔村画了一个圈,举国闻名的深圳速度就拉开了帷幕。几千万西部省份的青壮劳力涌向了这座新兴的城市。我所在的这个小乡镇也不例外,大批的年轻人呼朋唤友,结伴去深圳闯荡,希望用他们廉价的劳力,为自己挣一个光明的明天。至此,春运成了中国铁道部的头等大事和记者唠叨的话题。

年关将近,那些在外面辛苦打拼了一年的游子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这个沉寂了很久的小村镇。虽然他们没文凭,没技术,凭着一身蛮力挣着最廉价的辛苦钱。不过既然回到了家乡,总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在通往镇上的机耕道上涌现出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因为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在外面打拼一年,得买点好吃好喝的回去孝敬长辈。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办,正如赵忠祥在《动物世界》里所说的那样: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了,交配的季节到了…

这些精神小伙儿,不约而同的穿上黑色的,灰色的,烫得笔挺的化纤西装,讲究一点的还拴着一根色彩鲜艳的领带,四六或五五开的中分头,打着过多发蜡的头发光亮水滑,连苍蝇都不敢在上面歇脚,毕竟摔成重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大声的说笑着,聊着自己打工的所见所闻,这几天打牌输赢多少,以及过年后打算去哪里发展。遇见熟人就刷刷刷的发平日里自己都啥不得抽的高档香烟,毕竟过年了嘛,不得吃好喝好善待一下自己啊?

街上更是热闹非凡,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各种小商店现在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人人手里都是挥舞着大额钞票,抢购各种酒水以及包装豪华的保健品,这些都是用来走亲戚的。老板忙得四脚朝天,不过心里都乐开了花,如果国家规定每个月都过一次春节,那多好啊!

在这场盛装*行游**中,女同胞也毫不示弱,她们普遍穿着要么厚度惊人的松糕鞋,要么是能把人脚掌钉个洞的高跟鞋,无论胖瘦高矮,人手一条紧绷绷的打*裤底**,套着短裙,齐腰的皮衣,精致的妆容,红通通的嘴唇,浓烈的香水味呛得有鼻窦炎的我简直不能呼吸,慌忙躲的远远的

突然,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三赖,好久不见,山赖长高了,比以前也强壮了。头上仍戴着小时候那顶军帽,不过已分辨不出来颜色。由于脑袋变大,军帽仅仅能遮住头顶,犹如维吾尔族人的毡帽。身上穿着一件钮扣早已掉光,污迹斑驳的军大衣,被一条黄灿灿的稻草绳紧紧的约束着,显得别致大方。下身穿着无数条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单裤,一双棉鞋早已千疮百孔,脚趾头都显露了出来。

此时的三赖正背着双手,弓着腰,伸长脑袋,悄悄跟在两个衣着时髦的女孩后面,扇动的鼻翼仿佛在吮吸人间美味,那贪婪的表情逗得周围的闲汉们一阵哄堂大笑。两女孩子被他吓着了,尖叫着骂骂咧咧的挤进了人群。

而此刻的三赖犹如打了胜仗的将军,昂首挺胸地扫视周围一圈,露出阿Q式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们这群小尼姑,和尚闻得,凭什么我闻不得?间或猛吸一口藏在身后的香烟,那经典的姿势无法用语言形容,反正和王宝强的吸烟造型有得一拼。

在闲汉们的高声鼓励声中,三赖打算完成被打断的行动。他突然看见站在旁边的我,表情一滞,扭头钻进人群中溜了。闲汉们失望极了,没了感兴趣的喜剧看,只好骂骂咧咧的作鸟兽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啊,三赖长大了,三赖会吸烟了,三赖知道女人了…

日子还得一天天的过下去,随着我外出求学,工作,娶妻,生子…回老家的日子也就越来越少。

不过每次回家,都会听到母亲大人提起三赖。自从父母退休后,就搬到了街边新修的房子住。新家去菜市场比较远,所以每次买菜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父母来说,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不知从何时起,三赖成了父母的义务送货员。只要看见父母亲买完菜,他一声不响,扛起就往我家里冲,也不管父母答不答应,母亲只好一边气喘吁吁的跟着,一边喊:“慢点慢点,你跑那么快干啥?”到家门口他也不进门,母亲就拿出家里平日请人的香烟,半包一包的给他,他也不说话,只傻笑几声,然后揣在兜里就愉快的溜了。如果没有香烟,要么给他几包饼干,几把花生,水果啥的,他也不嫌弃。

至于我,这么多年社会的毒打,早己让我变得心平气和,和三赖当年那点矛盾也已烟消云散。从此,只要我回家,都会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碰见他。当然,如今的三赖,早已看不起当年那几把炒胡豆,几粒花生了。得给香烟,而且必须三枝,两枝别耳呆上,一枝吸着。

通常见面的景象是这样的:只要看见我,他老远就哇哇两声,然后犹如伟人般挥挥右手,仿佛在说:我来啦,你准备好没有?之后我快走两步,掏出香烟一枝一枝递给他,待他双耳夹上后,再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猛吸一口,熟练地吐出几个烟圈,又啊啊两声,仿佛在表扬我的识趣,这才心满意足的踱着方步离开!

进入新世纪后,咱们国家变得越来越富足。政府有钱了,也就把恩惠撒向了偏远的乡镇。政府把挨着医院的油坊掀掉,修了几栋漂亮的小洋楼,而且还配上了电视机,洗衣机和空调。然后把整个乡镇60岁以上没有儿女的老人通通接纳进去,好吃好喝供养了起来。端午节送粽子,中秋节发月饼,春节则是衣服,猪肉什么的,每人还给点过节费,三不打四还有各种团体来送温暖,吃的喝的统统的有,兼带还帮打扫卫生啥的,日子简直过得不要太滋润。连我都羡慕嫉妒恨:妈的,老了我也去那里算了。这种想法引来发小的嘲笑:你娃儿有那个资格吗?

我没资格,仿佛三赖资格也不够,毕竟他和我差不多大,要想进去享福还有漫长的二十年等待。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敬老院的女院长姓赵,看三赖这个饱一顿饿一顿的鬼样子,也动了隐恻之心。多次自掏腰包去县上找民政局游说,终于为三赖争取到一个名额。

面对命运的抉择,三赖犯难了。要面包就没得自由,要自由就缺少面包。这对于智商只有四五十的三赖来说,不亚于挑战“毕达哥拉斯猜想”。但这对老院长来说就不是个事儿,一包香烟就击碎了三赖最后的犹豫,如同一条看到主人手上骨头的小狗般三赖屁颠屁颠撒着欢跟着老院长去了。

自那后三赖变白了,变胖了,也变干净些了。赵院长也多了个跟班兼搬运工。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自由,闲暇之余,三赖一如往常样在街上,树林,山野闲逛。逛得兴起,失踪几天也是常有的事。刚开始赵院长还惊慌失措,派人四处寻找,但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毕竟就如一只依赖惯了主人的狗,撒撒野可以,但要回到狼的状况,那己是不可能了。所以说在外面逛累了,逛饿了的三赖,要不了几天就灰溜溜的又回到了敬老院。就如驴友在野外生存可以,但长期生存那肯定是不现实的。

时间来到了2016年的夏天,我听到一个不敢相信的消息,三赖杀人了!!!!这消息不亚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这几天小镇上的人们讨论的唯一话题就是三赖杀人了,他为什么要杀人?仇杀还是*杀情**?他抢的钱藏在哪?李老道还救得活不?各种版本,各种说法满天飞,甚至还有人说三赖是世外高人,装成白痴度化俗人,济公和尚不也经常搞这个东东吗?谣言弄得来小镇上的人们都无心于本职工作,毕竟本小镇好多年没出过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为维持小镇的安定团结,打击心怀鬼胎的神棍们混水摸鱼的想法。小镇最高当局联合派出所公布了案件的起始经过:话说我们当地解放前有一座寺庙叫白云庵,破四旧的时候给搞掉了。前几年,一些缅怀过去的老家伙联合神棍们经过商量,一拍即合,成立了白云庵筹建委员会,我的幺外公荣兴地出任会长一职。有了人生目标的这群老家伙们立马焕发了第二春,不知疲倦的东家串李家走,号召人们筹善款,重新为菩萨树金身。母亲也投了1000块钱,为此我还抱怨她一个堂堂的人民教师,居然也搞起了封建迷信。她批评我说:你娃懂什么,我这是在为你和你儿子纳福。

有钱了,什么事都好办。几个月后,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就耸立在我家附近的小山包上,虽说只有三间正殿和一排厢房,但山上绿树成荫,环境幽静,也算一个纳凉消暑的好去处。

给菩萨开光的时候,筹委会还煞有其事的在山门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所有一千元以上善主的姓名以及捐款数额。看着碑上熟悉或不熟悉的姓名以及他们的捐款金额,我就在琢磨哪个人发了财,是大财还是小财?哪个人是螺丝有肉在壳里?哪个人是打肿脸充胖?在最下面不显眼的角里,也找到了我的名字。

自从庙宇修好之后,三赖就成了每天的常客,来回几趟是常有的事情。由于这个不伦不类的寺庙规模实在太小,也就招不来凤凰鸟,没有大学文凭的和尚前来挂单。经委员会商量决定,委任一个姓李的老光棍常驻庙里充当庙祝,打扫卫生以及做一些修缮。当然,庙里的香火钱也归他所有。

这李老头儿我也认识。年轻时冲州过府,到处跑滩打烂仗,也算是见多识广,练得一口好口才。此人虽无家室,但未到六十岁,也就没资格进敬老院。其为人与苏东坡所见的老和尚没啥区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茶,上茶,上香茶是他的拿手好戏。所以和三赖有冲突也就正常不过了。毕竟佛门净地,整容你这种满身臭味的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这当娱乐场所了咋的?

案发在傍晚八点多,周围的村民都已吃了晚饭,要么看电视,要么耍手机,在这万家灯火,一片安静的时候,山上传来几声极不合谐的惨叫声:三赖杀人呐,快来救命呐,啊啊啊…

当人们快速冲上小山,包围寺庙后,只见李老道正坐在山门前,捂着腿惨叫,地上是一摊鲜血。而三赖非但不畏罪潜逃,还在大殿上暴努的踢打着平日里收香火钱的功德箱…

李老道被火速送往了医院,手术后张院长还调侃说:*日的狗**三赖刀法硬是好嘞,刀刀避开大血管。你这伤不严重,养两天我保你又活蹦乱跳了。

但李老道可不这么认为:妈妈的,流了那一大滩血,我得吃多少个蛋才补得回来啊!不行,我得找民政局和政府要补偿,毕竟三赖现在是政府的人,不找政府找谁?

于是他就天天去纠缠才调来两三年的大学生镇长。镇长虽说是知识分子,但是这几年在农村摸滚打爬,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早就兑变升华,练成了一身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只见他习惯性推了推800度的近视眼,描了一眼义愤填膺的李道长嬉笑道:“李大爷,我听张院长说啦,不就两个小口子嘛,去晚了都愈合了,连药都省了嘞!你说三赖抢了菩萨的香火钱,据我所知,你为了让菩萨多挣点利息钱,每天不论多少下午都存进信用社了。不信我们去查查你的存款记录!”

一席话说得李老道像被捏了脖子的鸡,半饷出不了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不替我申冤,我就去找县长。”然后一跺脚走了,镇长又推推眼镜追着他背影笑道:“行呀,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县政府现在没在西大街,搬去桑树园了,你得在车站赶二路车。记得别坐中巴,那鬼东西要多收两块钱。”

至于去没去,大家不得而知。反正后来李老道放话说:“大人不与小人过,看他是个瓜娃子,贫道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至于三赖,当晚就被快速赶来的刑警队给带回县公安局。几个回合审讯下来,终于发现这他妈就是个白痴啊!气得刑警队长在电话里对派出所长好一顿数落,并派人连更宵夜又给送回了小镇。

敬老院的老光棍们可不乐意了,他们挡在大门口,坚决不让进去并说让一个杀人犯和我们一起生活,保不齐哪天谁又遭殃?虽说我们年龄大了,但身体倍棒,吃饭倍香,再活几十年简直没问题,甚至还能看到共产主义实现的那一天嘞。

没办法,警察叔叔们只好又灰溜溜的带着他回到县上。三赖本人倒无所谓,反正到哪都是吃,而且感觉公安局的伙食硬是比敬老院要好一些。

如此一来,公安局长头都大了。虽说三赖伤了人,但按照国家法律,他是个白痴,没办法判他的刑。这样一来,总得找个地儿收留他呀,毕竟像个祖宗一样供着也不是个办法,现在警力这么紧张,哪有人天天看着他,万一再出点伤人的事,局长也就不用当了。

思来想去,局长只好自掏腰包,请民政局长吃个饭,无论如何要帮兄弟一把。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句话确实有道理。公安局局长不管用,未必民政局长就不管用,在他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的说教下,老头儿看在局长保证年终红包增加五十,衣服多发一套的份上,同意了三赖归队。

归队后的三赖还是一如既往的去庙上瞎逛。李老道提心吊胆几天后,见对方没有过激动作,两人也就相安无事了。

时间混的真快,一转眼我儿子就大一结束了。父母想看看他们的宝贝孙子,我就奉命在孩子暑假时送他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晚饭后,我正和几个邻居在门口高谈阔论,就见三赖远远的走了过来,一如往常,一个经典的伟人动作表示向我打过招呼,我条件反射的掏出香烟递了过去。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接我香烟,而是指了指我身后的儿子,嘴里依呀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儿子和我年轻时长得特别像,以至于发小们调笑说看他一眼,就知道是我的种,根本不需要浪费钱去做DNA,唯一不同的就是比我年轻的时候高得太多,毕竟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营养跟上去了嘛。

看三赖这表情,我心一动连忙对儿子道:“这是三赖叔叔,在没认识你之前,我和他就是老朋友了!”儿子连忙上前低下头,恭恭敬敬的叫了声“三赖叔叔”

我发现三赖的眼晴突然一亮,就仿佛是长辈看到晚辈比自己更有出息一样。这带有灵性的眼光,还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才有。

三赖仰起头,看着儿子的脸,缓缓抬起他那肮脏的右手,如同长辈般想去拍拍孩子的肩膀,当手快要抵达穿着白色T恤的肩时,突然一僵,无力的垂了下。他对我尴尬一笑,接过递过去的香烟,也没点燃,扭头向白云寺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发现原来三赖也老啦…

一晃眼几个月过去,由于疫情的原因,我很久没回老家了。这次母亲来电话说血糖又高了,药也吃完啦。我只好抽空买了几个疗程的药,连夜赶回去。

晚饭时候,和父亲一边聊着儿子的专业前景,一边喝着酒。母亲突然冒出一句:“你知道吗?前不久三赖死了。”我心猛的一沉,喉咙一下硬了,半响才问道:“怎么死的?”父亲搭话道:“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只是天亮还没起床,赵院长去叫他,半天没动静,撬开一看,人己经硬了…”

我半天没有接话,喝了几口酒,强笑道:“唉,认识他几十年了都,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呢,怎么就不辞而别了呢!”“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没有?每到过年就强拉我去黄果树边那家姓涂的烟花店买窜天猴没?三赖就是涂烟花的小儿子…”

轰的一声,我的脑袋顿时炸了,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春节,几十个小孩正围着摊位前选窜天猴,忙着找钱的涂烟花背后坐着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朋友,他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一顶虎头帽,手里拿着个包子,一边啃,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爸爸。大大的眼睛,胖胖的小脸红通通的,犹如年画上的小孩。这不科学啊!现实中的三赖眼睛比绿豆大不了多少,脸上永远都如锅底一般黑…

父亲又补充介绍:三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母亲生下他不到两岁,不知道是跟人跑了还是被人贩子拐骗了,反正永远都没有回来。母亲逝终没几年,父亲也得癌症走了。俩哥哥也是树倒猢狲散,不知去哪里流浪了,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个举目无亲小镇上…

听赵院长说给他换裣衣时,发现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重重叠叠的伤疤,基本上没有一块好的皮肤,据说在场的人都哭了。

我端酒杯的手僵住了,鼻子变得酸酸的,强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母亲又插了一句:“赵院长还说,收拾遗物时,在床板下发现一本压得工工整整的小人书,名字叫巜小蝌蚪找妈妈》,赵院长还很奇怪,这三赖大字不认识一个,把书保存的这么好干嘛?”

啊,三赖,希望你在那个世界能找到自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