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魄少年多磨难

第一章落魄少年多磨难
大宋宣和五年,阳春三月,暖风熏熏,安阳城北门的青石路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好不热闹,路边的酒肆里饭菜飘香,让人垂涎欲滴。
倏地一声清亮的幺喝远远的传出来:“牛肉——包子儿”。声调中气十足,前高后低,听着甚是舒服。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背着一捆柴禾,弯着腰身,听到那幺喝声,抬头看了看,汗水将污黑的脸上冲了几道沟,他咽了一口唾沫,向着那包子铺子走去。
那包子铺的主人姓王,三十岁上下,五短身材,天天穿一身油亮亮的黄衫,想是长年日久油染的,一条麻绳勒在腰间,微胖的脸,小眼睛挤成了一条,倒是生了一个好性子,逢人便笑,因为卖的是牛肉包子,所以大家都叫他王牛儿,真名倒是知道的人很少。
这王牛儿原是外乡人,为躲金兵来到这里方才几年,却一手杀牛的好本事,牛肉包子也做得极香,因此安阳城里没有人不熟识。
王牛儿看到这少年远远地过来,高声叫道:“元庆,陈元庆,到这里来”。那叫陈元庆少年听到喊声,应了一声,脚下加快,到得近前,将柴放下,一屁股坐在摊前的台阶上,呼呼地喘。王牛儿端了一碗水递他,问道:“元庆小子今天卖了几文”?陈元庆道:“三文,拿九个牛肉包子来,要热的”,伸出手来,掌心放着三枚铜钱,王牛儿笑道:“你留下一文罢,我还给你九个,你平日里只吃六个,今日里却要九个,是不是给你那小六妹子”。陈元庆晒然一笑,说道:“六妹唱歌给我听,唱的饿了,我要给他包子吃。”王牛儿笑道:“你这小子再过些年便把六妹娶了去罢,给你当个媳妇,”陈元庆嘿嘿一笑,脸立时红了。王牛儿道:“这担柴你送商六妹家里去罢,我这里够了,让六妹到我这里来吃十个包子,帮我干活便是了,”捡出了十个包子,包好了塞给了他。
二人正说话间,突然前面一阵喧哗,两人扭头看看,都是一惊,只见七八个家仆打扮的人正在追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为首的一人是个胖子,边跑边结结巴把地叫“你这……这……没娘养……养的贱……贱……贱骨头,宋老爷看……看……看你是个可……可怜虫,收养你做活,你却偷……偷老爷家的东西,看我不打……打……打死你,”说话间已追到那女孩子身后,伸手便捉住女孩后颈提了起来,陈元庆这时也看得仔细,叫道:“哎哟,不好,是六妹”。
原来这女孩子便是商六妹,原是城南铁匠商清河的女儿,才十一岁,从小母亲因生她难产而死,父亲在两年前去给人送一件打好的兵刃,路上又突然失踪,有的说被金兵杀了,有的说暴病在外死了,官府查了半年,毫无线索,只好不了了之,这女孩从此无依无靠,只靠乡亲四邻接济才活了下来,平日里便和陈元庆打柴度日,因为太过瘦小,吃的差,又是女孩子,没力气,陈元庆便不让她上山,只好每日里混迹于街上,偷些吃喝,好在一个孩子,吃不了多少,安阳城里民风淳朴,大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不去理会。陈元庆也和她一般身世,本来父母双全,哪知几年来战祸连连,先是父亲陈应林被征了去了山海关抗金,母亲卢氏又身染重疾,床上躺了几个月,眼见着身体复元在望,忽然有一日,官府差人送来文书和银两,说是陈应林在山海关外战死,卢氏大受打击,心情悲伤,病情反而加重,挨得月余,便也去世了。这陈家与商家同住城南,两个孩子便也成了好友。
此刻商六妹被那胖子提了起来,双足乱踢,那胖子拎她转过身来,啪啪打了商六妹几个耳光,骂道:“小崽子,吃爷……爷……爷的给我吐出来,”商六妹黑漆漆的眼珠瞪着他,也不说话,任由他打。陈元庆扑上前去,叫道:“放了六妹,”跑到近前,向那胖子背上打了一拳,胖子回过身,见也是一个孩子,飞起一脚,将陈元庆踢了一个跟斗,怒道:“哪里来 ……来的叫……叫化”。陈元庆只被踢的肚子里翻了天,胸前热乎乎的烫人,原来是那热包子挡了一下,被踢得碎了,不然这一脚便要重伤。
他站起身来,又扑上去,这胖子见他难缠,放下商六妹,手一伸,一翻,抓住他胸前衣服,将陈元庆也提了起来,也是如前一般,左右开弓,打得陈元庆晕头转向,情急之下,一眼瞥见这胖子的手在口边,不容细想,一口咬上这胖子的手背。胖子疼的哇哇大叫,说话更加接不上,那几个家丁看为首的受伤,也围了上来,将陈元庆按在地下,一个家丁脚踩着他的头,陈元庆只觉得头痛欲裂,看见商六妹怔怔的看着他,满眼泪水,他大喊道:“六妹快跑,跑得远远的,”那家丁见他躺在地上还在叫喊,脚下加劲,陈元庆还想再喊,却一声也喊不出,神智也渐渐模糊,心想如果你们打死了我,就能见到爹娘了。
他眼前一会浮现出娘的笑容,一会是爹的英武。忽听有人道:“毕文达,小孩子不懂事,放了他们罢”。说话的正是王牛儿,那胖子是姓毕,转过头来,手上鲜血直流,见是王牛儿开口求情,怒道:“你算……算什么……东西,这小*人贱**偷……偷吃了老……老爷的寿桃,老……老爷捉她下……下酒,你再……再罗嗦,连你摊……摊子也……也砸了”。他教训完了王牛儿,回头看见众家丁将陈元庆踩在地上,商六妹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股恼恨都发泄到陈元庆身上,一步窜过去,抓住陈元庆后心,将他举了起来,王牛儿脸色一变,伸手从包子摊下面抽出一把剔骨尖刀,头颈微微前探,张口定睛,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眼下,身子竟有些发抖。
那为首的叫做毕文达的家丁将陈元庆高高举起,正要摔下,忽听一声暴喝,“放下“!便如空中打了一个焦雷,只见旁边多了两匹骏马,马上一个青年汉子,三络微须,身形高大,一袭青衣,面如三秋古月,甚是俊美。后面一个黑脸大汉,一身破烂衣裳,却似一个要饭花子一般,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却是白多黑少。王牛儿看时,只见那青年汉子哼了一声,怒道:“几个不要脸的欺负一个小孩子,逞什么英雄。”
那八个家丁听他出言不逊,互相望了一眼,毕文达平时欺压百姓惯了的,哪里把这两个人放在心上,见是两个人,也不害怕,仰头向那青年男子道:”你算什么……什么……东……东西,宋家大……大……大……老爷的事,你少来管。“青年汉子两眼望天,冷冷道:”你这狗奴才,岳爷今天还真要管管。“毕文达早已按捺不住,将陈元庆丢在一边,右手一挥,一个家丁冲到马前,抓向那自称岳爷的青年汉子的左腿。那汉子待这家丁走近,突起一脚,正踢在这家丁胸前,只听得”哎哟“一声,那个家丁远远的摔了出去,在地上扭了几扭,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这一脚力道奇大,直将那家丁踢出两丈开外,只把余下的几个家丁吓得不敢上前。毕文达大怒,伸手从王牛儿的铺子上操起一根揉面的棍子来,大叫道:”大家一……一……一起,一起,教……教训,“他本来说话就结巴,此刻一着急,直憋得面色发紫。只是手掌扬起来在空中不住的比划,众家丁一声喊,也都向两人冲了过来。后面那黑脸大汉跳下马来,挡在青年汉子身前道:”大哥且住,这几个鸟人我来打发”,说话间手中不停,只听得呯呯呯,啪啪啪声音不断,接着便是”哎哟哎哟“的叫声,那黑大汉健步如风,双拳上下翻飞,片刻间,八个家丁倒下七个。毕文达手执木棍,两个脸蛋上各有一个红红的手掌印,肿得老高,呆呆站在当地,只吓得傻了。挺了半晌,忽发了一声喊,带着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元庆从地上爬起来,扑扑身上的灰尘,胸口痛极,显然是刚才毕文达踢了那一脚,刚刚买的几个包子早不知丢到了哪里,王牛儿叹了一口气,又拿了几个包子用麻纸飞也似的包好塞进陈元庆怀里,轻声道:“元庆小子,去谢了那大爷,快回家罢”。陈元庆百感交集,眼泪簌簌落下来,那马上青年汉子看他可怜,也从马上下来,陈元庆走上前去,对两人深施一礼。青年汉子道:“你这娃娃叫什么,怎么惹到了这些恶人?”
陈元庆当下就把自己买包子,遇见商六妹被众家丁欺辱,自己替商六妹打抱不平,被毕文达打了一顿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道:两位大爷,你们打了宋家的人,惹了麻烦上身,快快躲去吧,那宋家可恶的紧。青年汉子听了他说话,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你这小小孩童,倒是满讲义气,也罢,且就在这里等等,吃了饭再走,看看究竟哪个恶霸在这里做怪!”
陈元庆听了一惊,忙道:“大爷,那宋家是安阳有名的大地主,家里有武师几十人,势力大的很,还是……”。黑大汉哈哈一笑,接口道:“小兄弟,俺说在这吃饭,便是不怕他,若是怕了他,便不在这吃饭,咱岳大哥可是百里挑一的英雄,就算他百把子人,老牛也没放在心上。”说罢向王牛儿道:“店家卖包子,还有多少”。王牛儿忙道:“还有四屉”。他本来天天到了这个时候,包子是差不多卖光的,今天被这一出事耽误,此刻却还有余。
黑大汉拿出一锭细银扔过去,道:“都拿出来吧,有好酒,牛肉也送上来”。拉了陈元庆的手便坐了进来,陈元庆本想早点回转,心中惦记商六妹,无奈黑大汉不许他走,坚持让他一起吃饭。其实陈元庆也饿的头晕眼花,又挨了一顿好打,饥肠辘辘,眼见这姓岳的男子和黑大汉甚是亲切,也就不再推辞。王牛儿道:“大爷且稍等,我去沽酒。”他卖的是牛肉包子,自然不缺牛肉,到对面打了二斤上好的安阳当地佳酿,一壶茶的工夫,整整齐齐摆了上来,手脚甚是麻利。那姓岳的男子见酒肉备齐,将一大盘牛肉推到陈元庆跟前,说道:“小兄弟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教训欺负你的恶人。”陈元庆道:“我若象两位大爷一般武艺,便不会受人欺负,”
他话一说完,突然心念一动,双膝跪了下去,说道:“两位大爷教我武艺”。那姓岳的男子伸手将他扶起,道:“小兄弟,这个礼可使不得,你若学武艺,我岳飞教你便是了,用不到行此大礼,你若真心要学,就待我回来找你,日后我到哪里,你便跟我去哪里,如何呀?”陈元庆大喜,又要跪下磕头,两人终是不让。
当下几人互通了姓名,原来那叫岳飞的男子是汤阴人氏,年方二十一,比陈元庆大了十岁,黑大汉是岳飞的兄弟,叫做牛皋,两人经安阳去保定府投军,路过此地。饭罢,岳飞给陈元庆放下一锭银子,让王牛儿看着给他添置些衣物,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嘱咐陈元庆每日早晚练习,待到再回安阳,必然再来寻他,陈元庆心中感动,向岳飞拜了一拜,道:“岳大哥,一路保重,早些回来!”说话间已是眼泪潸潸。岳,牛二人见他身世可怜,性情敦厚,也是依依不舍,岳飞又拿出两锭银子来,塞给王牛儿,让他每日照顾些这小兄弟,王牛儿哪里肯收,只道:“岳爷,元庆小子每日里也帮我劈柴烧火,吃几个包子有什么打紧,岳爷快收了回去,古人道穷家富路,留做路上盘缠罢。”岳飞见这王牛儿虽是个小摊贩,却极识大体,行事有德,也是暗暗佩服。
陈元庆回到家时,天色已晚,推开虚掩的门,室内空空荡荡,空无一人,他惦记商六妹的安危,转身去了隔壁,隔壁便是商六妹的家了,偌大一个院子里,只散落着一些煤石,一个铁砧,边上一个风匣,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兵器的破片。陈元庆见四下无人,心里着急,叫了两声六妹,只听有人细声细气的应道:“在这里了”。旁边风匣里钻出一个人来,正是商六妹,陈元庆跑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看她脸上泪痕犹在,半边肿着,轻声道:“六妹,还疼不疼?”商六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她,摇了摇头,俏笑道:“元庆哥哥在,便不疼了”。陈元庆打了水,给她洗净了脸,给她拿出白天的包子来,商六妹想是饿急了,几个包子倾刻间一扫而光,也渐渐有了些力气,向陈元庆道:“元庆哥哥,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陈元庆一怔,平时都是他给商六妹弄些吃的用的,从来没想过她给自己带些什么,在他心目中,商六妹便是自己的亲妹子,自己父母都已不在,世上所有人中,这六妹就是唯一的亲人。他听商六妹一问,想了半天,也猜不到。便道:“我猜不到。”
商六妹嘻嘻一笑,道:“你闭上眼睛。”陈元庆道:“我就是睁着眼睛,也看不清什么。”商六妹不许,执意让他闭眼,他只好依了她。须庾之间,听商六妹道:“好了,睁眼罢。”陈元庆睁开眼,只见一个盘子大小的寿桃出现在眼前,心中大奇,问道:“这么大的桃子,你在哪里弄来的?”
商六妹笑道:“自然是那宋老爷家里的了,我在街上走,让那胖子撞见了,”陈元庆知道她说那胖子,就是白天里打他的毕文达,商六妹又道:“这个胖子捉了我去,让我去做宋家不要钱的烧火丫头,我扯不过他,只好假装同意,到了宋家,好大一座院子,他们让我打水,烧火,冲茅房,我都依了他们,到了吃饭时候,便丢了一个窝头给我,他们在隔壁里吃肉喝酒,我听那胖子说,这小妮子是个美人胚子,四五年便长大了,长大了给老爷当小妾,老爷一生无后,咱几个圆了老爷的梦,老爷一高兴,说不定我们便得了那个大大的好处”。
说到此处,商六妹突然问道:“元庆哥哥,什么是美人胚子?那个大大的好处,又是什么?”陈元庆想了一想,说道:“美人胚子,大概是说你长得很美吧”,其实陈元庆读书识字不多,自从父母离世,家道破败,已无人教他识字,但想这话里有个“美人”二字,那自然是说商六妹长得美了,至于“胚子”作何解,他却是不知道。 商六妹说的“大大的好处”,更是一脸茫然。商六妹接道:“我听他们说话,都是什么好处,什么地图,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又听他们说老爷要过寿,在大厅开宴,我想元庆哥哥没有吃饭,就偷偷去了大厅,哪里知道大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桌子摆了一个寿桃,我就偷……拿来了。”商六妹本来说偷,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改了口,说了个“拿”。陈元庆奇道:“那姓毕的追你时,桃子又在哪里?”商六妹笑道:“我拿了桃子被他们看到了,我便跑了出来,出了门便把桃子放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刚才又悄悄取了回来,捉贼捉赃,他们没有赃,我便不是贼”,她说完嘿嘿一笑,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笑得极是开心。商六妹又道:“元庆哥哥,我们把桃子吃了吧,明日只怕坏掉了。”两人拿刀将桃子分了开来,只觉入口香甜,也不知这宋老爷在哪里弄得这般大的寿桃,自己没吃到,却让两个孩子吃得干干净净。
两人吃了桃子,已是月上东山,圆圆的月亮照得天地间一片空明,陈元庆看着商六妹,只见她手托腮帮,望着月亮呆呆的出神,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问道:“六妹,你在想什么?”商六妹转过头来,陈元庆只见她泪水盈盈,看着他不说话,一颗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过了好久,才道:“我想我爹娘了。若是他们还在,我也不要受这般苦,每日里没吃没喝,还要受人的气,元庆哥哥,你想你的爹娘么。”陈元庆道:“怎么不想,若是他们还在,说不定现在灯下教我读书识字了罢。白天里爹带我去摸鱼儿,娘给我缝衣衫,还会给我做好多爱吃的东西,似乎比牛儿大哥的包子还好吃些。”商六妹叹了口气,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道:“人人都说月亮圆了,家人也就团圆,月亮每月里都圆一次,可我们两个连家人也没有一个,永远也不能团圆了,只望着每到月亮圆了的时候,能和你元庆哥哥在一起,”说罢默默不语,陈元庆听她说得动容,牵了她的手,道:“六妹,只要月亮还在天上,我便在你身边,不离开你一步”。商六妹转过脸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月下闪闪发亮,说道:“元庆哥哥,你说得是真的么?”陈元庆道:“当然是真的,有月亮为证”。
商六妹脸露微笑,斜倚在陈元庆身上,轻轻唱起歌来,只听她唱到:水岸芳草一径香,月栊影梳小梅妆,山涯五岭含黛远,庄严宝相见佛光,剑森森,气荡荡,纵有千般英雄气,横刀一抹问残阳。陈元庆听她唱得清亮激越,甚是好听,问道:“这是什么歌,这样动听?”商六妹道:“ 这是爹教我的歌,爹接了那黑剑的活计,便天天教我唱这个歌了,让我牢牢记住了,还让我长大了,去唱给少林寺的一个大和尚听”,陈元庆奇道:“为什么还要唱给和尚听?”商六妹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两年前的中秋,家里来了一个女子,凶的要命,她自称是莲花教主,叫甚什么云少衣,给了爹好多黄金,又拿出一把弯刀来放在爹脖子上,让爹造出一把剑来,她拿出那个黑剑的图影,要爹爹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剑,爹接了这个活计,便谁家的活也不做了,也从此不再笑,每日里白天睡觉,醒了便发呆,晚上就升起炉火打那把剑,空闲时便教我唱这个歌,让我死死的记住。平时爹爹打造兵器,三天可成,这柄剑整整费了爹两个月的光景,打好之后,我见那把剑黑沉沉地,重得很,爹每天把剑挂在门上,只是看着出神,口里也唱这个歌子,也不哄我笑了,元庆哥哥,这是什么剑,为什么古里古怪透着邪气?”陈元庆想了一想,他对这些知道的实在有限,也想不出其中道理,商六妹接道:“爹爹临走的前一晚,给我做了好多吃的,说要出去几日,托了隔壁林三婆一家照看我,谁知这一走,便……便再也没回来,”商六妹说到此处,忽然掩面哭了起来,陈元庆见她伤心,也不知如何劝她,只得将她搂了过来,靠在自己肩头上,商六妹哭了良久,也许是哭得累了,倚在陈元庆身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胡乱吃了些东西,陈元庆拿出岳飞送他的那本书来,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两人看了半天,只认得一个“手”,,翻开来看,只见里边画的是人形,各种姿势,显然是一本武学书,忙跑去王牛儿那里给他看,这王牛儿虽是卖包子的,字却识得颇多,看了书皮,笑道:“这是岳爷送的罢,你好好练武,长大了便没人欺负你,也没人敢欺负你六妹了。”陈元庆对自己是不是受欺负,倒不是十分在意,但听王牛儿说没人敢欺负商六妹,便道:“牛儿大哥教我学,我天天给你打柴烧火,”王牛儿道:“你只需学好了便是了,这里不劳小子操心,须知人生立世,当有一技防身,这本书叫做散手要义,写这书的人叫周侗,听说是个隐居世外的高人,岳爷既然送了你,你要好好练习,莫负了人家一片心意。”当下把书翻开来,依着书中所言,一句句念给陈元庆听,陈元庆心思敏捷,不消半日便记住了,只是其中图形颇费周折,他本来就没有根基,练起来自然是难上加难,好在王牛儿时间充裕,见他练的和图上不一样,便指点几句,磨了一小天,只练了几个桩功。商六妹却是自在,每日里看着陈元庆练功,偶尔帮助王牛儿卖包子,那宋家的一群家丁,却再也没来打扰。
如此过了两个月有余,陈元庆站桩功夫已经有了一定基础,只觉每日腿脚已不是那样沉重酸麻,旧力渐去,新力渐生,下盘渐渐扎实。这一日陈元庆与商六妹仍是早早来到王牛儿处,只见王牛儿换了一身新衣服,破天荒地没有蒸包子,往日里陈元庆见他一身黄衫,早已经习惯了,今天见他换了新衣,不禁奇怪,王牛儿见两人到来,也拿出两套新衣,让两人换了,陈元庆和商六妹都是云里雾里,既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怎地换了新衣?王牛儿却不多言,只是笑嘻嘻地告诉二人将有好事,弄得两个孩子将信将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到了半晌,街上已是人山人海,陈元庆与商六妹来到问口,见今日里人格外的多,那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都云集在北门,还有数十人身着官服,在路边站得整齐,显然是迎接什么人的到来,忽然间,商六妹浑身一震,轻轻拉了拉陈元庆的手,陈元庆抬头一看,也吓了一跳,原来那宋府的毕文达和几个家丁也在人群中,那毕文达也看见了他们两个,咧嘴一笑,两人只觉得头皮发紧。忽听边上有一人道:“这岳爷当真了得,年纪轻轻拿了武状元,当今圣上定会重用,”另一人道:“你知岳爷是谁,那是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的门生,和那梁山的卢俊义,林冲是同门。”陈元庆听了心中暗暗吃惊,难道这岳爷便是我那岳大哥么?正思索间,只听“当当当”几声锣响,人群往两边一分,中间站出一位紫衣官员,面庞清瘦,高声喊道:“恭迎三省武状元岳飞进京授职归乡”,一句话说得中气十足,声震四野,四下里鸦雀无声,只见城门口人群一阵涌动,两边先是仪仗走了进来,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接着便是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岳”字,旗子后面是一匹白马,马上一人丰神玉立,面带笑容,正是岳飞。陈元庆喜不自胜,高声叫道:“岳大哥”。岳飞听到有人叫他,也看见了陈元庆几人,微一点头,他身后一人冲着三人摇了摇手,又指了指那官员,原来却是牛皋,王牛儿会意,拉了陈元庆和商六妹回了店里,只说道:“岳爷说话不便,闲了自会来寻你们,等着便是了。”到了傍晚时分,果然有人找上门来,说岳飞有请三人,王牛儿让来人引路,带着两人随去,走了不多时便到了,商六妹“咦”了一声,脸色突变,拉住了陈元庆衣服,轻轻道:“怎么来了这里?”原来这里就是那位宋家大老爷的府地,陈元庆道:“既然来了,就不怕,岳大哥在这里,他们还能吃人不成,大不了再和他们打上一架,教训一下那个死胖子。” 王牛儿却毫无惧色,拉着两人进去,那家丁带着三人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大院子中让几人等候,陈元庆细看,只见这宋府气派甚大,也不知这宋老爷花了多少银子建的。院子当中一个水池,中有假山,那假山想是太湖石做的,雄奇险峻,极是精美,商六妹指了指左边的一间屋子,对陈元庆道:“那个里边是一个走廊,后面是柴房,我便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对面这个大堂,就是放寿桃的地方。” 陈元庆轻声道:“可惜今天没了桃子吃”,商六妹做了个鬼脸,吐了一下舌头。
忽然大门打开,只见毕文达走了出来,见到三人,态度极是恭敬,施了一个抱拳礼,说道:“岳爷,请……请……三位进去。”他结结巴巴,商六妹呲的一声笑了出来,毕文达听她笑话自己,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商六妹忙捂住了口,不再看他。
三人进得大堂,只见大堂中坐了十来个人,中间一张八仙桌,那个紫衣官服的人坐了右边,身边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锦缎,圆头圆脑,一脸的油光,岳飞坐在左边,身边是牛皋,其余的家丁,丫环等人皆站着,岳飞见到三人进来,抢先站起身来,向着王牛儿施了一礼,道:“承蒙牛儿大哥照顾两个孩儿,岳飞有礼了。”王牛儿慌忙还礼,道:“岳大爷折杀我也,本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说完拜了下去,陈元庆和商六妹也上前施礼,岳飞拉了两人的手,向着堂上的几人逐一介绍,那紫衣官员叫李纲,是当今兵部侍郎,五十多岁的男子 正是宋府的大老爷宋德堂,那毕文达却是不用介绍了,只是讪讪地陪笑,不住地给几人倒茶。几人聊了一会,宋德堂安排下饭菜,满脸堆笑,对岳飞道:“岳相公状元登科,回乡第一停便到了宋某舍下,不胜荣幸,”岳飞道:“我听李大人说,宋老爷平日里有善人之称,乐善好施,李大人不让我去驿馆,选在宋老爷家里,想是此言不虚。”宋德堂道:“岳相公笑话了,李大人数年前曾对在下有恩,能为李大人效力求之不得,数月前我管教不严,几个不懂事的家丁打了岳相公的两位小朋友,多亏岳相公出手教训,不然说不定闯下什么大祸来。”说完向那毕文达喝道:“还不赔罪”,毕文达吓得战战兢,上来赔不是,岳飞手一挥,道:“免了罢,以后还请宋老爷多多照应。”毕文达如鸡啄米,连连点头。
说话间饭菜备齐,李纲携了岳飞,牛皋,连同宋德堂及陈元庆三人,一同入了席,牛皋也不客气,不待人家招呼,吃的如风卷残云一般,他左手酒杯,右手火腿,食量极大,边吃边叫道:“好吃好吃,宋老爷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来便是,俺老牛一并打发了,”只吃得李纲开怀大笑,宋德堂暗暗皱眉,王牛儿心惊肉跳,心想若这人在自己包子铺做活,不消三月,包子铺便得关门大吉了。
几个人吃罢了饭,已到了掌灯时分,宋德堂安排好了房间,岳飞见睡觉尚早,对李纲道:“李大人,飞有一件物什,请大人过过目,”李纲道:“什么物什?”岳飞向周围看了一眼,轻声道:“圣上赏赐的,请大人过目。”宋德堂会意,退了家丁,关了房门,正要出去,岳飞道:“宋老爷看看无妨。”从包袱里拿出一件东西,却是一个木匣,打开木匣,是一柄剑,剑柄金丝缠绕,外鞘似木非木,两个护手各嵌了一个珠子,岳飞将剑在桌上放平,略一用力,剑已出鞘,众人只觉寒气迫人,一把乌黑锃亮的宝剑出现在眼前,李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商六妹却若有所思,王牛儿惊叫了一声,脸上变色,只有陈元庆和宋德堂不明所以,均想一柄剑有什么奇怪。岳飞听王牛儿出了声,问道:“牛儿大哥可知道这剑的来历?”王牛儿道:“这……剑,莫不是那湛卢?”李纲深锁双眉,道:“若真的是湛卢,却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古人有个说法:湛卢现世间,天下既有英雄又有灾殃”。岳飞默然不语,低头看着那剑身。商六妹看了看那剑,脱口道:“这不是宝剑,这口剑是假的,”众人听了大吃一惊,岳飞满脸惊讶,他想一个小小孩童,又怎知剑的真假,商六妹见岳飞不信,问道:“这剑身上有两个字,”岳飞点点头,拿起剑来,灯光照射之下,果然是两个篆体的字,正是“湛卢”。商六妹又道:“这剑长三尺三寸六分,是爹爹造的剑,半点也不会假。爹爹造这柄剑之时,我在旁边拉风,天天看着。”李纲倒吸了一口冷气,忙命人拿了尺来,量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三尺三寸六分,几个人见商六妹说的半点也不差,不由得面面相觑。商六妹又道:“爹爹铸这剑之时,便留下了记号,那个湛字,比寻常少了一点。”几个人听了,去仔细看那湛字,果然那水字旁少了一点,这一来众人信服,知道这剑果然是假剑,可是这是皇帝赐的,传扬出去这还了得。岳飞觉得事关重大,一个孩子一眼认出是假剑,自己却蒙在鼓里,此事必有原由。当下向商六妹请教,商六妹便把自己爹爹如何接的活计,此剑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李纲道:“当今圣上的赏赐,从无假物,必然是圣上也不知道,可是这真剑又在哪里?这个找商先生造剑的云少衣,又是什么人?”
王牛儿突然道:“这人我听说过,是莲花教的,”陈元庆忽然想起商六妹曾妹提起过,便道:“六妹说过的,确有此事。”商六妹道:“这是爹造的剑,既然在皇帝手里,那我爹自然是皇帝害的了,”王牛儿慌忙掩了她的口,不让她再说。岳飞平日里习武学文,对江湖之事从不过问,所以这些事远不如寻常百姓知道的多,他师父周侗是世外高人,除了教他武功,教的更多的是做人的道理,对于江湖之事,也是几乎不提。
只听王牛儿道:“这莲花教是后周时的一个教派,开创者叫做长生秀才,真名叫做吕品,此人年轻便已出家礼佛,后来家中出了变故,性情大变,带了一众信徒离开寺院,自己开创了一个教派,上百年来此教在江湖中名头不响,只做些劫富济贫的事情,杀人放火的事却也从没听说,只是到了现在这一代教主绣龙娘子这里,才渐渐听说有杀伐之事,但此教行事诡密,一般人也难以知道其中细节,这莲花教下共分三个会,分别名为白莲,红莲,青莲,那白莲会的会主叫什么罗不凡,使一对双钩,红莲会主是一对夫妻,男的叫洪雷,女的便叫云少衣,青莲会主名叫王紫宽,使一柄弯刀,几年前听说三个教会起了内讧,说是争一柄什么宝剑,大概就是这把湛卢剑了,莲花教经这一折腾,四分五裂,罗不凡丢了一只手,王紫宽受伤失踪,据说宝剑给洪雷夫妻得了去,教主绣龙娘子远走西域,不知道研究什么武功,不问教务,那洪雷夫妻二人得剑之后,却被人盯上,半路上出现一个高手,叫做李怒菊,三下五除二打败了二人,洪雷不幸丢了性命,云少衣受伤逃走,找商清河铸剑之人,既然是女的,必是云少衣无疑,可是她铸假剑做什么?奇怪。”王牛儿说罢直摇头。众人听他讲完,虽然明白一个大概,只是这假剑怎么到得皇帝手里,却也半点头绪都没有,只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第二日,岳飞便要回汤阴见母亲,向李纲及宋德堂辞行,因事前与陈元庆有约定,加之商六妹与此剑关系甚大,便将二人带在身边,出了南门大路,直向汤阴而去。
岳飞的母亲姚氏一族,乃是当地的大户人家,那姚氏自小知书达理,闻听儿子回来,喜出望外,迎出几里地,岳飞见到母亲,抢先下马拜见,牛皋,陈元庆,商六妹也都上前见礼。只见岳母满头银发,面目慈祥,虽然人至将老,却仍然神闲气定,大家心里暗暗佩服。
晚上吃罢了饭,姚氏道:“飞儿,听说金国举兵南犯,宗泽将军在保定府守疆,你去他那里,可见到宗老英雄?”岳飞答道:“孩儿岂止是见到了,还在那里做了差事。”岳母大喜,忙问缘由,岳飞便把自己在宗泽那里如何得了武状元,如何由皇帝封了官仔细的说了一番,岳母喜道:“苍天有眼,不负我岳家子孙,你外祖地下可以瞑目了,你周侗师父,陈广师父,都盼你为民为国,做出一番伟业来,”岳飞道:“孩儿数年来习武修文,母亲之命决不敢忘,此七尺之躯,定当报国尽忠”。岳母点头含笑道:“如此甚好,快去里边告诉你父亲”。
几个随岳飞进得内室,只见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那老人正是岳和,他面色青黑枯萎,身材极瘦,岳飞轻轻叫了声“爹爹”。岳和睁开眼睛,看到岳飞,嘴角咧开,算是笑了一下,岳飞跪在床前,轻声呼唤,说了几句,岳和点点头,只说一句“甚好”,便不再作声。原来岳和身染重病已数年,请遍了大夫却毫无好转之象,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岳母只盼儿子光耀门庭,好让他也不枉世间走了一遭,亲眼看到儿子光宗耀祖。所以岳飞受封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回乡。
几人在岳家小住了几日,岳飞儿时的好友王贵,汤怀,张显,李道宗,胡青云等人听说岳飞回乡,都来贺喜,那王贵,汤怀,张显几人自小便与岳飞玩耍在一起,武功亦是不弱,纷纷要去投军,岳飞也不好推辞,只说见了宗泽大人再行安排。
说也凑巧,没几日,宗泽便差人送信来,说金兵大将完颜宗望已攻破居庸关,危逼燕京城下,命岳飞火速赶赴保定府,有当地乡勇壮丁,亦可招募,岳飞不敢怠慢,急急辞了父母,带着王贵,汤怀,张显,胡青云及王牛儿几人,日夜兼程往保定而来。
其时已是盛夏,天气炎热,几人到了保定府,只见街上旌旗猎猎,到处是宋军,城墙上头十人一队,来来往往,查的甚严,百姓或闭门不出,或远走他乡,岳飞带着几人来到保定通北大巷,走到尽头,便是宗泽的临时府地,门人进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只听里边哈哈大笑,一人声若洪钟,大声道:“我那岳飞在哪里?”只见里边走出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身材高大,面透红光,极是威武,陈元庆心想:这便是宗泽了。
那人果然便是宗泽,此刻见到岳飞带了几个年青人回来,个个英武的面孔,心下甚喜,上上下下将几人好一阵打量,口中啧啧称赞,见到陈元庆和商六妹是两个孩子,不禁暗自奇怪,心想或许是岳飞的亲属,宗泽性子豪爽,也不在意。岳飞向宗泽介绍了众人姓名,宗泽喜道:“皇上圣明,老天爷赐我良将神兵,此战必胜。”岳飞道:“宗大人但有吩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宗泽随既安排下去,岳飞任先锋,操演兵马,其余一干人均在岳飞帐下,至于陈元庆和商六妹,由他自己安排。
岳飞初涉官职,自然是处处精心安排,每日里早出晚归,带着王贵,牛皋,张显,汤怀等人排兵布阵,研习武艺。将王牛儿安排了一个厨工的活计,王牛儿也不推辞,煮炒蒸炖,竟是样样全才,岳飞满意至极。只是陈元庆和商六妹特殊一些,因为是两个孩童,岳飞便派了一个先生教二人识字读书,那先生名叫洛剑渊,三十五岁,学识极是广博,天文地理,医卜星象,佛道儒武,无不涉猎,只是那武学一道,却只是纸上谈兵,懂得虽多,然而不曾练得一式。
陈元庆与商六妹便如此在岳飞的营下安顿了下来,每日里除了读书写字,闲了便帮王牛儿打柴烧火,极是熟练,陈元庆晚上便将那散手要义拿了出来,依着洛剑渊的指点,勤加练习,进步竟然神速,几个月下来,便已将那书练完,拳也打得虎虎生风,有模有样,那王牛儿看着两个孩童,见他们二人生活得好,心里宽慰。岳飞军务繁忙,抽不出时间,只托牛皋来看看,牛皋见到二人,便考考陈元庆武功,但对于文字,却无可奈何,有时遇到诗文,商六妹乱背一气,牛皋也拍手道好。
转眼已是十一月间,天气渐凉,这一日岳飞与宗泽正在喝茶,忽然探子来报,说金人开始攻打燕京,宗泽当即立断,命岳飞起兵弛援燕京,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岳飞点了三千兵马,带了王贵,汤怀等人,命牛皋守着粮草,其余人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这日晚上,牛皋带着胡青云夜巡完毕,早早睡去,陈元庆与商六妹睡不着,商六妹道:“元庆哥哥,你看外面月亮又圆了,我们出去转转好不好,”陈元庆也正有此意,两个蹑手蹑脚,跳出窗来,躲开了夜巡的士兵,翻上了一个城垛,坐在那里,又想起半年前在安阳看月亮时的情景,不禁相视一笑。陈元庆轻声道:“六妹,你把那天的歌再唱一遍好不好,”商六妹道:“不好,若是牛大哥听到了,还不责打我们,我们私自出来就已经是不对了。”陈元庆想想也对,便不再做声,两只脚搭在城垛上,看着空旷的四野。
突然间,陈元庆只见到一个人影向城墙上直窜上来,他吃了一惊,叫道:“不好”。急忙拉起商六妹,那黑影并没见手中有物,只是抻手向城墙上一拍,陡然间便上升了数尺,显然是轻身功夫极佳,商六妹此刻也看到了,只见来人飘飘忽忽,形如鬼魅,心中害怕,紧紧拉住陈元庆的手,顷刻间那人已窜上城墙,陈元庆只见那人黑布包头,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人也看到两人,见是两个孩子,微微一怔,突然欺进身来,伸掌向陈元庆头上拍去,手掌未到,掌风已扑面过来,陈元庆知这一掌力量深厚,侧身避开,口中叫道:“六妹快走,去报牛大哥”,那人一击不中,口中怪叫一声,转身向商六妹扑去,陈元庆不及细想,一招“斗转星移”使出,连跨两步,横在黑衣人和商六妹之间,那人万没想到陈元庆一个孩子行动如此迅速,左手横扫,向着陈元庆右脸拍了过来,陈元庆疾上半步,左手提起,生生和他对了一掌,只听呯的一声响,只震得陈元庆手掌酸麻,那人也是“咦”了一声,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没想到一个小孩子,身手竟如此矫捷。有心试试这小孩子武功,复又举掌打来,陈元庆使出散手要义上的功夫,你来我往的和他斗了十几个回合,招数上没有落下风,但内力却相当不济,被对方几掌便震得脚步虚浮,头晕眼花。
忽然间那人掌法一变,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掌影,如飘雪一般,陈元庆初次对敌,哪里见过这样的掌法,只觉防不胜防,避无可避,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瞬间身上连连中招,脸上也挨了几掌。陈元庆一急,出掌便不成了章法,乱拳挥舞,瞎打一气,那人笑道:“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突然进身,伸出食中二指,向陈元庆眼睛上点去,陈元庆抬手遮挡,谁知那人这只是虚招,陈元庆手臂上抬,肋下便露了出来,只觉得肋间一麻,全身酸软,往下便倒。那人伸手抄住了陈元庆,便在此时,听得城墙下一阵喧哗,火光通亮,原来是商六妹带着牛皋到了。那人见有人来,一个转身,便如来时一般,将陈元庆负在背上,向城下溜去。陈元庆穴道被点,全身动弹不得,头脑昏昏沉沉,恍忽中见到上面站满了人,中间一个黑大汉正是牛皋,旁边一个女孩急得直跳脚,正是商六妹。只觉得耳旁风声忽忽地响,借着月光,身边的景色不住的*退倒**,离着城墙越来越远。
第二章:醉香奇兰映花仙
也不知这人跑了多久,负着陈元庆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府第,天色已渐渐亮了,那人进去,便有一人沙哑着嗓子问道:“是孙先生回来了么?”那人应了一声道:“贺管家,敌人守城甚紧,捉了一个孩子回来。你看着发落吧,黑牛在城里守着。”那被称为贺管家的人道:“孙先生,想是那宋军无人了,派个孩子守城,也不怕人笑话。”说话间这姓孙的人已将陈元庆放下,径自进里边去了。
这贺管家提起陈元庆进去,走进一个花园,叫道:“小姐,孙先生送了一个仆人过来”,说话间手上加劲,将陈元庆远远扔进去,关上门走了。
陈元庆这一下摔得差点背过气去,半晌才站起身上,拍拍身上,竟然没有受伤,他忽然奇怪,怎么穴道自解了?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围墙足有二丈高下,那墙光溜溜地磨得极平整,不能着一物,自己是无论如何跳不出去,看看这花园,也就半亩大小,方方正正如格子一般,东南西北加上中央,种了五种色彩不同的花,东面的花色淡白,一枝上开了五朵,花瓣如柳叶,南面的花色鹅黄,叶子深绿阔大,西面的花色深红,花枝却是黑色,叶子也是正面白,反面绿。北面的花呈紫色,却是轮叶,那叶子便如丝线一般垂下。中央的花状如牡丹,花色深黑,便如墨一般,几个小叶圆如日月,星星点点缀在周围。陈元庆长这么大,看了半天,这里边却是一种花也没看见过,但觉得送入鼻中淡淡幽香,令人沉醉。此时天色大亮,阳光照射进来,那花朵映着阳光,更显得格外妖娆,却不知哪里又透着诡异。
陈元庆正在出神,忽然瞥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他吓了一跳,连忙避开,侧身看时,却是一个老妇站在身旁,这老妇钩鼻深目,满头白发,挽了一个髻,眼光却如湖蓝色,显然非中土人士,一身白色衣服镶了一圈金边,甚是古怪,双手垂在身边,一双眼睛注视着陈元庆。陈元庆让她看得心中发毛,虽然不知是敌是友,但想到那孙先生既然偷袭宋军,这老妇人和他们一伙,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当下摆开拳架,昂然道:“老婆婆,小子无礼了,”一招冲天炮,打向老妇人,待得打到近前,眼前忽然一闪,老妇人却没了踪影。
陈元庆心中惊疑,一回头才发现不知怎地这老妇人却站在了自己身后,他不及思索,又是一拳,这一拳比刚才更快,也没看见老妇人如何动作,他拳头刚刚要接触对方,人影一闪,老妇人又踪迹不见。陈元庆连接两下打她不到,心里发慌,只觉得白日里撞见了鬼,转了几个身,见老妇人仍是站在那里不动,陈元庆却也不敢上前去打。心中思考脱身之策,那老妇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阴恻恻的笑道:“小子是跑不掉的了,乖乖的在这里给我种花。”
这几句话说得怪声怪气,象是卷着舌头说话一般。陈元庆听她开口,心里略安,道:“原来婆婆是人”。那妇人一阵怪笑,道:“你这小子好不会说话,我难道是鬼不成。”陈元庆道:“你若是人,怎么我打不到你?你若是鬼,又怎么会说话?”那妇人道:“是你武功不济。你再练一百年,便打得到我了,”陈元庆哪里肯信她的话,只道她定是用是什么邪术,搜遍了洛剑渊教给他的东西,实在没见过这老妇人的武功属于何门何派。
老妇人问道:“你这小子哪里来的?”陈元庆道:“是你们捉来的,一个姓孙的,偷袭宋营,鸡鸣狗盗之徒。”老妇人哼了一声,道:“越来越不成器了,就凭这孙角的微末功夫,去宋营是找死,那岳飞岂是你能对付得了的。”陈元庆听她赞岳飞,心中得意,脸上不禁表露出来。老妇人突然进身,出手如电,抓住了他的脖颈,厉声问道:“岳飞是你什么人?”陈元庆颈中痛极,只觉得这老妇人手指如钢勾,深深嵌进自己的肉里,他大叫呼痛,无奈老妇人手下越来越紧,渐渐的叫不出声。
忽然间只听有人道: “十三婆莫伤了他”,语声入耳动心,极是好听,老妇人手里略松,道:“你小子有福,小姐救了你,你是这十年来,唯一进了醉仙园而不死的人。”陈元庆后颈火辣辣的痛,揉了半天,这才看清方才说话的人,竟然是一个妙龄少女,身着白色锦缎,胸前绣着一朵大大的牡丹,鹅蛋的脸儿清秀绝伦,肤光胜雪,娇柔无限,只看得陈元庆有些呆了,一时间后颈的痛烟消云散。那少女见陈元庆发呆,脸倏地飞红,低声道:“你看我做什么?”陈元庆道:“这是哪里?我要回保定府去,”少女道:“这里是抱阳山醉仙庄,离保定不远,你若替我种花,我便放了你去,若不然,你就是死了,也出不去。”陈元庆道:“种花有什么希奇,有水有土,花便开了。”
少女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这花十年才开一次,五种花朵花期不同,而且这五种花都是剧毒之物,五种毒互相克制,今天若有任何一种花不开,不出七天,你早已死了。”
“啊”陈元庆只听得毛骨悚然,忽然想起洛剑渊曾经讲过,天下之神奇毒物,最奇莫过于西域奇花“醉香奇兰,”这花十年一开,共分五种五色,每种花开都是香气浓郁,偏偏这花香却是剧毒之物,唯一的解药便是五花齐开之时,香气才无毒。所以种了这样的花,无疑是风险巨大,但对于使毒之人来说,这“醉香奇兰”却是毒中圣品,多少人向往而不得。若想种这花,需备好大量死士,花期之时,每一人只能管护七天,七天之后,管护之人便会毒发身亡,全身乌黑,七窍流血而死,除非这五色齐开方能存活。那孙角其实并不是偷袭宋营,而是替这小姐捉一个人来管护花草,没想到捉了陈元庆来,更没想到的是,今晚竟然五花全开,所以陈元庆侥幸逃过一死。
陈元庆看这花色,知道和洛剑渊说的一样,有心显摆一下,便道:“这醉香奇兰每逢月圆之日才能开花,采摘时只用花瓣,研末装五个竹筒,用时占了上风头,打开竹筒,点着放烟便可以了,还可掺细粉里,或酒或茶,都能下毒,只是这方法太过缺德,中原正 道武林是不用的。”那少女听他一语道破底细,吃了一惊,少女道:“你怎知这花的来历?”
陈元庆道:“醉香奇兰名动天下,谁不知道晓”。其实除了专门使毒的人,江湖中人知道还真就不多,这十三婆和少女不明就里,还以为真的是这样,也不禁脸上得意。少女道:“这真是天意安排,你便留在这抱阳山上,替我采摘了花制成药,我便放你下山,你若不应,现在就在这里挖了坑埋了你。”
她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脸上不起波澜,那叫十三婆的老妇人去向着陈元庆望去,似乎陈元庆若不答应,便立刻杀了他一般。陈元庆看眼前形势,自己是肯定出不去了,这十三婆武功深不可测,跑也不是办法,只有答应下来。便道:“好,我留下便是了。”
那少女喜出望外,娇笑道:“好极了,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来。”她这一笑, 只笑得陈元庆心中突突乱跳,脸上发烫,只觉得和商六妹比起来,这少女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此刻,他便觉得若是一辈子守在这少女身边种花,也是一种极大的幸福,只是这花太过恐怖。至于吃什么,陈元庆也不在意,听她一问,便道:“吃包子罢”。听了他这话,十三婆和少女忍不住哈哈大笑,少女笑道:“我这里,哪有包子吃,寻常人家吃的粗食,本小姐这里却真没有。”
陈元庆不以为然,道:“你这里是皇宫么,便是那皇帝老子,也不能不食五谷,我牛儿大哥的包子可是天下难找。”十三婆喝道:“你小子好生无礼,咱这里不是皇宫,可也差不了多少,就是那大宋皇宫咱也来去如平地,如玉小……”。少女听十三婆说到此处,脸色一变,向十三婆看了一眼, 十三婆略停了一下,接道:“如玉小姐长得这般漂亮,吃那些粗食,岂不是坏了胃口?”陈元庆想想也有道理,这么漂亮的女子,若是天天吃包子,岂不是坏了风景,听那十三婆说“如玉”,便问道:“这是你的名字么?”少女道:“当然啊,我的名字俗的很,叫做颜如玉。”
陈元庆听了这名字,想起洛剑渊曾说过的一句话,叫做:书中自有颜如玉。意思是说只要书读得好了,什么都有了,可眼前自己却无缘无故被人捉来,实在和读书扯不上半分关系。不过这名字和这少女却是十分的相配,真是红颜如玉,娇美异常。
这十三婆和颜如玉见陈元庆愿意留下,便不再为难他,打开了门带他出来,陈元庆这才发现,这门是石头所制,厚约两尺,重逾千斤,凭自己的功夫,无论如何是推不开的,但这十三婆却随手推开,毫不费力,显是内功极为深厚,看来力不能胜,只能凭心智离开这古怪的地方。到了另一个门口,仍是一模一样的门,几个人进去,陈元庆看看四周,暗暗叫了一声苦,原来这间也不是屋子,也是如那花园一般,四四方方,四周极高的大墙,只是中间是一个石屋,开了一个小门,里边一个木床,几件家具,别无他物。
颜如玉向陈元庆道:“你便住在这里,我让人给你送吃的来。这里环境清雅,你可以安心为我种花。花毒制成之日,便是你自由之时。”陈元庆心想:这里清是清了,雅却谈不上。当晚,那十三婆送来两样小菜,一盘青笋炒肉,一盘醋鱼,两碗米饭,陈元庆也是饿了,吃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送饭的人却是那贺管家,陈元庆看到这贺管家,吓了一跳,原来这贺管家脸上坑坑洼洼,肌肉扭曲,到处是伤疤,极是丑陋,若不是事前打过交道,非吓坏了不可,贺管家端了一个食盒,看了一眼陈元庆,一言不发,放下食盒便走。过了半晌,这贺管家又回来,拿来一些竹筒,筛子,又备了一些火石,清水,晚上颜如玉便过来,这次她换了一身紫衣,更显得娇媚无限,说不出的高贵,却不见十三婆,颜如玉道:“你可准备好了么?”陈元庆点点头,道:“无需准备了,”原来洛剑渊讲那“醉香奇兰”制作之法时曾说过:这花种起来极是危险,但一齐开花,采摘时风险却不大,只须按花色放入五个竹筒便可,解药便是五种花放入一个竹筒,花香混合,毒立解。
颜如玉带他来到花园,只见花园门虚掩,原来十三婆早就在园里等侯。陈元庆与颜如玉两人拿了竹筒,从中央黑花摘起,足足一个时辰,才将黑色花瓣尽数摘了,然后又去摘东边的白花,他自顾的低头摘花,只听颜如玉道:“十三婆,你老跟着我干什么?这小子还能把我吃了。”十三婆道:“小姐,防人之心不可无。”
颜如玉皱着眉道:“这小子打不过我,就算打过了我,他也出不去这醉仙庄,你出去罢。”语气中竟有不耐烦之意,十三婆见颜如玉生气,心想是不是小姐对这少年有了好感,这可是大大的不妙,却又不便发作,只得叹了口气,身子一飘,跃上墙头,转眼不见。陈元庆见她出去,心里暗想:这婆婆好高的武功,这么高的墙来去自如,只怕大宋的皇宫也挡不住她。忽听颜如玉道:“喂,小子,这白花摘没有了,下一个摘什么?”陈元庆道:“黄的。”转身便去了南边,颜如玉站在他身旁,陈元庆只觉她如凌波仙子,身上幽香阵阵,和这醉香奇兰的香味大是不同,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恰好颜如玉也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脸上都是一红,别过头去,半晌不作声。好久,颜如玉才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告诉我。”陈元庆道:“你也没问啊,我叫陈元庆。”颜如玉道:“我不问,你便不说是不是?”陈元庆道:“也不是啊,你没有问我什么,我说什么。”颜如玉笑道:“那我便问你一句:你多大了?”陈元庆道:“十四岁了。”颜如玉道:“原来小我两岁。那天十三婆说到岳飞,我见你神色得意,你认得他么?”陈元庆道:“我自然认识,”然后便把自己如何识得岳飞,牛皋等人说了一遍,颜如玉“啊”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陈元庆道:“你也认得我岳大哥么?”颜如玉摇了摇头,道:“不认识,我听说那是三省的武状元,武功高得很,只是向往已久。却无缘拜见。”陈元庆道:“我帮你制作花毒,你放我出去,我带你去见岳大哥。如何?”颜如玉喜道:“如此好极了。”两个人边聊边摘,直到斜月西沉,才将园中的花摘净了。
第二日,陈元庆将那些竹筒用泥封了,放到太阳下阴干,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又碾成粉,用细筛过了一遍,颜如玉只是帮他打打下手,他又找了五只更细的竹筒,用火烤干,上了铁箍,清漆,如此十几道工序始成,颜如玉等人见他小小年纪,居然会得这等制作花毒的功夫,也暗暗称奇,岂不知教陈元庆的洛剑渊先生乃是大宋百年难得一见的才子。
陈元庆制成了花毒,只盼着早点回到保定府,他惦记商六妹及岳飞等人,可是左等右等,十来天也不见颜如玉和十三婆,每日里只是贺管家送饭来,陈元庆想问些事情,无奈贺管家从不答话,便如哑巴一般。只愁得陈元庆心急火燎,却是无可奈何。又等了半月,天气已是极冷,这一日下了小雪,晚上贺管家送来棉衣,示意陈元庆穿了,陈元庆问道:“贺管家,小姐在哪里,我要出去,她答应过我的。”贺管家不答话,只是摇头,转身便走,陈元庆向他肩头抓去,口中道:“贺管家站下,我有话说。”手指刚刚碰到肩头,却觉得贺管家身子一动,这一抓便差半尺。陈元庆向前急冲,一招“夜叉探海”,五指成拳,向贺管家后心打去,那贺管家身后便生了眼睛一般,拳面刚及后心,贺管家已在半尺之前,仍是打不到,陈元庆连打数拳,始终连贺管家衣服也没碰到一下。就这样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打,陈元庆累得气喘如牛,贺管家却是气定神闲,仍然在前面不疾不徐的走着。
陈元庆忽地发现“咦”自己已经来到了院子外,竟是一座山的半山腰,面前三条路通向山下,这贺管家竟然引着自己出来了,他猛然醒悟,“是了,这贺管家定是放自己走,”当下向着贺管家一抱拳,道:“多谢了。”转身便走。却见贺管家身子一动,挡在自己身前,起手一拳,向自己面门打来,陈元庆心中大奇,这贺管家明明是放自己走,又下手做甚,难道是屋子里不够大?还是想把自己杀死在外面?这时节贺管家的拳已打到,不容细想,左手挡开来拳,右手打了回去,贺管家一矮身,呯的一声,正打在贺管家鼻子上,那血顿时流了下来。陈元庆一呆,不明白这一拳怎么打到对方,这贺管家明明武功比自己高得很啊。正思索间,突然后心被贺管家提起,远远掷了出去,又轻飘飘落下,正好落在左边的路口上,陈元庆再笨,此刻也明白,这是让自己快走,连路都指明了。他回身跪下,向贺管家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向山下疾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