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笔/奚道贤 顾问/苏斌
遇见“活的山水画”
在济南南部山区高而，三面青山的怀抱中，有一座“山水人家”盆景园，赵辰建就是这家园子的主人。
来到“山水人家”盆景园，进大门的影壁前，赫然摆放着一座山青树绿的盆景。赵辰建已在门口迎候我们。初见这位中年汉子，身体壮实，中高身材，一张平凡而质朴的脸，眼神内敛而坚毅，不大善言辞，一旦打开话匣子却又滔滔不绝，充满激情。
采访自然是从欣赏山水盆景开始。赵辰建介绍说，大门口摆放的这件《山居图》盆景，是师父李云龙大师的作品，2016年获世界金奖，观看这座山水盆景，盆长1.5米、景高1.2米，左为主峰，右为次峰，呈半环抱之势，中间是一泓水面（盆景的水面，是由白色大理石平底来体现的）。主峰下面临水镂空，别有洞天。盆景的鲜活有生机处，是山腰、峰巅及临水处高低错落的绿树，每一棵绿树都是古木虬枝，从石缝生出，盘根错节，树枝奇侧、俯仰，变化多姿。
沿院墙再往里走，依次陈列着一盆盆山水盆景。第二件是赵辰建的作品《江峰独秀》，2019年获“国际盆景赏石大会”金奖。相邻摆放的，是赵辰建的另一件作品《桃花溪》，2019年获北京世界园艺博览会金奖。盆景园陈设的其他山水盆景绝大多数都拿到了国家展的金银奖，这些盆景都是典型地采用了“破石栽树”技法培植制作的，其鲜明的特色就是做成了“树石结合”的“活”的盆景。赵辰建的恩师李云龙先生是知名的中国盆景艺术大师，他于1985年参加了全国第一届盆景展后，就感悟到要做出“有生命的盆景”。他结合自己多年制作盆景的经验，经过实践摸索，一改早期国内“光石”盆景的模式，首创了“破石栽树”技法。简单地说，就是将石头掏空，但不改变外形，培入泥土，再从石隙植入景观小树，将山石、小树经过整体构思、布局，修剪培植，做成“活的山水画”，将美的意境和活的山水融为一体。
赵辰建说，制作一件山水盆景，选配素材是第一步。素材之一是石头，一件作品有主石和配石，做成主峰和次峰，体现出山峰的秀奇和气势，配石的质地、颜色和纹理要一致。不同的作品，山峰的特点和风格也各有不同。有的为纵势，山峰奇崛，壁立千仞；有的为横式，山势层叠，雄浑大气。在盆景园陈列的作品中，选用的石料有安徽的灵璧石，淄博的文石，也有从南部山区就地取材的山石。素材之二是小树。他们用于做山水盆景的树种，有从日本引进的真柏，从南方引进的米叶冬青、对节白蜡，也有北方的小叶冬青等，以叶小生长慢、寿命长、耐修剪、容易塑型的树种为主。这些小树苍干鳞峋、虬枝盘错、根干枝叶千变万化，小中见大以少胜多，被业界形象的称作“小老树”。每棵小树都是一株植物盆景，有沧桑的年代感，有优美、奇侧的枝冠。在这个占地三亩的盆景园里，有20年以上盆龄的小盆景几千棵，这都是制作山水盆景的后备大军。
其实，一件成功作品，其灵魂还在于创意设计。在这一点上，赵辰建在汲取李云龙老师传授的技法和创作思路的基础上，有自己独到的感悟。他将古人山水画和山水诗的意境融入山水盆景的创作中。我们驻足在一组看似平实的山水盆景前，却被它悠远旷达的韵味所吸引。在一块平旷的山石上，几株杂树拔地而生，汇成一片小林，树色有绿、有红、有黄，显示着秋天的颜色。这处平台，或许高居山顶，或许在山腰的溪畔，树下有一处草屋，茅檐低小，却注入了人间烟火气，好一幅《山居秋韵图》！这是赵辰建以中国山水画作范本，以当地山石、日本真柏、金边女贞和紫叶小檗为素材，培植构筑的一件山水盆景作品，风格空寂、简洁，却韵味十足。尤其是那株紫叶小檗，在市区马路边随处可见，巧妙地用在此处却有极强的表现力。
还有一件赵辰建心仪的作品，花费了他十五年的心血，我建议名之为《双岭幽林》：两座不高的山岭，比邻而居，岭上绿树竞秀，枝叶繁茂，已渐渐掩蔽了山体。盆景采用的对节白腊小树，是赵辰建15年前扦插成活的，采用“蓄枝截干”的技法修剪培植7年后，长成筷子粗细，移植到这件盆景上。在用“破石栽树”法处理石头时，他刻意将石缝留的很小，刚刚容下小树苗。又经8年培育生长之后，小树根部早已胀满了石缝，生出树瘤，并出现衔石扭转的苍劲姿态。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活的山水盆景，还会变幻出更佳的效果。
在盆景园里，除几件参加国际、国内、省内展览的获奖作品外，还有一件作品特别显眼。就是那件于2014年为北京APEC会议量身定制的山水盆景，布置在外国元首接待室，代表了我国山水盆景的最高水平。这件作品从大会“退役”后，又回到了“山水人家”盆景园，仍然生机勃勃地生长着。
四十年的求索路
游览了盆景园，我们来到园中的茶室。宽敞朝阳的茶室内，最具特色的是用一组山水盆景布置的茶台，小山、碧树、飞瀑、流泉，一下子把客人带入古代文人雅集、“曲水流觞”的意境。墙壁上悬挂着一幅长轴山水名画，是复制的北宋王希孟的旷世名作《千里江山图》，与整座盆景园的精气神和谐统一。
赵辰建向我们讲起他对山水盆景的痴心求索之路。1975年，他出生于济南东郊的农村，喜欢养花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兴趣，主要受父亲的影响，七八岁时有一次他仔细数了家里的盆花，一共有144盆。1996年赵辰建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济南南部山区的高而乡任中学老师，工作之余他把全部的精力用在花草木石上。一位同事的哥哥做假山，他就跟着学起来，随之迷上了当时流行的上水石盆景，1997年做成自己的第一件上水石山水盆景。因经常光顾英雄山文化市场，购买制作盆景的汉白玉盆，他认识了济南最早加工销售汉白玉盆景盆的朱庆德老师傅。2004年，70多岁的朱师傅因年事已高，想转让汉白玉盆的加工设备和技术，赵辰建在一个朋友的支持下筹集5万元，买下了那套设备。朱老先生手把手地传授给他做汉白玉盆的技术。
2004年6月，英雄山文化市场举办盆景奇石展，在朱师傅的介绍下认识了更多盆景爱好者。在济南盆景圈的几个名人中，朱师傅特别推崇李云龙先生，希望赵辰建有机会结识一下。当年10月国庆假期，第六届中国盆景展在泉州举办，赵辰建为了开阔眼界，从济南乘了36个小时的火车到福州，又搭上顺路的货车赶到泉州去看展会。李云龙先生参加了本届展会，他的参展作品《蓬莱仙境》是“破石栽树”法山水盆景的力作，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次展会，李云龙的微型组合盆景《月宫春晖》、山水盆景《蓬莱仙境》、《天堂》分别获得金、银、铜奖。大师作品果然出手不凡，让初出茅庐的赵辰建看呆了。展会的几天里，赵辰建的目光始终不离这件作品。仰慕已久的李云龙大师，对他来说更是“大神”一样的存在。但赵辰建性格内向，始终不敢与大师交流，却默默地守候在展位前，有需要时就靠前搭一把手。
这中间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李云龙的展位前看展的人熙熙攘攘，不时有记者赶来采访、拍照。记者拍照时，赵辰建帮忙挪东西，但不经意间将邻近展位参展的盆景盆碰倒摔坏了。李云龙老师主动担起换盆的责任，赵辰建在跟李老师去买盆的路上才开始了真正的交流，李云龙老师给赵辰建留了名片，并邀请回济南后可去找他。
虽然结识了李云龙老师，但赵辰建只会在每年春节时打电话给李老师拜年，却不敢有深入的请教。2005年，赵辰建在高而租下了原来乡政府的养羊基地（羊圈）的三亩园子，建起了自己的盆景园。2009年中秋节前夕，李云龙老师为准备去上海参加盆景展，来到赵辰建的盆景园选汉白玉盆。李老师在盆景园里转了一圈，花了几十分钟观看赵辰建自己摸索制作的几件山水盆景，当时留下一句话：“不错！这种意境的作品，现今有些‘大师’的学生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这让赵辰建激动不已，感到自己坚持7年摸索制作山水盆景得到了李老师的认可。
此后，李云龙老师经常给辰建打电话，让他到自己位于济南西郊的盆景园去帮忙，并主动对他进行山水盆景制作的指导。赵辰建的业余时间几乎都泡在李老师的盆景园，全身心地投入学习，逐渐将李老师的制作山水盆景的理念、技术融会贯通，并体现在自己的作品中。尽管对赵辰建悉心带教，但李云龙老师对外从未答应过收徒。直到2011年，李云龙参评“中国盆景艺术大师”，按参评要求需要出书，赵辰建也加入到整理书稿的队伍中。一天，李云龙邀赵辰建和另外一位学生，三人拍了一张合影，并在合影下注明收了两个学生，就此已正式承认了收赵辰建为弟子。2013年，李云龙也将工作室搬来新建成的盆景园，并命名为“山水人家”，师徒二人教学相长，密切合作。
2012年，第八届全国盆景展在陕西安康举行，李云龙的山水盆景作品《 山水人家》获金奖，首次参加全国比赛的赵辰建，以参赛作品《望月》拿到银奖。之后，李云龙老师除大型国际展外很少再参赛，赵辰建在全国、省级比赛、展览中，以过硬的实力成了金、银奖的获奖专业户。
满满的，都是爱
2017年，赵辰建被评为“中国盆景高级艺术师”。他也不再热衷于参加各类比赛，而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盆景园里，潜心培植几千株盆景小树桩，构思创作山水盆景作品。他说，自己痴心于山水盆景，其实并没有多少好胜心，也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纯粹出于与生俱来的兴趣。为了这份痴爱，他多年甘于苦行僧的生活，他说，自己的盆景求索之路能走到今天，全是老师、朋友和家人的关爱支持造就的。
2005年租用“羊圈”建了盆景园后的几年间，为了创作他吃住都在盆景园里，吃饭也饥一顿、饱一顿。他常常不吃早饭，中午与同事、朋友吃饭喝酒，暴饮暴食，晚饭又不吃了。创作时常常忘记了饭点，饮食极度不规律，有一年七一前夕，他患上急性胰腺炎，从下午折腾到第二天早上，一直吐胆汁，生命在挣扎中。他用残存的力气，给同事张卫立打电话。小张闻讯赶到盆景园，叫来了乡村医生，又转到乡镇医院就诊，在小张家住了十几天打吊针，才算恢复过来。暑假期间，小张给他买来面条，要求他早上自己煮面吃，午饭和晚饭，拉他必须到小张家里吃。这样调理了一个假期，身体才算恢复正常。每天晚上，即使在结婚后，直到40岁以前，他凌晨一点前从来没有睡过觉，为了盆景的创意、构思，面对一堆石头，静思冥想，随手摆弄。
2007年，已32岁的他经熟人介绍，认识了比他小5岁的女朋友，就是现在的妻子。当时，女朋友中专毕业后工作几年后又复习考大学，想借他的房子专心备考。那时赵辰建在学校附近有一套楼房，因常年住在盆景园，新房子已闲置了数年，连家具也没有。为了供女朋友借住，他就尽快买了全套的家具。女友看到全套的新家具感到疑惑，不知道他平时都住在哪里。当她来到盆景园，才发现赵辰建住在简陋的“羊圈”里，而身心全扑在侍弄小树桩和设计盆景上。女友被这个怪人的专注和投入所感动，而对他更加铁了心，爱怜之下戏称他为“盆景疯子”。
结婚之后，他也顾不上家，所幸妻子比较理解他，承担了全部的家务，自己带孩子，让他有充足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盆景上。如今，他拥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儿女双全且聪明好学。搞盆景建盆景园需要巨额投入，仅靠赵辰建的工资收入远远不能满足需求，妻子办起了园林公司，承揽山水景观工程，以补贴各种用度。赵辰建是独生子，父母已70多岁。父母是农民，家境也不富裕，一开始接受盆景盆制作设备转让和初建盆景园时，他都瞒着父母，都是朋友们帮着承担着经济压力。直到2013年盆景园建成，生活安定了，他才把父母接到盆景园来住。习惯于乡村生活的父母，很适于盆景园的环境，又能帮助他打理树桩盆景。
赵辰建将爱心和痴情倾注到盆景园上，几千株的树桩盆景，从扦插育苗到一年年长大，都经过了他一遍遍亲手修剪、塑型，再到植入山水盆景，树木盆景存活的时间会比人的一生还要长久，盆景能传几代人。这一排排的小树桩，既是他养育的孩子，又像他亲如手足的兄弟，与他一块成长、变老，把共同塑造的美留给人间。
随着赵辰建名气越来越大，他任教的中学也非常重视这个人才，在学校里建起了专门的“盆景园”，将培育、制作盆景纳入学生的劳动课和美育教学之中。赵辰建除了承担正常的工作外，自编教材、提供盆景素材为学生开设了特色盆景课程，从扦插苗开始，让初中生利用三年时间，学做自己的盆景。学生们坚持三年，培养了兴趣，学到了知识，还收获了成果。赵辰建奉献并快乐着，他将对教育的爱和对盆景的爱，融为了一体。
谈到自己的审美理想，赵辰建已深入到文化和哲学层面。他说，中国传统文化注重天人合一，人应敬畏自然与自然和谐共生，中国古代文人寄情于山水的风骨已深深烙在他创作的情思中，中国古代山水画、山水诗、山水园林又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他没有局限于山水盆景的创作，近几年正在探索“山水空间”的推广，把人由局外的欣赏者，而置于作品的中心，已探索设计了几十个“山水庭院”，在社会上产生了良好反响。营造现代人类居游的山水境，回归自然，回归古典，回归本心，这是他人生追求的精神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