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一定还有人会问——

大虹桥？凭什么？

文 | 杨六娃

出入上海的人，没有一个不经过虹桥。

2015年，虹桥枢纽总客流3.1亿人次，日均客流85万人次。2019年4月30日至5月4日，虹桥枢纽总客流量686.84万人次，日均137.37万人次。

其中，5月4日枢纽到发旅客突破144万人次，是这次节假日的单日最大客流，也是虹桥枢纽运行以来单日客流最高纪录。

最容易让人惊叹的，是速度。

从长三角26个城市出发，1个小时内的高铁就能到达虹桥枢纽。飞机、高铁、轨交、长途客运、出租车……这里被人们称为“除了船以外都能开进来”的地方。

最容易让人忽视的，是时间。

2006年7月，虹桥枢纽的建设才正式开始，彼时，上海申虹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刚刚成立，担下了建设虹桥综合交通枢纽的重任。很快，2006年底全面开工、2009年底工程竣工、2010年世博会正式投入使用。

如今的虹桥机场

枢纽成形，规划同时升级。2009年7月10日，虹桥商务区正式设立。2010年，西上海的战略级规划出炉，虹桥经济开发区被命名为大虹桥。对内，地铁2号线西延线接入虹桥枢纽，地铁10号线全线贯通。对外，沪宁城际高速铁路开通，沪宁城际高速铁路开通。

从上海西部的小村落，到全国屈指的交通枢纽，再到世界瞩目的国际商务贸易中心，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一个少年还来不及长大成人，86万平方公里的大虹桥却已经沧海桑田。

2016年，《上海虹桥商务区发展“十三五”规划》正式发布，虹桥商务区蜕变成“上海西部中心”，前后的几年时间里，包括地产开发商在内的无数掘金者对大虹桥趋之若鹜。

不知有多少人曾问过：

大虹桥？凭什么？它凭什么与时代巨子浦东新区并列而立？凭什么被称为上海未来发展的两大引擎之一？

这些问题的答案，隐藏在上海过去百年的历史中。

仔细观察上海的城市发展轨迹，一些被历史埋下的伏笔，终于裂变出两个不同的上海：一个是走向未来的上海，一个是走向上海未来的大虹桥。

01 奠基虹桥：从泥土，走向共和

大虹桥的历史要追述到明清时候：数百年前，因河上建有桥，夏天雨后，跨桥可见彩虹，故名虹桥。

明正德年间，这里渐成集市，蔬菜交易为主，分南街、北滩，清嘉庆时，改称虹桥市。民国初年称虹桥镇，商业大多集中南街，北滩有布庄、轧花场，全镇有32个行业、56家店场。

1901年，一条马路辟建启动，从徐家汇老街向西，跨过沪杭铁路，目的松江佘山，初名“佘山路”，可不知为何，这条一路向西的大路最后也没能通到佘山，后因紧邻虹桥镇，改名“虹桥路”。

20世纪初的虹桥

1907年，一条土质飞机跑道在虹桥路的最西端悄然建成，也许因为太过丑陋，沾不上“虹桥”二字的文雅，再加上当时经费不足未能通航，这条跑道很快长满杂草，被世人遗忘。

谁曾想，这条毫不起眼的烂泥道，却是百年后大虹桥的奠基一笔。

1921年，正是以这条土质飞机跑道为基础，民国政府在虹桥路西端建起一个机场，沿用路名“虹桥”，那时候的“虹桥机场”并非民用，而是一座*用军**机场。

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滩，正经历一场奢靡的世纪大转型，从通商口岸，到十里洋场，再到摩登都市。从南京东路到外滩短短一公里，到处是浮夸的声色秀场，灵魂与肉体不知疲倦地翻滚扭动。

被划入上海特别市的虹桥，因为靠近机场又远离喧闹市区的独特位置，成为不少社会名流逃避都市病的第二居所。

20世纪30年代初，地产大亨沙逊厌倦了外滩的喧闹，他决定每到周末就搬离沙逊大厦顶楼，于是在西郊虹桥高尔夫球场购买了两处地产。一处是靠近哈密路的罗别根花园，另一处便是大名鼎鼎的沙逊别墅。 遇到举办盛大的宴会，沙逊别墅周围更是张灯结彩，甚至一直要延伸到虹桥路上。

被称为伊甸园的沙逊别墅

沙逊别墅的极尽奢华浪漫，正是上海人口口相传的传奇。

因此，沙逊别墅还被取了一个相当梦幻的名字——“伊甸园”。伊甸，象征着丰饶富足的幸福乐园。在当时的上海摩登中产眼中，虹桥虽然偏远，却是整个上海最接近“伊甸”的乐园。

20世纪30~40年代，虹桥迎来了初生后的第一次繁荣，这里修建了一大批别墅建筑，主人无一不是时代名流，有着不亚于租界内名利场的文化底蕴。

比如1390号、1430号宋氏别墅、1440号陈氏别墅、1518号、2258号孔氏别墅、2275号、2310号罗别根花园（Rubicon Garden）、2374号、2409号沙逊别墅、2419号泰晤士报社别墅、美丰银行别墅等。

其中一部分更是在1949年以后改为高档国宾馆，如龙柏饭店、西郊宾馆。

如今的西郊宾馆

当然，人生就是起起落落，一块地皮上发生的故事，同样逃不过繁荣与衰败的轮回。

1937年8月9日，日军擅闯虹桥机场警戒线，态度强横，最后冲突升级，被守卫机场的中国宪兵击毙，史称“上海虹桥机场事件”，这也正是"八·一三淞沪会战 "的导火线。

此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受战争影响，游离于租界之外的虹桥镇，被日*政府伪**划入 "清乡"*锁封**线，发展急剧衰退，镇上商业十不存一，居住人口一度只剩124人。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伊甸园又被日军侵占。由于靠近虹桥机场，成了接待日本军政人员进出飞机场的招待所。日本投降后，伊甸园产业虽然被沙逊收回，但迫于当时中国国内的局势变化，沙逊以12万美元的低价将其别墅卖给了上海金融企业的巨子——宁波人厉树雄。

厉树雄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伊甸园被他改建成了“虹桥俱乐部”，实行会员制，会费每人500美金。每个周末，沪上的大银行家和大企业家都蜂拥来此度假，甚至还有人开玩笑：“如果今天在这里扔*弹炸**，明天上海金融肯定瘫痪! ”

没人扔*弹炸**，伊甸园却败给了他的主人。1948年末，厉树雄定居香港，伊甸园一度因无人管理、交税，被房管部门接收，作为机场招待所使用。

命运，是一根跨越时间的暗线，一头连着伊甸园，一头连着“大虹桥”。

如果时间线就此打住，伊甸园也许会就此荒废，“大虹桥规划”恐怕也会随之湮灭，沉舟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但命运的转机，总是在最低谷的时刻到来。

02 掘金时代：一个虹桥，两种姿态

1949年，新中国成立。

1958年，虹桥镇复归上海县，划称上海乡。这三十年间，虹桥可谓颠沛流离，行政规划也多次变动。但是虹桥已经升为县属一乡，虽然“伊甸园”的风光难以再现，但“大虹桥”的基础，却被真正建立起来了。

因为曾是上海传统蔬菜种植区，虹桥地区在20世纪50年代起，成为上海重要的副食品生产基地，发展以蔬菜生产为主的种植业和猪、禽蛋生产为主的养殖业。

虹桥传统的蔬菜生产

1963年后，虹桥机场从*用军**机场正式改为民用机场。虹桥路沿线更是延续了伊甸园的路数，建起许多乡村别墅，在路的尽头是上海第一个高尔夫球场“虹桥勺球俱乐部球场”，也就是如今的上海动物园。

到了20世纪80年代，三大工业基地之一的漕河泾仪表工业区建成，虹桥地区成为上海重要的工业基地。

农业、工业、交通、高端服务业的发展，为虹桥地区的发展，带来了一丝生机。虹桥，一度成为想来上海淘金的外地年轻人的首要聚集地。

1986年，搭上改革开放的快车，上海虹桥经济技术开发区作为首批国家级开发区而诞生，一夜之间，吸引到全世界想要掘金的资本目光。

1988年，虹桥开发区26号地块成为全国第一块国际批租土地，日籍华人孙忠利以2805万美元获得虹桥26号A、B地块共计1.29公顷（1.29万平方米）土地50年的使用权。

1988年7月8日，虹桥26号地块有偿出让决标新闻发布会在当时的市府大厅举行。摄影：*德朱**茂

谁料，日本房地产泡沫开始破裂，孙忠利遭遇预料之外的资金断层。当时组织开发的虹联公司立刻派周友琪到日本东京与孙忠利面对面沟通，同时带去一个重要消息：上海政府愿意支持，帮助你完成26号地块的开发建设。

在周友琪看来，这一针“救命”强心剂，何尝不是赌上改革命运的一场豪赌，止步不前，不如放手一搏。

最后，通过孙氏企业在海外的物业抵押，以及在由建设银行、中国银行、农业银行组成的银团*款贷**支持下，26号地块开发顺利启动，1995年，太阳广场建成，首批用户正式入住。

虹桥26号地块原址上建成的太阳广场

历史就这样在虹桥开发区翻开厚重的大幕——

1994年,上海第一家合资百货业虹桥友谊有限公司开业；

1995年,全国第一批外销房出现在古北新区；

2002年,中国第一个国际“逆向采购”大会落户世贸商城；

2005年底，已有美国、日本、澳大利亚、韩国、丹麦等共计18个国家的驻沪领事馆进驻开发区……

从上世纪90年代起，虹桥开发区每平方米土地引进外资超过3000美元， 是外资最密集的国家级开发区，每年采购总额在200亿美元左右。成为全国土地含金量最高的开发区。

当然，城市的开发不仅带来经济的增长，从20世纪80年*开代**始，虹桥千百年来形成的宅基，几乎在二三十年间消失殆尽。

在虹桥，承载着老一辈记忆的有三个镇，分别是虹桥集镇、程家桥镇、小闸集镇。

到了20世纪90年代，三个集镇在全民办商、*地征**大动迁热潮下，无不走到尽头。虹桥、程家桥集镇，分别经过20次和4次的动迁，集镇风貌荡然无存。小闸集镇自1993年动迁，到2012年仍未结束，剩蒲汇塘西的几家商铺。2018年前后，小闸镇终于完成拆动迁工作，只留小闸镇街路名。

2018年拍摄的小闸镇残存建筑及门牌

千百年来形成的宅基，消失之彻底，不留些许痕迹，速度之快，空前绝后。农家住宅、河塘等所有宅基元素全部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以田林新村为代表，新建的大批住宅区。

60年代初，田林新村的公房就已开工建设。1984年，二十年的经营后，田林地区常住人口为22517户共53475人，其中农业人口44919人，占总人数84%，仍旧是以农业结构为主的地区。

80年代初经常能看到农民早上四、五点扛着锄头下地种菜，早上七、八点建筑工人们也陆陆续续上工地盖房的场景。

80年代的田林新村

1984年，开发完成的田林同漕河泾一起，划分给徐汇。虹桥路一带，被划分给长宁，建起了后来的虹桥技术开发区和古北新区。原本的虹桥乡，也随着城市的发展分崩离析，一条条老街在改头换面之后，有的重获新生，有的就此消失。

仿佛掘金热之后，连地表生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觉得老街的消失让人伤感。

但更多的人，在享受城市发展所带来的繁华。

03 继承者：谁会把虹桥的繁华，延续十年、百年？

时间来到2009年，对虹桥来说又是一个历史节点。

始于1921年的虹桥机场，作为中国最早的一批机场，已经持续运营近百年，穿越大虹桥的交通网又极为密集，所以虹桥枢纽的建设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在枢纽的基础之上，“大虹桥”规划才应运而生。

大虹桥整体规划布局

从经济基础来看，1983年虹桥开发区的建设，让虹桥真正成为一个重要的贸易聚集区。1992年，上海改革开放初期首先发展的是虹桥，上海第一个CBD也是虹桥，而不是陆家嘴。即使到今天，它还是最成熟的商务、办公、居住一体化的区域。

所以，“大虹桥”规划并不是强行扭瓜，而是水到渠成，需要思考的问题也不是如何创造繁荣，而是如何延续繁荣。

首先趋之若鹜的，自然是与城市发展密不可分的房地产开发商。资源稀缺，谁先卡位，谁就能享受继承繁荣的红利。

翻开“大虹桥”土地成交记录，自大虹桥规划公布后，万科、中海、龙湖、SOHO中国、万通、星浩资本、三湘、协信、上海地产集团、正荣、富力、中骏等内地大型房企，以及香港瑞安房地产、台湾丽宝建设等两岸三地房企，纷纷抢滩上海大虹桥，各大房企对“大虹桥”地盘的争夺战序逐步拉开。

2012—2013年 ，拿地集中于虹桥商务区核心区，地块性质大多为商办，奠定了大虹桥CBD的基石。

2016年开业，一跃成为虹桥商务中心最大综合体的龙湖虹桥天街，就是在这个关键时间点入局。

2014年12月10日，龙湖以46.5亿元总价，楼板价27084元/平，溢价率108.34%，拿下大虹桥北部纯宅地。并在2018年5月以“龙湖天璞”领证销售，成为引发不少话题性的网红盘，江桥板块之间成为大家争相讨论的板块。

到了2019年，最炙手可热的板块又成了徐泾，因为地处大虹桥核心辐射区，曾经的上海农村，如今也惹得万科、招商这类大开发商轮流进入。

同一个板块，同一种配套，同一期入市，万科天空之城和招商虹桥公馆的肉搏堪称惨烈，二者不遗余力的宣传，无形为徐泾这个板块做了一波强有力的广告。

总之，不管大虹桥最后的发展是怎样，无论下一轮发展的接班者是徐泾还是江桥，站在未来回头看，这一代中国房地产开发商，无疑是虹桥历史中的有力注脚。

不过，之所以为注脚而不是标题，是因为城市的发展虽始于地产，却终于别处。

2019年11月5日至11日，第二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就要在位于大虹桥的国家会展中心（上海）举办，第三届、第四届、第五届同样如此。进博会将给大虹桥带来什么？

成为中国面对国际市场的名片？成为世界500强入驻中国的办公中心？成为国内外精英的生活社区？

这些被房企们用烂掉的广告词，根本无法承载我们关于大虹桥的想象力。

04 尾声：蓝图之外的虹桥

当我们细数关于虹桥的历史脉络——

“虹桥镇、虹桥路、虹桥机场、虹桥开发区、虹桥枢纽、虹桥商务区、大虹桥...”

几经变迁，曾经的虹桥镇已经沧海桑田，如今在闵行一隅留存的虹桥镇，也只是发展遗留下的历史印记，慢慢被人们所遗忘。但虹桥枢纽、大虹桥，又把虹桥这个颇为文艺的名字，继承了下来。

如今，外地的人也许不知道青浦，不知道闵行，但一定会知道虹桥，这个名字，已经超越一区之名的范畴，成了西上海最有底蕴的一枚标签。

近几年，虹桥发展太快，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人们对于未来的担忧也相伴而生。但看完虹桥的百年发展史，知道其如今的繁荣背后是历史发展的顺其自然，这种担忧想必会减少一点吧。

当然，比起一千多平方公里的浦东巨无霸来说，大虹桥地区的面积和辐射能力相差太多，目前的大虹桥还只是一场梦，太多资源需要整合，太多边界需要打破重建。

当然这也意味着，有太多的机会可以把握。

最后，让我们再脑补一下这个场景，如果在虹桥机场建一条时空隧道，那么坐飞机从100年前穿越而来的人们，一定会因为过于惊讶而攥紧自己的洋裙长衫。

这座城市的未来，所需要的想象力，已经不是一纸蓝图就能承载得了的。

主编：杨六娃

主笔：杨六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