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赫拉克利特是活跃在大约公元前500年前后的古希腊哲学家,他是已知的第一位使用kosmos一词来表示世界秩序的哲学家。他说,世界秩序过去和将来都不是上帝或人类创造的。他被称为哭泣的哲学家和默默无闻的赫拉克利特。但是赫拉克利特在表达他的思想时,风格独特,文法晦涩,这些从他遗留下来的100多个文本残片就可以看出来。【注:有人把赫拉克利特遗留下的文字片段(fragments)汉译为“残篇”,但很多片段根本凑不起一个完整的篇章,故译为“残片”或“片段”为宜】

在方法上,赫拉克利特总是力图突破他那个代的思维模式。尽管他在许多方面还是受到了前人的思想和语言表达习惯的影响,这些人包括史诗诗人荷马(Homer)和赫西俄德(Hesiod)、诗人和哲学家色诺芬尼(Xenophanes)、历史学家和古董学家赫卡泰乌斯(Hecataeus)、宗教大师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诗人阿基洛库斯(Archilochus),和米利都的哲学家们,同时也会普里埃内 (Priene,古希腊重要城市之一,位于小亚细亚半岛)的圣人们的偏见的影响,但他对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进行了明确或含蓄的批评,并走上了自己风格的知识探索之路。他以“不教人理解(does not teach understanding)”为由拒绝了对博学者(polumathi)的相关信息收集。他认为史诗诗人都是傻瓜,说毕达哥拉斯就是个*子骗**。
在赫拉克利特留下的片段中,他没有公开批评过米利都学派的哲学家们,很有可能他认为这几个人在当时还是最进步的思想家。他只是暗暗地批评过阿那克西曼德,说他不赞同“不公正在世界上的作用”的说法,而他在作品中可能表达了对泰勒斯的一些钦佩。他的观点可以被看作是对米利都学派原则的结构性批评,但即使是在纠正了米利都学派的原则,他自己的学说也是建立在木利都学派原则基础之上的。

赫拉克利特的学说与以往各哲学流派最根本的分歧,在于他对人事(human affairs)的强调。当他继续他的前辈的许多物理和宇宙学理论的探讨时,他将注意力从宇宙转移到了人文领域。如果不是因为他不太喜欢人性(从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出),我们很可能会认为他是第一位人文主义者(humanist)。从一开始,他就明确表示,大多数人都太愚蠢,因而无法理解他的理论。他可能最关心哲学理论与人类的相关性,但他是一个像柏拉图(Plato)那样的精英主义者(elitist),他认为只有经过精挑细选的聪慧读者,才有可能从他的教导中受益。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和柏拉图一样,并没有直接对人们教授他的哲学原理,而是以一种文学的形式将哲学原理和其作者与读者分开。无论如何,他好像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哲学原理的作者,而是一个独立真理的代言人:
“Having harkened not to me but to the Word (Logos) it is wise to agree that all things are one.”【不要听信我,而是要听信Logos(逻各斯)这个词,明智的做法就是同意所有的事物都是一个整体。】
赫拉克利特强调说,Logos并不是他自己的发明,而是一种永恒的真理,是任何事物以自己的方式存在于世界之中的规律。他警告人们说,“尽管Logos这个词很常用,但很多人根据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理解”。除了赫拉克利特的教导之外,也有人会对这个词作出解释,但他还是试图向听众传达这个词义。

人类的盲目是赫拉克利特探讨的主要论题之一。他在书的开头就宣称:
“Of this Word’s being forever do men prove to be uncomprehending, both before they hear and once they have heard it. For although all things happen according to this Word, they are like the unexperienced experiencing words and deeds such as I explain when I distinguish each thing according to its nature and show how it is. Other men are unaware of what they do when they are awake just as they are forgetful of what they do when they are asleep.”【在这个词永远存在的过程中,无论是在人们听到之前还是听到之后,他们都证明自己是不理解的。因为虽然万物都是按着这个字(Logos)发生的,但他们就像没有经验而经历过的言行,就像我根据事物的性质来区分每一件事物并揭示它的本原一样。其他的人意识不到他们清醒时做了什么,就像他们忘记了他们在睡着时做了什么一样。】
他一开始就警告读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会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他应诺可以“根据事物的性质来区分每一个事物,并展示其本原(distinguish each thing according to its nature and show how it is)”,这是一个类似于米利都学派的说法。然而,就像沉睡的人一样,他的读者不会理解他们周围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正如赫拉克利特所提示的,在他的书中确实有一些关于自然世界中事物的讨论与评说,但是,他关注得更多的还是关于人类的状况。

与赫拉克利特要表达Logos的信息一样重要的是,他要将该信息传达给听众的方式方法。亚里士多德就注意到了,即使在赫拉克利特上下文或不同片段中用到的同一个词,其所指也不尽一致,十分地模棱两可。这是赫拉克利特在交流中的一个弱点吗?不完全是。如果我们只要关注赫拉克利特的语言,我们会发现,句法上的歧义不仅仅是一个偶然,而是他用来丰富自己的语言,是增加其独特的语言之复杂性而常用的技巧,就像诗歌一样。查尔斯卡恩(Charles Kahn 1979)确定了赫拉克利特风格的两个一般特征,即语言密度(linguistic density)和共鸣(resonance)。前者是他将多个意思组合成一个单词或短语的能力,后者是他使用一种表达来唤起另一种表达的能力。举个简单的例子:
moroi mezones mezonas moiras lanchanousi.(英语意为“Deaths that are greater greater portions gain.” 汉语意为“更大部分获得更大的死亡。”)【此句中,赫拉克利特用头韵(连续四个m字)和ABBA式的倒序重复排列(chiasmus)来连接死亡和奖赏。后者似乎是前者的镜像,在声音和意义上它们融合在一起。】

在另一个片段中有由三个希腊语单词组成的句子:
êthos anthrôpôi daimôn.(英语意为“The character of man is his guardian spirit.” 汉语意为“人的品格是他的守护者的精神。”【第二个词,在与格中是“to”或“for”man,位于两个不同的对象“character”和“dedity”的名称之间。在语法上,它可以不加区别地附加在两个对象的名称前,并且似乎有意要让这两个对象同时被人们听到,这样它就有了两次计数。因为它的双重作用,这个词在不同的主题之间形成了一种句法上的粘合剂,把它们结合在一起。传统上,有好的或坏的守护者的精神,这就形成了一个人的“运气”——幸运的eudaimôn或不幸的(dusdaimôn)都听命于神圣的监督者。但是赫拉克利特通过把“人”联系起来,把一个人的运气变成一个人的性格(character)、道德立场(ethical stance)的函数:
人的运气=f(性格,道德立场)
虽然赫拉克利特将他的话语要表达的层层的意思复杂化,但最终还是慢慢会被人们像破解谜语一样被解开。正如他在导言的第二句中所暗示的那样:
“…… his logoi are designed to be experienced, not just understood, and only those who experience them in their richness will grasp his message.”【……他说的logos(复数为logoi)是为了体验,而不仅仅是为了理解,只有那些体验其丰富语意的人才能领会他的信息。】
多少个世纪以来,人们除了从古希腊的先贤们的作品中去了解赫拉克利特其人其事之外,更重要的是,人们还要像破解谜语一样地研究和解读他残存不多的文本片段,从中挖掘其真正的智慧成果,而且这项工作仍将继续下去。

主要参考文献:
①《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②罗素《西方哲学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