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个“第一次”。然而对于三十多年前刚入伍的我来说,在军营里所经历的每一个“第一次”,意义都非同一般,让我终生难忘。
【初到军营】
1990年春,我身穿国防绿,怀揣光荣和梦想,开启了自己的从军报国之旅。
经过三个月的新兵集训,我们一行30人被分到皖西大别山深处的一座国防仓库。经过一天的颠簸辗转,汽车终于到达目的地。
一下汽车,呈现在眼前的是:抬头不见日,四面山连山;五里无鸡鸣,十里无炊烟。看到这般穷山僻壤的景象,战友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日夜憧憬、心心念念的地方竟然是这般模样。
“上午进库房,下午去开荒,饭后整菜地,一天四班岗。”带队的老班长介绍说,“这就是我们一天的工作内容。”
听完班长的介绍,大家都沉默不语。我的心情与大多数战友一样,一下子失落了许多。没想到梦想与现实会有这么大差距。有好几个战友差点哭出声来。
老班长看懂了大家的心思,马上做了细致入微的思想工作。战友们慢慢地恢复了信心,纷纷表示要发扬大别山革命老区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立足艰苦条件,安心服役,努力干出一番事业来。
为表达自己甘愿扎根山沟献身国防的决心,我还专门写了一首打油诗: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艰苦往哪搬,风吹雨打不足惧,千锤百炼志更坚。
【第一次站岗】
说起站岗,得先说说哨位情况。我负责的哨位共两个,一个是仓库机关大门前的固定哨,两个小时一班,一天排两班;一个是洞库的流动巡逻哨,五个洞库十个洞口都在半山腰,也是两个小时一班,巡逻一次差不多两个小时,一天排两班。
“左手拿着棍,右手抱着枪;左眼看地面,右眼看两旁。”这是老兵传授给新兵防虫兽攻击的“独家秘方”,也是大家站岗巡逻时工作状态的真实写照。
山上蛇多、马蜂多,野猪、豪猪也经常出没。在站岗巡逻时被蛇咬伤、马蜂蜇伤、野猪顶伤、豪猪刺伤是常有的事。因此战友们都格外小心、时刻防范,也想出了一些简单实用的土办法。
第一次站岗巡逻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凌晨,2点到4点。众所周知,凌晨1到2点正是人最迷糊、睡得最香的时候,把人从熟睡中叫醒不容易。不过战友们也都从实践中摸索出一些绝招,比较常用的招数是拽、捂、喷。还有更绝的招数是熏,就是把臭袜子放在赖床人的口鼻上,再能忍的人一般也坚持不了一分钟。
前来交接岗的是战友小王。他很自觉地按照不成文的惯例提前半小时叫岗。第一招“拽”对我来说没起作用,接着用第二招“捂”,我被憋得难受就随便支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接着呼呼大睡。这下可把小王弄急眼了,一口冷水直接喷我脸上。可别说,这一招还真管用,我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赶紧穿上衣服,披上雨衣,接过枪,拿上防蛇防兽的长木棍,记下口令,向着半山腰的巡逻目标飞奔而去。
当时部队对洞库巡逻的要求是“三到”,即人要走到,眼要看到,手要摸到。初次站岗巡逻,线路不熟,经验不足,原本2个小时的巡逻时间,我竟用了3个小时,推迟1个小时交岗。感觉明明是吃亏了,结果还被接岗的战友狠狠地“埋怨”了一顿。
第一次站岗虽然是战战兢兢,但总体安全顺利。感觉有两点特别值得庆幸:一是庆幸自己在交接岗没有被战友用臭袜子捂嘴,二是庆幸自己在山上没有遭到野兽虫蛇攻击。
【第一次杀年猪】
九十年代,基层连队养猪种菜是常态,杀年猪也是当地风俗。我们单位一共养了12头大肥猪,到年底的时候都已膘肥体壮,小的有一百七八十斤,大的有二百来斤。
马上就到大年三十了,炊事班把年货基本都准备妥当,就差杀年猪了。这项重任自然就落到了我这个代理司务长的肩上。然而对我来讲,这可是一项艰巨且不太容易完成的任务,把我愁得不轻。一是从来没干过这项工作,只是小时候在农村见过别人杀猪,知道整个流程是什么,但从没有过这方面的实践经验。二是没有专业工具,这是最令人头疼的。
去找当地杀猪匠帮忙,杀猪匠提出了要5斤肉或20元工钱的要求。这个要价可不低,20块钱正好是我1个月的生活津贴,有点难以接受。经再三权衡,最终决定还是自己干。我把想法向领导作了汇报,领导半信半疑。
说干就干。我把刀具、钩子等一套家把什借来,让炊事班把水烧开。然后就是抓猪,放血,脱毛,开膛,处理内脏,分解,一气呵成。等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我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干成了一件从来没干过且不太有把握能干成的事。
围观看热闹的人很多,一开始不太看好我、怀疑我能力的战友看我手脚麻利,干得还算顺利,就慢慢转变了态度。有的给我鼓掌,有的伸出大拇指,有的给我递烟。领导也毫不吝啬地猛夸了我一顿。尽管当时天气很冷,空中还飘着雪花,但心里感觉还是暖暖的,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成就感。
晚上快熄灯的时候,书记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支部研究决定发展我为预备*党**员,把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杀年猪这件事虽小,但它对我的影响和启发很大。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做任何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只要横下心认真去做,就没有完不成的任务、干不成的事。
从那以后,我不但成了单位的技术能手,而且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每到年底的时候,我会经常主动去当地老百姓家义务帮忙杀年猪,对密切军政军民关系、增进军民鱼水感情尽了自己一点绵薄之力。
【第一次在部队过年】
以前在老家过年,印象最深的是贴春联、放鞭炮。但在部队过年却完全不同,是另外一番风味。
在部队,假节日和平时最大的区别主要体现在伙食上。节日期间的伙食会有明显改善。大年三十中午的菜谱是吃大肉包子。听说吃肉包子,大家都馋得直流口水,还不到10点钟,新兵们就早早地去炊事班帮厨了。
帮厨的人一多,擀面杖就不够用了。不过不用担心,战友们自有妙招妙计。有的用酒瓶、醋瓶代替,有的用手拍,还有更离谱的,用额头压:就是先将额头对准面际子,另外一人按着后脑勺用力压。包出来的包子自然也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有大的,有小的;有圆的,有方的,还有小动物形状的。
大家玩得很开心,炊事班长看了却直摇头。老班长担心包子做得不好的话,会把肉浪费了。那个年代,伙食费一天二块一毛五,需精打细算省着花才行,吃顿肉不容易。
包子很快蒸熟了。开饭前领导发话:大年三十过节,同志们要吃饱吃好。大家敞开吃,不限量。听说可以随便吃,山东籍的战友那就不客气了。有吃七个的,有吃八个的,吃得最多的是战友小高,一口气吃了十六个。小高撑得一直坐在角落里揉肚子。领导怕小高出事,吩咐两个人把他送回宿舍。
晚上,按惯例先会餐,然后全体人员在电视房集合,开茶话会。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了些瓜子、花生、糖果。大家围坐四周,边吃边聊天。领导要求每人出一个节目,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艺。没才艺的随便哼哼一下、大喊一声也行。大多数同志都是唱歌,不会唱的就说一段家乡话、讲个笑话。有的战友说自己啥也不会,就直接趴在地上做了200个俯卧撑。大家有说有笑,玩得很尽兴很开心。
最后大家合唱一首《小白杨》。唱了没几句,就有人开始哽咽,接着是小声抽泣。歌还没唱完,大家已是泣不成声了。我强忍眼中泪水,一个字也没唱出来。
领导看出来大家是想家了,就赶紧做开导安抚工作,让大家辩证地看作待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明白舍小家正是为了顾大家、一家不圆正是为了万家团圆的道理。
【第一次参加会操】
第一次会操,是在从新兵连下到仓库后的第二个月,目的是检验全库进行教育整顿期间队列训练情况。
早上八点整,全库一百多号人在机关大楼后面的操场列队集合,等待仓库机关领导检阅。
会操在一个小时后顺利结束。我所在的一分库评分最高获第一名。机关、二分库、修理所分获第二、三、四名。
仓库方副主任在作总结讲评时,对立正、稍息这些基本动作不太满意,要求选个干部上来再给大家重新示范一下。业务处长点名让平时军事素质过硬的一分库李排长出列。
排长跑步上场,开始示范。
“立正的要领是,两脚跟并拢,屁股微向里收……,”正当说到“屁股微向里收”时,突然听到方副主任操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大声断喝:“混了个球的,用军语!什么屁股,是臀部!”
听到领导的喝斥声,排长开始有点紧张了,略微停顿了一下后继续示范。
“收小肚子……,”
“混了个球的,用军语!什么小肚子,是小腹!”
排长开始有点结巴了。
“两个胳膀自然下垂……,”
“混了个球的,用军语!什么两个胳膀,是双臂!”
排长开始流汗了。
“下巴微向里收……,”
“混了个球的,用军语!什么下巴,是下颌!”
排长双腿开始发抖了。
“脖子挺直……,”
“混了个球的,用军语!什么脖子,是颈!”
排长的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刚开始大家站在那里都挺严肃,后来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很多同志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尴尬无比的排长在“混了个球的,用军语!!”的喝斥声中狼狈不堪地结束了示范。
会操结束后,大家在宿舍里笑翻了天,不停地重复着方副主任的那句“名言”。从那以后,“混了个球的,用军语!”成了全库最时尚的语言。
30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已从当年血气方刚的青涩新兵,变成了赋闲在家的退役老兵。打麻将的精气神不行了,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依然旺盛。整体记忆差了,但选择性记忆比以前强了。以前立过多少功、受过多少奖已慢慢记不清了,但对过去曾经帮助过我的人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有趣的事,一直记忆清晰、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