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每次回想那段高中生活,我都感到十分羞耻。
黄昏,我从老师办公室里走出来,独自回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一直以来班里都有着奇怪的气氛。
我又想起那日放学,他们臂间夹着足球,满身是汗地经过我,又转头将我叫住,说:“去踢球怎么样?”
然后他们咧开嘴笑了,一排排白牙在我眼前晃,反射着夕阳的颜色。
他们都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我跟他们并不熟。
发出这鸿门宴的邀请,果然是听到了风声。他们想顺便打听一番,再调笑两下,踢球只是借口。
“不了。”
2
一直以来班里都有着奇怪的气氛。
我猜是腐女说出去了。
常常我看到周围的人在一刻不停地说话,一人附在另一人耳边,手罩在嘴边,说着什么。
说者满眼了然,听者一脸惊讶,之后眼睛双双有意无意地瞟向我,然后就笑了起来。
我看向他们,对上视线,他们就移开了目光。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而需用拒绝眼神交流来佐证旁观者身份。
腐女的表情更是意味深长。
果然,我明白了。
阳光从我座位边的窗户照进来,有点刺眼。
我抬手挡住光,又做出难忍刺眼的样子,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李恒。他坐在我右后方。
他早有预感一般,正看着我,是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没有跟人肆意谈论,眼神也并不奇怪。可是被抓包的感觉很恐怖。
心猛坠一拍后,我慌忙收回视线。
整个世界仍在聒噪不停。
他必定也知道了,否则,他看我的眼神何以如此冷漠。
那已是人尽皆知的丑事——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不应有的、丑陋的感情,已经被血淋淋地挖出丢在灿烂阳光下了。
我知道一定是腐女走漏的风声。
3
腐女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她偶尔开男生的玩笑。
大家也就当玩笑。
她总跟我打趣说:“周芜,你跟李恒超有爱哟。”
可我是真的同性恋。
李恒是个帅气清爽的男生,看到他,我就不想移开眼睛。
李恒是班长,我是副班长。我们班里班委的分配,是根据成绩来的。
我本身不愿意做事,只是因为李恒是班长,我为了和他多接触,就努力提高了成绩,把原来的副班长挤了下来。
“你原先成绩真的很好呀。”在办公室里,老师跟我说。
很多事正副班长需要讨论。李恒就会来找我。
“……学校举办关于……的活动……到时候我们班需要……”
我心不在焉,耳朵好像耳鸣了,听不到他说什么,只看着他不停说话的嘴唇。
“什么?我没听清。”我挠挠头说。
李恒又耐心地跟我讲一遍。
“明白了吗?”李恒友善地问。
“明白了。”
我感到一阵难过,每次同他交谈,总是班级工作的事。
不过我是个无聊的人,跟我又能有什么其他话题?
“李大班长!”有人挤眉弄眼地大喊一声,“有人找哦!”
门口是隔壁班一个身形娇小的女生。
李恒见了她会脸红,大概正在与她交往吧。果然这样才是最般配的啊。
每次和李恒讨论班级工作的时候,腐女就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好像在脑补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班长很帅哦。”李恒走后,腐女意有所指地说。
我乱了阵脚,胡乱地附和一声。
腐女却不说话了,认真地盯着我。她有狡黠的眼睛,一定看出了什么。
她和她的朋友们说起了悄悄话。这之后,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便愈发奇怪了。是腐女走漏了风声。
4
时间又回到那日放学,他们臂间夹着足球,满身大汗地经过我,又回转头将我叫住,说:“去踢球怎么样?”
他们咧开嘴笑着,围在我周边,交谈着——
“我听说……”
“你知道吗……”
“真的假的……”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意无意地跟我对上目光。
“你们在说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们停下来。
“副班长也想知道?”
上翘的尾音,充满着轻蔑的意味,瞬间我被打败了。我不想知道,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我告诉你啊,周芜。”一个人走过来凑到我耳边。
我咽了咽口水。
“我们班啊,有个同性恋。”
我瞪大眼睛。
他意有所指地盯着我,试探般的口气,却真的好像在说另一个人似的。
我被看得无地自容,又恐惧非常。
“是真的同性恋哦!”他眼里是嘲讽的光。
“嘘,可别走漏风声。学校知道的话,说不定会开除他哦!”
我手心全是冷汗。
每个人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嘴夸张地咧开大笑。他们直直地立在那里,围了一圈,在我的四周,纷纷议论砸向我。
我实在是怕。
我不想再受折磨。该如何终止这种病态的感情?
5
被强行压抑着的感情,积累了更多的势能,在我每个稍作松懈的间隙,它们都会蓬勃而出。
夜深人静的宿舍里,我辗转难安,脑海里充斥着嘈杂的笑声和窃窃私语,不过更多的是我喜欢的人的脸。
窗外是冰冷冷的朗夜晴空,白与银的星屑撒在苍白的地砖上。
宿舍门蓦地开了,李恒进了我的宿舍,爬上我的床,同我躺在一起。
我知道是发梦,我常常能梦到这样万籁俱寂、*光春**乍泄的夜晚。
但是很真实,他身体的触感,健康干净的气息。
“会被听见的。”我说,“我听到室友翻身的声音。”
“没关系,是错觉,这是在梦里。“他说。
这是在梦中,没有人议论,没有刺眼的阳光,感情不会终止,黑夜没有尽头,空间延伸,时间拉长,成了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地方。
月亮升至中空,夜风暗暗撩动窗帘。
宿舍门好好地关着。
一场梦醒,我懒得动一下,复又闭上眼。
6
黄昏的阳光还是有些过分灿烂,很刺眼。
那日放学,他们臂间夹着足球,满身是汗地经过我,又转头将我叫住,说:“去踢球怎么样?”
然后他们咧开嘴笑了,一排排白牙在我眼前晃,反射着夕阳和阴谋的颜色。
如果我答应了,也许会被他们拖到哪里暴打一顿吧,像是替天行道。
同学们要隔离我这个奇怪的人,连带李恒他们都开始疏远。
是我害的。
我的行径太明显了。
虽然他坐在我右后方,虽然他坐在我不能视线自然达到的地方,我也不善罢甘休,我总是找遍理由,去回头看他。
晚上我还会意淫他,说不定还被人听到什么表露心迹的梦话。
龌龊的我害得对谁都和善的李恒,也被疏远了。
我回头,又不小心正对上李恒的眼睛。困惑又异样的目光。
我又被他抓包了。
但请别这样看着我……
我撑着头,转了回来,直视了眼太阳。
干脆刺瞎了我的双眼吧。不想看这无聊的世界,不想看这个不知长进只知追随李恒的自己。
可是你们啊,整天去观察别人做什么?
你们很光明正大吗?
你们谁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我虽然是同性恋,但也不过是暗恋罢了,也什么都没有做吧?
即使我喜欢他,也不过是我自己的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要疏远他啊。
7
“周芜啊,你最近成绩掉得很厉害呢。”在办公室里,老师说。
我低着头承认。
“找到原因了吗?高中是关键的时刻,不能放松警惕啊。很多老师反应你上课状态不佳。要不班里的工作先放一放,你好好抓一抓成绩。”
“抱歉,老师。”我低着头。
黄昏,我从老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出门正看到李恒。
李恒皱着眉看我一眼,向我点点头就走进办公室了。
我想要快些逃走。
刚抬步,却又退了回来,我贴在门上。
“老师,我提议,要调整一下班里的座位,比如说,周芜……”
门板发烫,我不愿再听。
我独自回了空无一人的教室,收拾了东西。
我被调了位置。
四周的眼睛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现在,也包括了他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只是我看不清了,我已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隔着很多人,再难捕捉到他的身影。
事实上,不算班里位置调整,只有我调整了。李恒左前方的原先我坐的位置,现在没有人。只是将我换去了更远的、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
李恒他终于是受不了我的目光。这下是,来自整个班的孤立。
我们班的班委是按成绩分配的。我被撤了副班长。
李恒的成绩依然很好,还是班长。他看到隔壁班的那个女孩,脸上依旧会泛红。
腐女坚守着她的腐女道,依然和朋友们喜欢着*美耽**。
后来,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原因,我离开了这座城市。
正文完。
后记一 周芜缺席的同学会
“李恒,你一个人发呆想什么呢?”腐女问。
“嗯,就是忽然想到以前的事,还挺怀念的。”
“哦,高中吗,是你出柜的事?”
“其实没有很高调吧。”李恒有些尴尬。
“哪有,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议论你呢——他喜欢男的,真的假的,怎么会是同性恋呢,这样子。”
“哎,没想到一下子大家都知道了。当时我也挺压抑的。”
“原来隔壁那个小美女不也按捺不住来打听的吗?”
“隔壁班的人也知道了啊……”
“怎么,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记得。我只是想,大家都知道,隔壁班人也知道,为什么……他就不知道呢?”
“周芜吗?他是直男嘛,而且从不关心八卦。”
“很迟钝啊。”
“你还曾经企图让我去掰弯他呢!”
“我不是没办法嘛。”李恒摆摆手,“别提了,那时候好幼稚。”
“不过后来周芜转学后,风声就慢慢过去了。”
“唉,虽然过去了,回想起来那段暗恋还是很美好的。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同性恋,其实也只是因为对象是他而已。”
“当时你该努力一下,起码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啊。”
“我试探过他的。”
“难道你告白了?”
“没有,就是想跟他多聊聊。一直以来跟他仅仅是班务方面的联系,我曾试过在共同兴趣方面示好,比如看书什么的。”
“后来呢?”
“没有下文,他连友情都不想和我发展,我就不抱什么希望了。说来就算是讨论班级工作的时候,他都心不在焉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周芜一直独来独往,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应该不是针对你。不过你也真是挺克制的。”
“没办法,我是觉得自己不该再打扰他了。那段时间真的很绝望。他坐在我左前方的位置,我上课总不由自主盯着他,把他盯得都不自在了,他每次一回头看我,我都来不及避开视线。
“他肯定挺厌恶我的,我还害得他后来成绩都下降了。果然还是不想再影响他,我就跟老师说给他调位置了。”
“诶,那怎么不调你自己的?”
“他那个位置,太阳光总是很刺眼,应该也不舒服。”
“你真是细心。”
“还好吧。”
“可惜周芜转学了,这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是啊,也许是注定的。”
“我和小伙伴脑补了你俩很久诶,竟然一点进展都没有,好可惜。”
“如果那个也算进展的话……”李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呀?”
“我每晚梦到与他同床共枕。”
“只是同床共枕吗?”
“不只是同床共枕哦。”
后记二 周芜
大四后的那年暑假,我又开始忙着收拾东西,打算把高中的一些没用的东西丢掉腾点地方。
我翻到了箱底的一本书。一看到它,高中尘封的羞耻记忆又被打开。
不过现在再想以前,已经不会那么难过了。
那本书是李恒借给我的,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转学我走得匆忙,忘了还给他。
事实上,当时的我也没有心思在这上面。
我太想快点离开那里了。
去了新的学校,我又成了正常的人,不会再有人议论纷纷。抑郁症也自然康复了。
后来我也意识到,我那同性恋的倾向,似乎只是对待特定的一个人而已。
借书时的光景我想了起来,还是他坐我右后方的时候。
蝉鸣不绝,午后的阳光十分刺眼,尤其是我的位置。
为了躲避太阳,我歪着头趴在桌上休息。
那时我听到了右后方“哗”的翻书声。
我想,每次和李恒说话,都是班级工作的事,要是能有其他话题就好了。
“哗”的一声,又是一页翻过。
我终于抬头,转过身。
“你在看什么?”我问。
其实我对他的书一点都不感兴趣,甚至我都不在意他的回答。
他跟我介绍了一会儿,我心不在焉的,一个字没听进去。
只是在他说完后,我说:“感觉很好的样子,借我看看吧。”
他盯了我一会儿。我一阵不自在,想说“不方便也没关系”时,他说:“等我明天看完给你吧。”
我道了谢,又趴回桌上。其实我真不该打扰他看书的。
第二天我已兴致全无,即使拿到了书我也没有翻它的欲望,只要看见就一阵羞愧,只得把它扔在看不见的地方。
最终就把它遗忘了,无意间带着它一起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跟李恒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谴责自己。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不该再给他带来困扰。
高中那些事情过去,已经有了很多年。这书当年很新,现在泛黄了。
多年后的我终于能够心无滞碍地翻开它。书里充满李恒的痕迹,他用笔画出了一些喜欢的句子段落,正是他做笔记的风格。
我忍不住微笑,心里还是泛起了久违的难过。
翻到某一页,掉出一张便签。
我拾起它看——
嗨,周芜,我尤其喜欢这段,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