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原生活的成都人记忆里
“8.20”
只是雨季的一个小插曲
不如一次暴雨引发的街道积水印象深刻
但对都汶沿线的亲历者来说
这场特大山洪泥石流灾害
将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
继续冲刷他们的生活
汛期尚未过去
不时响起的暴雨预警
仍在敲打着他们的神经
……
以下
是“8.20”亲历者们的一些故事
01
聂凤茹的故事：
“雷声”响了一夜
牦牛的粪便味、羊肉的膻味、卷心白和李子的清香味……聂凤茹每天的工作，和无数扑面而来，又拂面而去的味道，产生短暂的交集。她一度觉得，这就是生活的气息，这让她感到踏实。
聂凤茹，31岁
四川川西高速公路有限责任公司
（简称川西公司）员工
都汶高速的一名普通收费员
聂凤茹的工作，相比“8.20”前要清闲一些。因为交通管制，都汶高速每天早、中、晚分时段放行，每次约2个小时。
开闸之前，大量运送农副产品、生活物资的车辆、应急班车已在收费站前排起了队。
作为汶川连接外界最重要的通道，都汶高速的抢修进度，成为当地人最关心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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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8月20日
都汶高速绵虒（si）收费站
聂凤茹值班
凌晨3点半
收费站、广场、站房、路灯……
忽然所有光源都灭了
聂凤茹和同事走出站房，借着车道的应急光源，她见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原本黑色的路面，泛着波光，变成了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在面前游动起来。她马上明白了，河水漫上来了。
收费站离河道不足百米
落差约10米
如果水漫到这里，说明路面下的房子都被淹了。
“8.20”都汶高速受灾现场
同时
聂凤茹听到持续、沉闷的“雷声”
由远及近
但她没有看见闪电
后来我发现不是打雷，那是收费站两边的山体在坍塌、滑坡，泥浆裹着石头，从山上滚落，涌进河道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
信号零格
打雷的声音
伴随着她过快的心跳
持续了一晚上
绵虒收费站附近，山体滑坡现场之一
根据应急预案，收费站值班5名工作人员，当即收拾现金、票据、通行卡，准备撤离。
这样的安全演练，聂凤茹参加过许多次了，驾轻就熟。
唯一不在流程的是，他们发现，并没有安全的去处。
周围都是水，我们被包围了。
周围黑漆漆，我们也不知道水来的方向。如果水从下游漫上来，那就是河道被堵了，往高处跑，还可能跑掉。如果水是从上游冲下来的，那就无处可逃了。
绵虒收费站附近的滑坡现场之一
电光火石之间
聂凤茹想到的第一个人
是自己儿子
还有10天，我儿子就要上一年级了。
聂凤茹的丈夫郑奇，生前也是川西公司的工作人员，2014年因车祸去世。
带着儿子、公公婆婆、祖祖（丈夫的外婆），这些年，聂凤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五口之家。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
她婉拒了，她觉得谈不拢
我一个人拖四个人，负担重，条件差，不要连累别个。
聂凤茹说
丈夫去世后
公司给了她很多特殊照顾
希望我把这个家庭维护下去，把孩子带大。
聂凤茹说
怕，是因为她没法想象
我很怕死，我不在了，娃娃和三个老人，以后怎么办？
聂凤茹在工作岗位
02
杨友香：
“即使不救我，我也不会怪他们”
收费站坡下数米远，住着王建康一家。第一个被喊声惊醒的，是王建康的妻子杨友香。她从二楼看过去，收费站的几个员工正在向她挥手，他们的反光背心，在黑暗里很显眼。他们焦急地喊着，水来了！快点走！
杨友香说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家已经被淹了。
获救者杨友香
杨友香一家住在二楼
水流得很急，打着漩涡
一半是水，一半是泥浆
不可能游得出去
她退回二楼
想下楼，水已经漫上来，把我们堵住了。
一下心头就慌了，我想，我们一家可能要遭了。
杨友香的房子一楼，洪水在墙壁上留下的水痕
2008年地震后
杨友香一家从簇头沟
搬到绵虒镇羌峰村
省吃俭用，盖起了这栋3层的小楼
我们这地方，洪水、泥石流每年都有，只是大小的区别。
杨友香说
但这么近距离地直面洪水
她还是第一次
……
水还在继续上涨
马上就要漫到收费站路面
那种情况下，就算他们跑了，不管我们，我也不怪他们。
杨友香家的大门被洪水冲开一个大洞
这时，杨友香见到对面伸过来了一根钢管。
钢管重，且滑，因相隔较远，对面有点拿不太稳，颤颤巍巍，试了几次，才搭在了杨友香家围墙上。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五根钢管，从收费站路面，连到了杨友香家二楼。
接着，对面的人，在钢管上铺上了木板，一座“救命桥”搭起来了。
铺设便桥搭救王建康一家，收费站员工拍摄
“8.20”之前，绵虒收费站正在整修，工地上堆了不少建材。
当天值班的五名员工和两位保安，用工地的钢管和木板，铺起了这座桥，王建康一家五口，逐一从这座桥上爬过来，脱离了危险。
桥面下几十厘米的地方，浑浊的洪水在夜里汹涌澎湃。
洪水退去后，留在原地的便桥
我们没想过要当英雄。
聂凤茹说
当时做出救人的决定
只是一种本能
她也承认
当时大家都很害怕
收费站在两座山之间，两边在落石头，脚下水还在涨。
“说不怕，那是假的。”因为紧张，搭桥的男同事，差点连人带钢管滑水里了。
帮助王建康一家逃离后，聂凤茹和同事一起跑到高处避险，战战兢兢地捱到了天亮。
早上6、7点时，洪水退了。这时聂凤茹才看见，高速路面留着许多家具，柜子、桌子、锅……可见洪水的猛烈。
聂凤茹说
那时很后怕，水再大一点，我们说不定也被冲走了。
脱险后，川西公司五位员工合影留念
收费站和王建康房子之间
聂凤茹示意当日水面位置
聂凤茹和王建康夫妻再聚
03
舒茂维：
“没有意外？那才是意外”
舒茂维，川西公司都汶管护处管护大队员工。舒茂维和他的二十多位同事一起，常年在都汶高速上巡逻，排查险情。
这份单调、枯燥的工作，在每年汛期到来时，将变得异常危险。
如果从高空鸟瞰川西，盆地和高原之间，是无数峻峭的群山。都汶高速像一条细丝线，在山谷之间穿行，既漂亮，又脆弱。
这条位于山区、高原过渡地带的道路，桥隧比高，地质活动频繁，全长仅82公里，重要隐患点却多达19处。
舒茂维当了12年管护员，领略了沿途的风光，也无数次见识过它狂暴的一面。
舒茂维盘点都汶高速沿线重要隐患点
2010年的“8.13”、2013年的“7.10”……直到今年“8.20”，每位都汶线的管护员，都对这些数字记忆深刻，每个数字背后，都有一长串惊心动魄的故事。
都汶线沿途山体滑坡、泥石流、洪水、地震多发，尤其洪水和泥石流，几乎从不缺席每年的主汛期。
我们担心的，不是意外来不来，而是来多大的。
都汶高速沿线密集的隐患点
这份特殊的工作，教给舒茂维两个道理：
▶ 人在大自然面前是渺小的；
▶ 意外，是人生的一部分，没有意外，就是最大的意外。
向左滑查看更多……
都汶高速单坎梁子隧道受灾现场
都汶高速单坎梁子隧道受灾现场
都汶高速板子沟受灾现场
“8.20”当天，第一个发现险情的人，是舒茂维的同事，管护员冉洪昱。
长期在都汶线上跑的人，都患有下雨恐惧症，尤其在汛期，这种症状会明显加重。
雨越大，你心就越焦，想最多的，就是那些隐患点，会不会塌了。
每到汛期
管护员实行24小时巡查值班
吃住在车上
真塌了，反而安心一点，没塌，每天心里都是悬吊吊的。
管护巡查车，堆放着雨伞和没吃完的面包
8月20日凌晨3点，冉洪昱巡逻至簇头沟隐患点，巡查车被泥浆糊了一脸。
冉洪昱当即加速，继续往前驶出一里路，才敢回头，“发现山体正在大面积喷洒泥浆。”
他随即判断，“泥石流要来了！”
凌晨3点12分，冉洪昱向监控中心、管护大队、高速管理处发回第一条报警；收到报警后，监控中心立即通知各收费站、高速交警，关闭高速，疏散车辆，交通管制。
事实证明，这条“首发”，为后续抢险救援，赢得了最关键和宝贵的时间。
舒茂维和同事巡逻中
发出报警信息后
冉洪昱和同事分成两组
一组引导沿途车辆
进入绵虒服务区避险
一组陪同高速交警
步行往泥石流灾害点查看
舒茂维回忆
大约3点40分，簇头沟的泥石流就爆发了。辐射一公里，那么多石头，一瞬间就下来了。
舒茂维说
如果小冉他们迟一点到，肯定就被埋了。
都汶高速簇头沟段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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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石流后簇头沟航拍
簇头沟泥石流现场
舒茂维回忆
管护队在4点30分赶到绵虒服务区时
河水已大量涌进
淹没至膝盖
我们赶紧打开服务区外中央隔离栅栏，帮助大家转移。
1小时后
映秀至绵虒段、服务区内
上百辆车被疏散完毕
抢险救援通道也设置完毕
这都多亏了小冉他们及时预警。
簇头沟抢修现场
9月的一天，我们来到簇头沟抢修现场。
我们的脚下，曾经是一座桥，而现在已被泥石流填得严严实实，工人们又在上面开辟了一条便道。
簇头沟的20多栋房子，说没就没了，就像拍打玩具一样。舒茂维说，好在撤离及时，没有人员伤亡。
在我们和舒茂维告别前，又一次暴雨蓝色预警发布了。管护队的历险记，今年并没有结束。
那时候不觉得怕，就是回想起来会害怕。
簇头沟泥石流现场
后记
日子要继续，重头再来过
“8.20”已经过去，生活在这里的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修补大自然带来的破坏，重建生活的信心。
杨友香家的果林，灌满了泥浆，这是“8.20”带给她的其中一部分损失。
另外，她的大门被冲烂了，家具被洪水带走不少，地窖里存货全泡了水，电瓶车坏了……
但至少我们一家人没事。
她说，时间还长
重头再来嘛
被泥浆倒灌的果园
这几天，杨友香把屋里的泥浆清理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几个土丘。
她意外地发现，土里长出了一丛丛绿色的豆苗，“之前一楼存了些豆子，我以为都被水冲没了，没想到在这里发芽了。”
星星点点的豆苗，给杨友香的院子增加了一些鲜活的颜色，似乎象征着一个新的开始。
一辆满载着蔬菜的货车驶过收费站
当地人的生活秩序
正随着都汶高速的抢修进度
一点点缓慢地恢复
前段时间，聂凤茹如约参加了儿子的开学典礼。
她说，娃娃最难带的几年过去了，孩子进了小学，就是一个小男子汉了，“可以让我少操一点心。”
她希望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参加一些培训，掌握更多的工作技能，“当了这么多年收费员了，偶尔也会觉得点单调。”
对舒茂维和他的同事来说，今年最艰苦、最危险的日子正接近尾声，多雨的季节过去后，川西将迎来秋高气爽的日子。他们依然会在这条路上来回巡逻，等待汛期的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