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是目前注释最为完备的一个版本,但诚如其出版说明所言,“注释涉及的范围十分广泛和繁杂,虽然作了努力,但疏漏还会难以避免。”近来我在书里查阅作家徐訏的资料,就偶然发现一处注释错误。第十三卷第599页,收录鲁迅1935年12月4日致徐訏信,抬头“××先生:惠函收到。……”注释〔1〕是这样写的:
此信称呼于1939年8月20日上海《人间世》第二期《作家书简一束》发表手迹时被略去,第一句后的话亦系发表时所略。徐訏(1908—1980),浙江慈溪人,作家。当时任《人间世》半月刊编辑。
这条注释中两次提到的“《人间世》”,第一个错了,应为“《人世间》”。
《人间世》,是1934年4月5日林语堂在上海创办的小品文半月刊,徐訏、陶亢德编辑,主张“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特约周作人、郁达夫、朱自清、俞平伯、冰心、郑振铎、丰子恺、叶绍钧等四十余作家为撰稿人,名重一时。1935年12月20日,因与良友图书公司解除合同而终刊。
《人世间》,是1939年8月5日徐訏与陶亢德重新创办的小品文半月刊,形式风格均从《人间世》,逢5日、20日出版,发行人为丁君匋。徐陶二人在第二期《关于本刊》中说:“人世间出版后,外面都以为人间世复刊了;其实这是有点关系的。有一次我们偶而谈起人间世,碰巧良友公司丁君匋先生有意来经营,并且征得良友公司方面同意,愿意将它让我们来复刊,但我们考虑结果,觉得人间世社原以林语堂简又文两先生为首,今者这两位都不在上海,所以我们随便叫了一个人世间为名。”创刊号发行以后,徐訏陶亢德即以事冗无暇兼顾为由辞去主编工作。1939年9月,《人世间》出至第四期因资金匮乏而停刊,1940年3月复刊后改为月刊,内容以国际政治的译文为主,出至194年10月第二卷十二期,因出版社迁至桂林而再度停刊。1942年10月15日,封凤子接编的桂林版《人世间》月刊出版第一期,六期后换马国亮主编,至1944年桂林撤退第三次停刊。1947年3月20日,封凤子在上海复刊《人世间》,至1948年终刊。1957年台北远东书报社重办《人世间》月刊,刘济民任发行人兼主编,继续走“幽默、风趣、讽刺、轻松”的老路,那都是后话了。
《鲁迅全集》收录的这封鲁迅书信,写于1935年12月4日,注释说徐訏“当时任《人间世》半月刊编辑”,这是没错的;不过及至信件发表,《人间世》早已停办,徐訏另创《人世间》,鲁迅的这封信就刊于1939年8月20日出版的《人世间》第二期。
有意思的是,1981年版《鲁迅全集》的这条注释,倒是正确的,见第十三卷第266页:
此信称呼于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日上海《人世间》第二期《作家书简一束》发表手迹时被略去,第一句后的话亦系发表时所略。徐訏(1908—1980),浙江慈溪人,作家。当时任《人间世》半月刊编辑。
2005年版《鲁迅全集》重新修订时,编注者或许是被原注后面那句“当时任《人间世》半月刊编辑”误导,不加考证,竟然把一条正确的注释改成了错误的,实在是令人遗憾。
鲁迅研究者陈漱渝先生曾经在《从新版<鲁迅全集>谈到鲁迅研究的现状》中说,“2005年版《鲁迅全集》并不是没有缺点,比如说文字上的错讹有些还是没有校勘出来。注释也仍然存在一些问题。两万多条注释,即使真的错误‘百出’,那也是在所难免。比如说,厦门大学学生办一个周刊叫做《鼓浪》,注释说共出六期。2005年版问世以后,厦门有一个文史专家发现了第七期。怎么办呢?赶快改,把‘六’字改成‘七’。”
新版《鲁迅全集》2005年11月初版后,多次重印。我查阅了最近的2012年第四次印刷本,前文提到的“六”的确已经改成了“七”,而“《人间世》”却没有改回“《人世间》”,说明长期以来无人发现这处错误。那么,希望我指出后,人民文学出版社再次印刷时能够给予纠正。
另外,《鲁迅全集》两代注释本还有一处注释错误,见1981年版第三卷第240页第〔42〕条、2005年版第三卷第256页第〔43〕条:
关于凌淑华剽窃小说图画的问题,《晨报副刊》自1925年10月1日起,由徐志摩主编,报头用了一幅敞胸半裸的西洋女人黑白画像,无署名,徐志摩在开场白《我为什么来办我想怎么办》中也未声明画得来源;只是在同日刊载的凌淑华所作小说《中秋晚》后的附记中,顺便说“副刊篇首广告的图案也都是凌女士的。”
所谓“敞胸半裸的西洋女人黑白画像”,实为“敞胸半裸的西洋男人黑白画像”之误。上海译文出版社赵武平先生2001年撰《借给志摩一首悼亡诗》曾详细考证过,凌叔华临摹的这幅英国画家比亚兹莱的《AVE ATQVE VALE》(珍重再见),画的是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挥手告别去世兄弟的情状。凌叔华当时以为摹画的是一个“扬手女郎”,复制出来的人物面貌更显阴柔,读者误认作女人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注释毕竟应以还原真实为本,还是恢复图画主人公的男儿身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