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茄子 (朝气蓬勃的茄子)

这里所说的茄子不是作为蔬菜的茄子,而是一个男人的外号。

关于这个外号还有个来历:在茄子还很小的时候,他的*丸睾**不知怎的肿得很大,样子像个茄子,经久不消,于是调皮的人们就给他起了个形象的外号——“茄子”。后来,他却因胡乱吃了他母亲治精神病的药,误打误撞地将这个症状给治好了,大家都觉得此事很稀奇。茄子自己也非常乐意跟别人讲述这个传奇的故事。

不过在几年前的一次饭局上,当茄子又向别人讲述这段往事时,他的传奇故事就被“打假了”。在座有位医生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对此事提出了另外一个合理的解释:茄子小时候*丸睾**肿大的症状很可能是小孩子常见的氙气,而这种氙气是很可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自行消除的,所以症状消除了并不是因为吃了治精神病的药而治好的。至此,茄子的这个传奇故事被解密了,再也没有了那股传奇色彩。

先来说下茄子和我的关系。我姨妈留在家招上门女婿,上门的姨父在他家三兄弟中排行老二,茄子就是我姨父三弟的儿子,他家里姐弟妹三个,他居中。

茄子小时候过得挺悲惨坎坷的。母亲患有精神病,在茄子几岁时就走丢了,从此下落不明。三个没了妈的小孩子跟着父亲艰难地生活,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父亲也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去世了,留下了这三个年幼无依无靠的孩子。

没了父母,这个家就要散了,最小的妹妹不久被一户人家领养走了。姐弟俩人于是投靠了与他们血缘关系最近的大伯家生活。

可是不幸的遭遇并没有从此终止。他们的大妈生性恶毒,经常虐待他俩,打骂是家常便饭,最可怕的是她还曾拿着燃烧的香去烧他们,歹毒的形象让人不禁想起了《还珠格格》中的容嬷嬷。每天吃午饭的时候,他俩被大伯家赶出去田野里放鹅,等大伯一家人吃完饭了,才允许回来吃点剩饭。

没有大人的看管,小孩子很容易发生意外事故。有一天中午,这俩小孩在发大水的桥上玩,他们爬上桥上的水泥栏杆,站在上面,双脚晃晃悠悠的,稍不小心就会掉进河里。桥下奔涌怒吼的浑浊黄水能吞噬掉一切落下去的物体,当时的场景让人看得是险象环生。

路过的村民担心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呀?大中午的,人家都在家里吃饭,他们在这危险的桥上玩,要是掉进水里了该怎么办呀?”

“老三家的,怪可怜的,没父没母,哎……”有村民摇头可怜道。

姨父听了俩侄子在老大家的悲惨遭遇后,不顾自己也有五个孩子要抚养,毅然把他们俩接到了自己家里来生活。

也就是茄子父亲去世翌年的大年初二,我去姨妈家拜年时初次见到了茄子,当年我九岁,茄子比我大一个月。见到他身材瘦小,脸也瘦小,给人的感觉就是长期没吃饱饭,营养不良,身形要比同龄人小一个号。他见了我也不说话,并且很少以正面示人,只自顾自地在屋外的空地上玩着烧木炭的手提小火炉。表哥开门出来了,对他厉声喊道:“又在玩炉子!小心烧了衣服哈!”他还是不说话,放下了小火炉,只是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子,独自在最里面的房间玩。

每年正月初二来姨妈家拜年的还有阿华,他是茄子姑姑的儿子,比我们大一岁。他拿着一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金属刺的卷筒梳,笑着怂恿我说:“我们一起去耍一下茄子,你走另一条后门把他堵住,我走这边门口进去。”我心想茄子看起来那么瘦小,又那么老实无辜,并且还没了父母,这已经够可怜了,怎么还有人能忍心下手整人家?我不想参与这场恶作剧,但也无力去阻止阿华,只是跟着他进了那个房间。

阿华拿着那把梳子悄悄地走到茄子身后,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把那卷筒梳使劲向茄子的头皮扎去,他在笑,似乎脸颊在抽动,活像一个屠夫把手伸向待宰的羔羊。

我躲在门口,侧起身来,不敢看,却又不想离开。

此刻的茄子真的像一只茄子,他的脸憋得从红到紫,狠狠咬住嘴唇的他用两只纤细的胳膊抱住脑袋,极力躲避,但却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我心想,亏阿华还是他表哥呢,怎么这么狠心欺负他可怜的表弟?没有了父母呵护的茄子是那么地自卑和懦弱。

茄子姐姐却是话儿多,懂事早,见到我母亲也会跟着表哥们喊姑妈,在姨妈家洗碗,喂猪,打扫卫生,什么活儿都干,已然把姨妈家当作自家。

茄子和他姐姐后来也没在姨妈家生活,据说是住了一段时间后就被他们舅舅接走了。

过了几年,大概是茄子上初中的时期,有一天茄子来姨妈家要*管雷**去河里炸鱼。表哥不给,还训斥了他一番,说姨父就是因为用*管雷**炸鱼,把一只手炸没了,他难道还不长记性吗?茄子碰了一鼻子灰,挨了一顿训,心里受委屈,因此事埋怨在心,以后就不和姨妈家联系了。

从此之后,大家好多年都没有见过茄子。茄子到底过得怎样?他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大家心里都认为无父无母的孩子肯定要比别人过得更艰难!

又过了几年,偶然有了茄子的消息。姨妈说有一次去乡镇上赶集,茄子开了辆黑色轿车,探出头来跟她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2015年我在东莞碰到了一个远房表哥,和他闲聊时,他说他认识茄子并且和他有过一些来往。在表哥的讲述中,我了解到茄子现在东莞给一个鞋厂大老板开车,并且负责照顾老板孩子的生活起居。茄子对老板孩子照顾得比自己的孩子还要亲,除了日常的上学放学接送,节假日里老板的孩子要去很远的深圳足球学校训练,他也是全程陪护。孩子在足球场上踢球,他就在场外跑跑步,做做健身操,边锻炼边等着。

老板已经把他当作心腹,不但薪水给的很高,还拿出一些业务给他做,现在的茄子也是个老板了。表哥说,茄子的待人处世能力非同一般,他对此是佩服不已。听完这些,我对茄子很好奇,想啥时候能见见茄子,亲眼看看他到底是如何为人处事的。

2017年年底,姨妈家的表哥,听说我在找顺风车回家,直接让我加茄子的微信,搭他的车回家。并说以他的面子,茄子是不会拒绝的。我和茄子已经二十三年未见面了,唯一一次见面却还没交流过,再次相见会是什么场景呢?他还记得曾经见过一面的我吗?我心中很期待这些答案。

到了约定地点的时候是一个晚上,茄子穿件卡其色皮衣,身材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类型,显得很干练,发型是没有任何造型的那种平头,脸还是依稀有小时候的模样,只是声音已经变得成熟厚重,一开口说话就透露出一股大方自信。

他见了我第一眼就是仔细对我打量了一番,好像在脑海里搜寻熟悉的记忆。最后从他疑惑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他并没有认出我来。我俩停好车,找了家甜品店,坐下来聊聊天,算是来个初步自我介绍。和他谈起小时候见过一面的场景,他微笑着搭不上话来,显然是已经忘记了。不过通过我对他身世和人际关系的描述,他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并且很快我俩成了一见如故的朋友。

茄子开的是一辆改装的英菲尼迪,据他说改装后,车的稳定性和安全性提高了很多。一路上他边开车,边打开话匣子和我聊起了他离开我姨妈家后的人生经历来。

他和姐姐投奔自己的舅舅后,读到初中就没继续读书了。他舅舅开小型农用运输车到乡下各地卖煤球,茄子也跟着去帮忙,不长时间就能自己单独干了。那时候乡下好多地方是山区,路况不好,坑坑洼洼,开车颠簸得严重,拉的煤球破损不少,好多拉煤老板都不愿意去。

茄子却不辞辛苦坚持送煤球到各个偏僻的乡下去售卖。这种雪中送碳的行为,获得了乡民们的好感,都纷纷指定茄子给他们送煤球,并承诺因路况不好破损的煤球他们也给算钱。凭着吃苦耐劳和靠谱的口碑,茄子说那时他赚了一笔小钱,同时也把全县各个角落都跑了个遍。

后来,煤炭业不景气,各地大量的煤球厂倒闭,茄子的煤球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于是他也和很多普通人一样选择去了东莞一家鞋厂打工。一次偶然的机会,厂里老板想招个会开小车的私人司机,茄子毛遂自荐,应聘上了。如前文远房表哥所讲,茄子获得了他老板的赏识,成了老板的心腹,不但给了8000元一个月的薪水,3000块钱的住房补贴,还在事业上帮了他一把,将鞋厂的鞋材业务分给了他做。

有了大老板的支持加上自己的勤奋努力,茄子的鞋材生意做得顺风顺水,积累些资金后,又投资几百万和老板一起在缅甸建了新的鞋厂。此后,茄子的身家也逐渐丰厚起来。娶了个贤惠漂亮的老婆,给老婆买了辆黑色奥迪车,自己配了辆英菲尼迪,继在镇上买了一栋三层小楼后,又在县城繁华地段买了一套130平米的商品房。前几年手上有了积蓄,又在老家的山上铲了1000多平米的地皮建起了别墅。目前,别墅框架和围墙已建好,站在我家后面的山上也能远远地看到。茄子说到入住时请我来喝酒。

茄子有钱了也不忘做些家族公益。每年给家族祠堂捐两千块钱的*花爆烟竹**;困难的同族人家建房他捐助三万元。昔日村里家庭最困难的小伙子现在成了村里人津津乐道的事业有成的人物。

现在的茄子给我的印象是豁达大方,杀伐果断,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也从没听他说过一句抱怨的话。这与我印象中那个懦弱、胆小的茄子已经是完全两样了。我问起他小时候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很苦?他只是淡淡地跟我说了句——“经历了那么多年的磨难,还好他还活着,无论是苦日子还是好日子他都能过。”

听完茄子的人生经历,我深深地感慨到自己身边也有着如此真实的人生逆袭故事啊!相比于茄子,有多少人的起跑线要好于他,包括我。茄子从小无父无母,学历只有初中,没有靠山,完全靠自己的打拼奋斗出了一片天地。这对于习惯抱怨的我忽然有了一些新的启示,每当我抱怨起自己没有人脉,没有靠山时,茄子的故事就会冒出来啪啪地打我的脸。

为了了结母亲心中长期对茄子命运的担忧,我邀请茄子抽个时间带上一家人来我家吃饭,顺便让我妈看看这个让她碎碎念了好多年的茄子。茄子如约而来,同来的还有他的老婆和一双儿女,还捎带了牛奶、一堆水果。母亲见了茄子一家已经活出了出息的模样,开心地笑个不停,不住地和茄子讲起他的家事来。说本来一直担心茄子一家不知道如何活下去,没想到如今过得出乎意料地好,她也就遂心了。

有时候生活比小说还精彩,你看到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尾。或许正是这种没法预料结果的人生,才值得人们去尝试、去经营、去改变,给自己的人生涂画上多彩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