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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东坡志林》卷一。共3350字,阅读需6分钟。
苏东坡绍圣四年(1097)身在惠州。设身处地,在他那个时代,如果他不入乡随俗,不在蛮荒的南疆修炼心境,不达观,他能修成正果吗?
这年苏东坡已六十二岁,正月四日,佛印大师坐化。月末,苏迈带着自己和三弟苏过的家眷自宜兴前来惠州,这次苏迈是前来韶州仁化任县令的,舟行赣江上,苏过去循州迎接。而苏东坡的次子苏迨在许昌定居。
苏东坡已有数位孙儿,但皆未见过。这次重逢,苏东坡在白鹤峰营建新居,凿好井,竣工了。他预计到自己有生之年无归中原之日,邻火村居的普通生涯也许是他最后的归宿。二月十四日,苏东坡将家从嘉祐寺迁入白鹤峰新居。这新居,得感谢惠州知州方子容的金钱资助,邻居们也出钱出力。二月末,苏迈带着亲眷终于到了惠州。邻居送来鲈鱼、羊面等给苏东坡,用来招待远来的亲人。
苏东坡看见门外的橘花,墙头斑斓的荔枝,在屋舍南面亲植种了两株柑树,闲情逸致地给中堂题名:德有邻堂,书房名为思无邪斋,另两间分别叫睡美处,来问所。

三月底,苏东坡听闻弟弟苏辙贬到雷州、长子苏迈被拿掉仁化令的讯息,便写信向好友问讯。原来是二月二十八日,苏辙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的诏令已经发出,和苏轼密切的张耒、晁补之、秦观都被谪降。闰二月十九日朝廷又诏令责授苏东坡为琼州别驾,移昌化军安置,苏东坡远在岭南,也未收到正式公文。
欢聚苦短,还没过一月,苏东坡身边的一切都变了。在惠州厄困途穷,众所鄙弃的苏东坡晚年悽惶不安,除了乐观知命,他什么都没有了。幸运的是,方子容对他颇为照顾。他也为方子窜书画,写佛经,写史传,写碑等等,只要是苏东坡能做的,他都照允。
数十年后的陆游说苏东坡贬到儋州,苏辙贬到雷州,是因为苏东坡字子瞻,“瞻”和“儋”字相近;而苏辙字子由,是因为“雷”下有“田”,“田”和“由”字相近。而且,与苏东坡密切的黄鲁直贬到宜州,是因为“宜”和“直”相近,并说这是章惇在戏谑嘲弄他们。
四月中旬,苏东坡收到朝廷文书,是惠州守方子容亲自送来的。二人没有寒暄,方子容望着他,苏东坡望着门外南面的天空,半晌没有言语。
方子容无声地离开了,心情惨淡。
苏东坡提笔赠别长子苏迈,用他大半生的经验教训,叮嘱苏迈慎言语,节饮食。随后写好《到昌化军谢表》给皇帝,又画了自画小像留赠苏迈——此番渡海去琼州,他还有命回来吗?
在惠州最后的夜晚,苏东坡给幼子苏过写了《松醪赋》。据说他书写时对苏过说:我平日最爱这篇赋,你拿着蜡烛,我为你书,倘若有一字错了,我将死海上,不然的话,我必能生还。
苏过流着泪苦苦劝说,生怕偏旁点画出错,一语成谶就不好了。
苏东坡不听,径直铺开纸,落笔,抑扬顿挫,龙飞凤舞,终篇毫无差错。
父子俩松了口气,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临行前,苏东坡写信给广州知州王敏仲,催求他变卖折支,准备去儋州的路费,并求王敏仲借船给弟弟苏辙。
四月十九日,苏东坡只带着幼子苏过离开惠州,与家人痛苦诀别,友人来送行。他在去广州的道中,写信给方子容,将家累托付给他。
苏东坡舟行到扶胥(今属广州番禺),听闻王敏仲迁袁州的州守。两人约在道中相遇。
苏东坡在给王敏仲的信中道:
我临近老年又到边远地方去,没有再想活着回来的打算,先时和长子苏迈告别时,我已把后事安排好了。如今到达海南,第一件事就是要做棺木,第二件事就是要造坟墓。我又给孩子们留下亲笔便笺说:我死了,就葬在海外。这也是延陵季子随处而葬的意思啊。做父亲的可以对儿子施行随地而葬,做儿子的难道不可以对做父亲的施行随地而葬吗?活着不给老人治办棺木,死了不护送老人灵柩返回原籍,这也是我苏东坡的家风啊。此外,我只是安息闲坐修心养性罢了。
五月十一日,苏轼兄弟在藤州相遇,在藤州有名的江月楼上题字,一起吃汤饼,一辈子的兄弟,共同扶持,荣辱与共,如今却要一路同行至雷州了。
苏轼兄弟迤逦而来,六月初五,雷州的州守张逢早就在雷州城门首迎候多时,热情又恭谨地延请苏轼兄弟入馆舍安顿下来。
度过一个安宁的夜晚后,苏轼离开雷州继续南行,张逢亲自送到城郊,并指派专人护送,极为得力,令苏轼感激不已,手书感谢信。

苏东坡渡海,在当时的雷州和琼州海峡对岸的琼州是一件大事。
苏辙虽到雷州,但依旧要送老哥,亲眼见他登船才放心的。于是,二人同至徐闻,得到徐闻令冯大钧之助,准备渡海。
六月十一日上午,苏东坡停在徐闻海边的递角场,他已经六十二岁了。苏辙近六十岁。两人将在这个递角场离别。
这次离别和历史上任何场合下的离别一样,前途充满了未知。在苏东坡眼前是浩淼无边的烟波,他将驾一叶小船在风浪中漂流,前往朱崖。他眺望着海中的对面,似有似无,杳然无迹。他身穿黑色衣裳,行李箱中有陶渊明和柳宗元的诗文集子,在东汉伏波将军庙前,感觉眼晕目眩,失魂落魄。
苏东坡临行前写信感谢了冯大钧;给堂兄苏不危之妻史氏写了信,恭贺他的儿子登第。苏家子侄进士及第,是他南行途中最值得高兴的事了。
上了船,苏东坡和了一首陶渊明的诗,赠别老兄弟苏辙,扬帆渡海而去。和苏辙同行的一个月,苏东坡的痔疮发作,令他痛苦*吟呻**,苏辙也终日不睡,给老哥读陶渊明的诗,劝苏东坡戒酒。
苏东坡渡海,据方子容说,其妻沈素笃信佛理,非常虔诚,有一天在梦中与和尚告别,沈氏问和尚将去何方?和尚说将与苏东坡同行,后七十二天当有任务。算来,苏东坡渡海安然无恙是得到高僧庇佑的。
从雷州半岛蹈海去海南,今天是容易的,花百元左右的资费便可。
苏东坡在惠州呆了三年后,被一叶孤舟送到大海中的海南岛儋州,经历了九死一生。在那年月,放逐海南,和被皇帝处斩差不多了。饶是他生性豁达,心理上也受到了极沉重的打击。

海南,虽说是大宋国境,却是化外之地,岛上居民多为黎人。六十出头的苏东坡忍受着路途上的凄风苦雨,心绪也应该是沮丧的吧。但他很快想通了:远贬,如要不死,就仅仅是一场修炼。
他没有松懈下来,他随身携带着未完成的书稿,支撑着他前行。他定然要做成这件事,“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风波恶,不足以夺其命。
元符三年(1100)正月十二日哲宗驾崩,他的皇弟、书法家、足球爱好者赵佶即位,是为徽宗。四月,朝廷大赦的公文传到岭外,六十四岁的苏东坡遇赦北归想回到惠州白鹤峰故居。
五月中旬,朝廷的公文传下,苏东坡量移廉州(今属广西北海合浦),早先,秦观捎来这个消息,随后收到正式文件,便回信给秦观,告诉他登船的日期以及行经路线,希冀与秦观见上一面。
传说,渡海回雷州半岛前,苏东坡对三儿子苏过道:我曾经告诉你,我决不为海外人,最近越来越感觉有北归中原的可能性。于是,苏东坡洗砚铺纸提笔,焚香,虔诚祝道:果如我言,写我平生所作八赋,不错一字。写成后,苏东坡读了一遍,大喜道:我能北归是毫无疑问了。数日后,朝廷公文真的到了。
离别之际,苏东坡心情是矛盾的。随遇而安的他已然把自己当成海南人了,离开之前写下了《别海南黎民表》:
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
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六月二十日三更时分,天在将明未明时分,苏东坡与子苏过从琼州渡海北还,顺风顺水,风平浪静,苏东坡叩舷而歌,当晚便到达雷州半岛的徐闻递角场。
苏轼有诗为证: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在雷州,苏东坡见到了许多年未见的秦观,同来的还有一个名叫欧阳献的。原来,秦观移官衡州,尚未启程。欧阳献是海康令,是秦观的好朋友。
苏东坡与秦观在雷州停留了五天,最后不得不洒泪而别。
苏东坡从雷州去廉州,经海康去合浦。途中,他住在兴廉村的净行院,偏偏此时连日大雨,桥梁被冲毁,道路被淹没。
六月末,他不得不从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小舟到官寨。眼前一片汪洋茫茫。
身边的人出主意,建议他乘坐蛋户渡海去白石,经白石镇到合浦。蛋户,是散居闽粤沿海一带,以捕鱼、采珠为业,地位低下的贱民。
这一夜,苏东坡一叶孤舟漂浮海中。
眼前之景是:天水相接,星河满天。
一个老头,对于生死早已看淡。一直跟他过着颠沛流离生活的幼子苏过,在舟中酣睡,虽然已年近三十,依旧是孩童心性,不知生死之义。
苏东坡心内在默祷,在海南三年所撰写的文稿未曾流传于世,怎么交付汪洋大海呢?他坚定了面对海上险恶风浪的信念。有精神支撑,因此他不会低头的。
终于,七月四日苏东坡历尽艰险,到达了合浦。
作为千古名士,苏轼像一把文化的种子,从惠州洒到儋州,再从儋州,洒到合浦。一千年前的他行旅匆匆,但是自他去后,人慕其名、仰其品德,修炼他平生的功业。

苏东坡晚年时,画家李公麟为他画像,他在画像上用六言诗概括一生: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我们来到这世上,不是来修炼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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