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总部驻地的村路上,彭德怀一句话也不说。
已经开春了。正该春耕春种之季,但在粮食上,却青黄不接,许多人家缺了粮,只能靠捋树叶、挖野菜过日子。抬眼之间,可见提篮挖菜的妇女和孩子。饥饿在袭击着人民群众,怎么支撑到夏收呢?指挥抗击日军的彭德怀,又在为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苦思苦想。
回到住处,彭德怀坐在桌子前久久不动,村中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走进村*党**支部锄奸委员赵小泉的家,掀开锅盖一看,里面煮的全是野菜。
“你们全家就吃这个?”彭德怀问。
赵小泉不好意思地说:“大家都一样,所以开会的时候都坐不住。”
这情景让彭德怀想起了少年时家庭的情景。可那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呀!现如今是在*产党共**领导的敌后抗日根据地里,我们怎么能眼看着群众挨饿而不管呢?

怎么办呢?他想到从部队节约一些粮食救济群众。可又一想,部队的供给已经到了最低标准,如果再节约粮食,战斗力就会受到影响,战士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呀!克劳塞维获说得好,“战斗力系于胃”啊!
彭德怀下不了决心。这决心太难下了。
“警卫员,你去请后勤部杨部长到这里来一下。”彭德怀说。
他也许会有办法的。彭德怀想。
不一会,杨立三来了。
彭德怀开门见山地问:“杨部长,群众的吃粮很难,部队怎么办?”
“机关和部队的垦荒生产成绩不错,预计粮食可以自给两个月。”杨立三说着计算起来。“太岳太行两区以60000人计,可得540余万斤粮,这大约能给农民每人减少三公斤粮的负担。”
“看起来数字不大,但太行区的农民常年吃盒子饭,粮菜掺半,还有柿子土豆等杂食。”彭德怀边算边说,“据我计算,每人每天粮食消耗量不过六两,三公斤粮就够一个人维持10天,也不是一件小事。”

杨立三凝神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彭德怀沉吟了一会,问,“眼下还有什么办法?”
“确实没有更多办法了。”杨立三如实地说。
他说没办法,那就是没办法了。彭德怀握了一下拳头“只有这个办法了,部队省些粮救济群众。”
“机关的粮已经减过了,部队的粮食供应也不多。”杨立三说。
“机关的粮食还要减,战斗部队,必要时也要节出粮来。”彭德怀说,“你想想,老百姓饿得连开会都坐不住,我们能在这里打胜仗吗?”
“是啊!”杨立三说,“在没有别的办法之前,也只能这么办了。”
彭德怀说:“先这样,等和滕代远参谋长、罗瑞卿主任商量定下来,再执行。”
很快,彭德怀发出了指示总部直属队各单位,每人每天节约一两小米救济饥民……

20多天后,彭德怀又发布命令:总部直属队全体指战员,每人每天节约二两小米救灾。各村公所可用公粮熬粥,救济过往灾民……
彭德怀接着又提出要求:直属队不得在村庄附近采集野菜、树叶,把近处都留给群众……
彭德怀、滕代远、罗瑞卿等总部的领导人,也和机关干部一样,每天两顿菜粥、榆叶面条或玉菱蕊、黑豆皮做的饽饽。
彭德怀有胃病,痔疮也常犯,由于吃的都是这些东西,胃和痔疮复发得更频繁了,总是便血,脸上呈现的是菜色。警卫员感到自己没有尽到责任,照顾好*长首**,想做点好吃的,彭德怀又不允许。熟悉彭德怀的警卫员知道,不经过他的允许,他不但不吃,还要批评甚至骂人。
警卫员把自己左右为难的苦衷告诉浦安修,浦安修无可奈何;告诉滕代远,滕代远说:“小鬼,你就不能灵活机动一点,想想办法嘛!”
机动灵活一点,警卫员苦笑着,他担心自己想出的办法逃不出彭德怀的眼睛。
果然,又到了吃饭的时候,警卫员端来一碗面条,放到彭德怀面前,“*长首**,吃饭吧?”

彭德怀端起面条,吃一口就停下了,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看了一会,向着警卫员问:“谁叫你这么干的?”
“怎么啦!”警卫员装不知道地说,“这就是榆叶面条嘛!”
“骗鬼去吧!”彭德怀严肃了,“命令是我下的,我自己都不执行,叫谁去执行!”
警卫员委屈地说:“你是病号嘛。在连队,战士病了,指导员还让给做一碗面条呢。”
“那是连队,是应该的,也是我们*队军**的好传统。”彭德怀说,“我是领导,这样做会遭到战士的反对,轻了背后骂我,重了打我的黑枪。你知道吗?”
警卫员是懂得这些的,他也记得王满屋的事。
国民*党**麻田区分部主任,地主刘三柱投敌后,就策划*杀暗**彭德怀。他收买一个女人,借洗衣、送水等机会接近警卫班战士王满星,进而用色情引诱,待其上钩后,就提出让王满星在彭德怀的饭里下药,但王满星想到彭德怀和战士过一样的生活,行军中把马让给有病的战士骑,把大衣让给值勤的战士穿,战斗中为伤员裹伤、喂饭,批评打犯错战士的下部,对老百姓也那么好,就不忍心下手。受到威逼后,宁愿自杀也不谋害彭德怀……
“把这面条端走!”彭德怀还在生气。

警卫员哀求说:“已经做好了,你就吃了吧,下次不再做就是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不听!”彭德怀大声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让你端走你就端走嘛!”
警卫员眼泪汪汪地端起碗。
正在这时,滕代远走了进来,他可能听到了彭德怀刚才的话,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问:“怎么啦?”
警卫员端着碗没说话。
彭德怀气呼呼地坐着。
滕代远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说:“我是支持警卫员的,也是我让他想办法照顾好你的身体的。你最近老病复发,应该吃点好的,再说,这掺了榆叶的面条也不是好东西。”
“滕政委!”彭德怀还使用平江起义后滕代远当红三军政委时的称呼,“大家都苦,我怎么能特殊。”

“那倒是!”滕代远说,“这次吃了吧,下不为例!”
彭德怀说:“不行呀!我的政委,许多不好的事都是这样下不为例,才禁不住。一开了头,可就收不住了。”
滕代远知道在这件事上说不服彭德怀,就让警卫员出一去了。
“有事吗?”彭德怀问滕代远。
“北方局和总部机关的干部都到山上采野菜去了。”滕代远说,“上午我碰到浦安修挽着小筐采菜回来,她怕出差错,问我那些有毒,那些没毒。”
“她还满细心的。”彭德怀说。
滕代远说:“她听你说过,你的胃病就是长征过草地时误食有毒的野菜引起的。”
彭德怀说:“我是随便讲的,告诉她采野莱到注意不要采有毒的。”
滕代远郑重地说:“没经过长征的知识分子,怕都没有采野菜的经验,让行政科把这一带的野菜有毒的,能吃的都采些来给大家看看吧。”

“是啊。浦安修向你这一问真问出问题来了。”彭德怀说,“咱们干脆办个野菜展览吧,怎么样?”
“好!”滕代远说,“我负责筹备。”
彭德怀高兴了,说:“你去办吧,我去看看为群众修的那条引水渠进展得怎么样了。”
王政柱坐在彭德怀的对面,心里有些忐忑。说心里话,尽管彭德怀常常骂人,可没有批评过他,但他对彭德怀,总是既感到亲又感到怕。今天把他找来。是什么事情呢?神情和以往一样严肃。
彭德怀也在看王政柱,炯炯的目光里,有果断也有难舍对王政柱,他是满意的。这个十多岁就参加黄麻起义的年轻的老同志,文化水平不高,但肯于学习,话语不多,但兢兢业业地工作;不论环境多么艰苦,他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过……他喜欢这样的人。
3月的阳光,穿过门窗射进室内,已带着明显的暖意。树枝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确实是春天了。
“王科长,决定你到延安去学习。”彭德怀说。

关于到延安去学习的事,王政柱过去也听说过,他也很想去学习,进一步提高自己,但自从去年5月日军残酷的大“扫荡”后,他已经没有了去学习的念头,前方这么艰苦,自己不应该离开。现在彭德怀又提出这个问题,而且已经作出了决定,他感到突然,问:“为什么让我去学习呢?”
彭德怀似乎料到王政柱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说:“学习更多的东西,更好地打仗,以后不打仗了还要搞建设嘛。延安也比较安定,还可以把身体搞好一些。”
对于学习更多知识,王政柱求之不得,可讲到身体,他说:“彭总,要说照顾身体,你应该先回延安。这里这么艰苦,你的身体这么差,长期下去怎么行呢!”
彭德怀笑了:“闹革命不吃苦行吗?我的身体你不用担心,革命不成功,阎王爷是不会要我去的。”
已经决定的事,再多说也是没用的。王政柱想着,说“我服从决定,到了延安一定好好学习!”
“还有,”彭德怀说,“罗健也和你一起去,到延安就可以结婚了,你已30多岁,个人问题也该是解决的时候了。”

王政柱感到不好再说什么,就起身告辞了。
彭德怀将王政柱送到门口,说:“你先去做准备,到时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你办。”
快要出发了,王政柱来见彭德怀,说:“彭总,我们要走了,你不是还有事要我办吗?”
“是的。我交给你两项任务。”彭德怀说,“第一项,把朱总司令那匹经过长征的骡子带回延安去,亲自交给总司令。这匹骡子是有功劳的,是总司令心爱的一匹骡子。还有,你去清查一下,朱总司令留在前方的东西也一块带回去。”
“我一定完成!”王政柱说。
彭德怀说:“第二项任务就是把一个布袋带给中央。”
说着,彭德怀让人拿过一个布袋,亲手交给王政柱,说:“这是作战缴获和没收汉奸的190两黄金,是一点点积存起来的,我没有让用,你亲自把它带到延安去,亲手交给中央。”
王政柱的眼睛湿润了。前线的生活如此艰苦,作为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和战士、群众一样,吃粗粮野菜,穿有补钉的衣服,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花,要求部队咬紧牙关,度过难关,却把节省下来的黄金带给*党**中央!王政柱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说才好。

彭德怀似乎看到了王政柱的心里在想什么,深情地说“延安和边区人民响应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开展大生产运动,可中央和毛主席的生活还是相当艰苦啊!这点金子也许解决不了多大问题,就算我们前方将士的一点小小心意吧!”
王政柱又一次说:“我一定完成*长首**交给的任务!”
“好!”彭德怀站起来握住王政往的手说:“我祝你们一路顺利,祝你和罗健美满幸福!”
“谢谢彭总!”王政柱说,“请您保重身体!我们延安见!”
“延安见!”彭德怀说。
半年以后,1943年9月,彭德怀也奉毛主席之命回到了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