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节 廖先生
1965年夏季,由哈尔滨市总工会组织了市职工体育大会,其中有棋类比赛。
当时的赛事是为了突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规定参赛的人员仅限工厂企业
人员。杨荣毅首次代表哈尔滨橡胶厂参加了围棋比赛。据他讲当时厂工会
给他报名是让他参加象棋比赛,因为厂里上下都知道他的象棋水平高,还不
知道他也下围棋。他让厂工会负责赛事人员到市里询问是否有围棋比赛项目,
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改报名参加围棋比赛。赛后杨荣毅夺得了第一个围棋比
赛冠军。比赛归来后他穿着印有“哈尔滨职工运动会”字样的背心,拿着一个
制作精美的搪瓷杯,上面也印着“哈尔滨职工运动会”还有一个大大的奖字。
但杨荣毅并没有感到荣耀。因为参赛的人数不多,才30多人。而且有半数棋
手猜先,用表都不知道,持子都不规范。但通过这次比赛杨荣毅结识了一个
人,就是哈尔滨三大动力电机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廖先生。此公是韩国人,
解放后因妻子是中国人便留在了哈尔滨,是个围棋迷。他在赛场观看比赛,
看到杨荣毅夺冠后,就主动过来问杨荣毅平时在哪下棋,跟谁下。当时哈
尔滨没有围棋活动的场所,公共社会活动就是工人文化宫和青年宫到周末举
办个舞会。象棋到是遍布街头巷尾。杨荣毅说到道外北十八道街竹林巷八号
王申味老师家下棋,而且当时哈尔滨水平差不多的高手几乎都到竹林巷八号
活动,所以每天都能下上棋。廖先生听后非常高兴,当即就委托杨荣毅转告
王申味老师要来拜访。 记得廖先生首次出现在竹林巷八号是在1965年秋天的
一个周六下午。他身材矮小,几缕银丝的偏分发型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藏
蓝色毛料中山装,雪白的衬衣衣领笔挺。他一进门就问是王申味老师吗?便
深深鞠躬,随后正襟危坐,也不多说话,因为他的汉语不好,感觉交流比较
吃力。王申味老师给他敬烟,他摆摆手,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烟
盒,拿出来的烟竟然是“大前门”!当时这个牌子的烟是特供的。因为他是高级
工程师,又是外侨,才有资格享受这个待遇。他取出烟,把烟盒合上后在烟
盒一端一按,出现了一个打火机,点燃烟后,徐徐地说:“我们单位是周六休
息,为了和社会休息日串开,只有这一天才有时间下棋。说起来也好长时间
没下棋了,因为苦于找不到对手。”言外之意是身边棋手的水平都不行。他说
1965年前他只和韩国的几个同学下棋,1965年后几个同学棋友都回韩国了,
他很寂寞 ,与中国棋手下棋他都要授两子。王申味老师因为是与他第一次见
面,尊重他是年长者,落座棋盘前便主动拿起黑棋,廖先生毫无表情地目视棋
盘。当王申味老师把第一个棋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时,廖先生久久不肯落子,只
是用下颚轻轻示意,让王申味老师再摆上一颗子。王申味老师便摆上了第二颗
子。但棋局不到中盘,白棋就被在中腹吃掉两颗子,黑棋中腹带边铁厚,还有
五路边空。左下角白棋点“三三”后还留着一个“打劫杀”,白棋全盘几乎没有“目”。
眼看着大势已去,棋局无法继续了,廖先生看看手表,欠身起来说,:“王老师
我得赶回去参加一个招待会,这盘棋就算和了吧,我们改天再下。”
廖先生第二次来下棋已经是深秋。着装没变,只是外面加了一件米色风衣,脚
上换了一双浅棕色皮鞋。仍然是周六下午。这次来他也没寒暄,一屁股坐在棋
盘前,便习惯性的拿起了白棋。当王申味老师要摆上两子时,他轻轻地摇摇头,
又摆摆手,略显一丝无奈地说,我们平下吧。对局中,他频频长考,眼睛从未
离开过棋盘。神情凝重,偶尔带过一丝不安。这盘棋下了近三个小时,王申味
老师借着廖先生长考时候批改了十几篇学生作业。廖先生只说了一句:“不用收
官了,我不够了。”
廖先生前后到竹林巷八号来过十余次,他只和王申味老师对弈。因为他不清楚其
他棋手的水平如何,他也不便再贸然地让其他人两子。个别时候他来时王申味老
师正在局对弈,别的棋友要向他请教一盘,他也不作答,只是轻轻地向对局中的
王申味老师点下头。待到王申味老师一局后,他便不问别人是否还要下,当仁不
让地坐到王申味老师对面。记得他到竹林巷八号与王申味老师对弈只赢过一盘棋。
那是1966年深冬,王申味老师感冒了,而且旧病复发,气管炎发作,发着烧,还
咳血。见到廖先生来了他很兴奋,因为廖先生只有周六才可能出现。王申味老师
起身披衣便坐到棋盘前。两个小时后,王申味老师已经疲惫不堪,草草收官后,
执白177子输掉棋局。廖先生非常兴奋,罕见地面带笑容,大声地说,王老师保
重身体,过几天春节放假我来看你!我(笔者)见王申味老师送走廖先生后,回
身就吐到痰盂里一口血,急忙到了一杯水,把止血药“安络血”送上,让父亲服下。
廖先生在1967年“*革文**”后就再也没来竹林巷8号下棋。后来据说是“*革文**”初就受到
了触动,*革文**后不久就回韩国了,“*革文**”期间定他是“叛逃”,此后就再也没有廖先
生的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