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作者:嘉言
1
新闻说,全球变暖,冬天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这个城市的一部分人,从恒温的办公区钻进开了暖气的汽车里,下车后立马奔进有地暖的公寓,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对此深感同意。
一到冬天,这里就会被分割成了一个又一个暖箱。
而程音,和这个城市里的另一部分人一样,在暖箱之间的夹缝里讨生活,冻得直打颤。
她每天,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脱离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做过保洁,端过盘子,凑钱开了家淘宝店,一个月卖出去三件衣服,血本无归。
积压了大量存货,她只能租了一辆小三轮,在卖羊肉汤的宵夜店旁摆了个小摊,想沾沾人气。
今天生意还算可以,程音摩擦着口袋里三张五十块,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一想到等下回家可以把手放进滚烫的热水里,入冬以后,那种酥麻感就像*片鸦**一般每天支撑着她在寒风中穿行。
这借来的三轮车刹车有问题,好在街上人少,程音一边使劲蹬车,一边注意四面八方的道路。
怕什么来什么,前面一辆红色跑车猛地停在了十字路口,程音认得那辆是奔驰车,卖了她也赔不起,所以她拿出舍生忘死的勇气,极速调转车把手。
然后撞上了一旁无辜的黑色轿车,这辆她也认识,宾利。
程音骑着的三轮车直接翻了过去,她的手在水泥地上擦了一下,好在这只手早就冻得没有知觉了,也感觉不到疼。
程音下意识得抬头看了一眼,车屁股上有一道显眼的刮痕,又深又长,她知道责任在自己,可如果对方一定让她赔偿,她只能躺着不起来了。
这样是太无赖了,可生活早就磨掉了她所有的自尊。
车的驾驶座上很快下来一个人,高高瘦瘦,看到她愣了一下,过来扶她。
“你这闹的又是哪出?”邵宇语气凉凉的。
他和自己说话一向如此,程音也不在意,看到来者,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把车扶好,低着头说道:“先说好,我没钱赔你。”
邵宇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不巧,这不是我的车。”
程音把着车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男子,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垂下一道柔柔的影子,他一身深蓝的西装,胳膊的地方别着一块黑布。
一瞬间,程音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大脑,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好在僵硬的四肢没有配合这种冲动。
男子在闭目养神,问了一句:“邵宇,没事吧?”
“除了你的车,别的什么事也没有。”
俞清禾温温和和说道:“车不要紧,走保险就行,人没事就好,不要为难人家。”
想到俞清禾还坐在车里,邵宇巴不得程音快走,他连忙朝她挥挥手。
不等他说话,程音立马蹬着车离开了。
她非常清楚邵宇一张口会用怎样难听的话骂她,穷鬼,贱骨头,扫把星。
平时无所谓,但今天,在那个人面前,她不想那么狼狈。
其实,不需要邵宇张嘴,只要他把眼睛张开,看着她,一个车窗的距离,就可以让她无处遁形。
俞清禾,俞清禾,她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感觉他在嘴边这么近,却只活在她记忆中那么远。
凉风呼呼灌进程音的脖子里,她一下清醒过来,一只手插进口袋里,磨搓着光滑而有厚度的四张纸币。
刚刚摔了一跤,还好,钱还在。
过去的都过去了,此刻,没有什么比钱更能带给她希望。
2
回去整理好货物,给自己灌了热水袋,程音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大早,耳边响起了刺耳的铃声,那是她从旧手机市场淘来的老年机,别的优点没有,铃声巨大。
一接电话,许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激动得颤抖,她说:“阿音,我……我不知道有没有搞错,我可能要当妈妈了……”
程音一下清醒过来,“你说什么?”
“验孕棒上有两条杠是不是说明有宝宝了?”
“对呀,肯定的。”程音更加激动。
“还要去医院检查才能确认。”许茉那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我们现在就去。”
“好,怎么去,我叫车,是打120吗?”
许茉笑了,“你也太夸张了吧,阿音,你冷静点,我打车过来接你,你去路口等我就行。”
“好,好。”程音一叠声应着,“对了,你告诉邵宇了吗,他知道了估计比我还夸张。”
许茉那边沉默了一会,淡淡道:“他出去上班了,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他。”毕竟这种空欢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挂掉电话,程音心里酸酸的,简单收拾了一下立马出门了。
许茉的车五分钟之后到的,一到医院,程音把她按在椅子上,飞奔着去办各种手续,一直到检查才喊许茉进去。
医生把血液拿进去化验,经过两个小时漫长的等待,结果终于出来了,许茉肚子里有两个月大的宝宝。
许茉立马给孩子他爹打了电话,更夸张的人十分钟后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医院门口,一只手还腾在半空打电话,“麻烦您了杨院,一定要最好的病房,茉茉她身体不好,对对对,再小心也不为过的……”
邵宇忙前忙后安排好了一切,怕来回折腾,直接安排许茉住院养着。
他喜上眉梢,目光落在程音脸上都刹不住笑意。
程音完全插不上手,犹豫了半天,回到病房和许茉说话。
许茉正在剥橙子吃,递了一半给程音,橙子还没放到嘴里,她一个激灵站起来,“橙子冰,我给你放在热水里泡一下。”
“哪有这么娇气?”
程音脱口而出,“五年来,这是第一个……”
她不是故意在好日子说这样的话,只是这件事一直压在程音心里,许茉的第一个孩子是因为她失去的,流产后身体不好。
要知道,许茉从小的愿望就是生一对小儿女,每天把他们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
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邵宇用怎样恶毒的话骂她,她都默默受着,这每一针扎到她身上的刺,都是她该受的。
许茉一手覆在程音胳膊上,一手摸了摸肚子,“说过了,那件事不是你的错,况且现在有了他,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没错,都是新的开始。”程音重复了一句。
只要许茉的孩子生下来,他每长大一点,程音背负的罪孽就会减轻一分。
许茉捏了捏程音的手,接着说道:“清禾他回来了……”
“我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了,比许茉知道得更早,可这又如何,即使曾今是恋人,此刻却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人。
“他父亲过世了,这次回来应该就不走了。“
“嗯。”程音淡淡道。
下一秒,许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后,敛起眉,微微摇了摇头。
程音转身望去,俞清禾正站在门口,拎着果篮,捧着鲜花走进来,笑着对许茉说道:“恭喜。”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大的黑色风衣,眉目依旧温润,程音不知道刚刚她们的对话俞清禾有没有听到。
许茉笑了笑,说了两个字:“同喜。”说完,便从床上下来,“坐这么久腿都麻了,我去看看邵宇。”
程音跟着站起身,被许茉按了下去,“不许跟着我。”
伴随着一阵关门声,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面,俞清禾把东西放下,坐在一旁的板凳上。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程音也不敢去看他,随手拿起病例翻起来,医生的字洋洋洒洒,完全看不懂,拿起来后她才发现这个举动有些傻。
俞清禾先开口问道:“冷不冷?”
程音意识到他在问自己,答道:“还好。”
他还是站起身,把对着程音的那扇窗给关了起来,最后一阵风混杂着他身上的淡香水味,直直扑在她脸上。
像是在壁炉里燃烧过的松木的味道,清淡而温暖。
关过窗,俞清禾坐在窗户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对着程音。
很久不见,她脱去了婴儿肥,看起来瘦了很多,昨晚刚见她,应该是冻得不轻,声音那么沙哑,蹭着他的耳膜,格外不舒服。
所以刚刚他才脱口而出问出那句话,现在呢,又该说什么。
问她过得好不好,若是不好,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残酷了些。
要是若无其事地谈论天气,会不会显得刻意。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双手抓住膝盖处的裤子蹭了两下。
看到邵宇忙完一圈回来,把许茉安顿得妥妥帖帖的,程音起身离开了。
3
回家后热了热昨天的剩菜,程音联系了王大妈,帮她挑一只老母鸡。
她和这些中年阿姨如此熟悉,完全是因为程音过人的砍价能力。
阿姨们能把五十块一条的打*裤底**砍成三十块一条,程音能用三十块买两条,等她砍完价,阿姨们会一拥而上,抢光这些便宜的商品。
其实有条件,哪个女孩不想逛高档的商场,根据款式和面料决定要不要这件衣服,然后潇洒地付钱转身离开。
谁又愿意在腥臭的菜市场穿过拥挤的人群打头阵,和口水满天飞的小贩据理力争,就为了争夺这些廉价而劣质的衣料。
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阿姨们真的很可爱,下午王大妈就把鸡给她送来了。
准备送去给许茉的鸡汤,自然不是养殖场里出来的,而是农民自家养的土鸡,唯一不好的就是要自己处理。
程音烧了开水,把鸡放过血,扔进开水里烫。
外面有人在敲门,她没来得及多想,放下东西过去把门打开。
谁能想到,多年后见到前男友的第三面,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戴着黑胶手套和满是血的围裙,站在这个九十年代修建的破筒子楼里。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门口的俞清禾,他想好的开场白被自己硬生生咽下去,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你在杀鱼吗?”
“我在杀鸡。”
“我可以进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想看我杀鸡?”
清禾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程音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嫌弃的话就进来吧。”
看程音转身去了厨房,俞清禾也跟着过去了,她把鸡从热水里拎出来开始处理鸡毛。
清禾捞起袖子洗干净手,也开始帮忙,他细心地把小毛发清理干净,身上溅了脏水,却一点也不在意。
俞清禾,真的是程音见过最好的男生,从小被富养着长大,却一点不娇气,温和又善良,做一件事就会静下心来认真做到最好。
如果时间倒回去,程音知道有一天会和他分开,会痛得撕心裂肺,她还是会和他在一起。
处理好内脏,程音把鸡放到砂锅里开火炖上。
“随便坐吧。”她对清禾说道。
他转了一圈,坐在了一张矮沙发里,这张沙发对他来说很熟悉,从前他们住在地下室的时候它就在了。
程音把它从外面捡回来,沙发已经破得露出弹簧,因为她喜欢,俞清禾把一件不常穿的外套剪下来一块,把沙发给补上了。
比起当时,这张沙发贴着更多的补丁。
程音动了动眼皮,没有说话。
清禾拿起桌上一瓶矿泉水,因为手冻得僵硬怎么也拧不开,他攥了攥拳头,把水放下了。
程音拿起水,拧开递给他,“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噢。”他这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放到桌上,“邵宇给你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么大的信封,方方正正一叠,傻子都能看出来是什么,俞清禾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他的体贴,他努力放低姿态想和她站在一起,他想保留她的自尊。
也正是他的体贴,狠狠扎了程音一下,她当着俞清禾的面打开信封,一张张数着里面的钱,一共六十张百元大钞,六千块钱,她数了五遍。
结束后,她放下信封,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这是什么你真不知道,钱呀,看不出来?”
“阿音,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咬了咬唇。
程音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俞清禾还想说什么,正巧手机响了,他拿起应了几声出去了。
离开之前,他看了程音一眼,对方仍旧是不想理睬他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低低的,“程音,当初是你先离开的,不是吗?”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明明是他被伤了心,现在他主动挽回这段感情,为什么好像他有多十恶不赦似的。
俞清禾突然想起多年前刚刚分手后,他喝得烂醉,邵宇和他说过的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爱在别人心里有多廉价。”
他的那句话夹着寒风一起飘进来,风扑在程音脸上,她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带着绝望。
4
俞清禾,如果你只是平常人家的少年郎该有多好,或者我像许茉一样,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被呵护着长大,该有多好。
可程音这个名字,从一出生就与贫穷挂钩,父母离异,有了各自的家庭,她像个野孩子般自力更生。
平生最害怕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受冷挨饿,一件是问父母要钱,世间的苦难,从来不会因为她是个柔弱的女孩,或者她尚且年幼就放过她。
直到遇见有一个叫俞清禾的人出现,冰雪的壳子里终于透进了阳光。
他们相恋了许多年,那段日子给带来程音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后来这段感情被俞家发现,清禾也来自重组家庭,后妈年轻而美丽,生了个小女儿,怕俞父百年之后把一切都留给儿子,早早就算计起来。
被吹过一阵枕边风,俞父愈加觉得儿子叛逆任性,极力阻止他喜欢上一个野丫头。
俞清禾性子一向温和,那天第一次顶撞长辈,大吵一架后离开了俞家。
程音还记得那天他背着大大的书包出现在自己面前,脸上看不出是哭是笑,他问:“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要我吗?”
程音拉了拉他的手,“在我眼里,只因为你是俞清禾,这才珍贵起来。”
他们对视了很久,最后一起笑了出来。
那段日子,他们两租了一间地下室,夏天湿热,冬天干冷,日子却格外甜蜜。
“清禾,我能看得见我们的未来。”程音坐在昏暗的室内,仰头看通风口透进来的光。
“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你的头发白了,我的牙齿掉了?”
俞清禾问完这句,程音好久才反应过来,最后笑了笑,钻进他怀里。
程音看到的是未来的好日子,令她惊讶的是,清禾的脑海中他们已经过完了一生。
爱情之中,爱得多的一方,伤得最深。
他们都说是程音抛弃了清禾,就连清禾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因此,邵宇不止一次说过她没有心肝。
只有程音知道,不是她抛弃了别人,是命运又一次抛弃了她。
那个雪夜……
“咕嘟咕嘟”厨房传来一阵声响,程音从思绪中惊醒,她连忙拿起湿毛巾去掀盖子,滚烫的汤水还是溅到了指头上,她“嘶”了一声,连忙把煤气灶关上。
俞清禾回去不久,刚刚接到电话父亲的后事还有些地方没处理好,父亲得子晚,年事已高,在睡梦中去世也算是喜丧。
到晚些时候,邵宇先打来一个电话,扯东扯西问了些东西,而后电话那头的人换成了许茉,她开门见山说道:“清禾,我和邵宇为了庆祝宝宝的事想了半天,决定举办个派对,能不能邀请你这个大音乐家演奏一曲?”
俞清禾的钢琴是从小练习的,俞家为了培养他花了不少功夫,一路拿的大小奖项数不胜数,十岁刚出头的时候国外知名音乐学院就纷纷给他抛去橄榄枝。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清禾缓声说道:“抱歉,父亲的事刚处理完,我现在没心情……”
“之前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想过将来一定要让他学钢琴……”许茉身边传来邵宇的声音,被她挡了回去,她接着说道,“所以拜托你了。”
更长的沉默过后,俞清禾抓紧了手机回答:“好,我知道了。”
许茉一向不强人所难,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而且据邵宇所知,这几年忙着照顾俞家的生意,清禾已经很久没弹过钢琴了。
如果许茉喜欢,大可以请专业人士来演奏,邵宇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执着。
女人心,海底针,他如何猜得着。
许茉点一点床边的汤,这是刚刚程音送来的,“剩下的不要倒,我明天还喝。”
邵宇应了一声,把保温盒下面的信封抽出来,这是刚刚程音拿来的,说什么也不肯收。
给她这笔钱,是因为程音本就过得不好,先前帮许茉垫付了检查费用,加上以后不免像今天这样送东西过来,这才托清禾送去。
邵宇摸着手感不对,拆开数了数,疑惑道:“送过去三千,还回来六千,她还倒贴钱了?”
许茉叹了口气,“真是一对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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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三千块钱,不言而喻,来自中间人。
许茉撑着腰,挺着肚子作出一副孕妇的派头,一定要程音自己把钱还回去。
犹豫了一阵,程音无可奈何,带着信封出现在了俞家门口。
来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问及缘由,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来,阿姨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准备几句话打发她走了。
“程音?”远处的门缝里透出了一个人,他走了过来,“你来了……”
是你来了,而不是你怎么来了,俞清禾的一句话好像门口的那个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我来把这个……”她说着准备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
清禾看起来很兴奋,打断了她的话,“你快进来,外面冷。”
“噢。”她答应着走了进去,一抬头门里坐满了人,看到她进门,大家的目光全集中过去,打在她脸上。
俞清禾拉住她的手向众人介绍,她尴尬地愣在原地,保持友善的笑容。
大家把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眼神中都带了些不明的意味。
几个长辈还是友善的,拉着她问了年纪工作之类的问题,寒暄一阵,俞清禾拉着她去一边说话。
“你不该带我进来的。”程音劈头盖脸抛下一句话,目光越过清禾看向他身后。
那里挂着一张中年人的照片,目光炯炯,不苟言笑,清禾眉宇间与他有五分相似。
俞清禾知道背后挂着父亲的照片,他笑了笑,“五年了,我都一个人过的,父亲走之前提起过你,他让我回来找你,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是。”她点点头。
“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他这些年为俞家尽心尽力,又苦等她五年,亲情和爱情两头扛起,如果程音是他,恐怕不会做得比他好。
清禾朝她伸出手,掠过她的头顶,停顿了一下,最终只落在她的肩膀上,寒冬腊月,她只穿了一件洗得不能再薄的棉服。
早知道她过得这样的日子,他会不顾一切回来。
程音为他付出了多少,他心里清楚,当时两个人在一起,穷得揭不开锅,程音还要供他上学,甚至偷偷扔掉了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穷怕了,知道只有好好学习这条路才能摆脱当时的生活,可离梦想的最后一步,她放弃了,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程音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又倔又狠,对都不留情面。
俞清禾叹了口气,说道:“当初不管什么原因赶走我,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
程音还记得,那是个大雪天,她刚从医院回来,清禾在房里看书,她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扔到外面,“俞清禾,这种日子我过够了,你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那晚,他在外面苦苦哀求到半夜,程音都没有心软,天亮后,他终于离开了。
如果是程音自己被这样对待,得不到解释,她估计会记恨一辈子,谁能想到他今天会温温和和对她说一句,我理解你。
清禾,真的,有时候我都不理解我自己。
俞清禾问道:“对了,你今天来做什么?”
程音捏了捏口袋里的信封,最后还是没抽出来:“没事……”
清禾更加高兴,把她紧紧搂住,“我就知道,你还在想我对不对?”
是啊,怎么忘都忘不掉,怎么否认都在骗自己,心思藏得再深,只要有一个爆发口,就会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程音不自禁地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埋进了那个熟悉的胸膛。
6
自从那日程音出现在了俞家,她和俞清禾的关系就显得扑朔迷离。
许茉的派对上,有不少双眼睛在偷偷打量她。
这件事邵宇也听说了,还有几个年轻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他没有说一句话,只从嗓子眼里冷哼一声。
在他心里,程音就是个自私,冷漠,见利忘义的人,当初清禾被俞家赶了出来,她当豪门太太的美梦破碎,立马赶走了这个拖油瓶。
还有他和许茉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因为她而没有的,她是穷疯了吗,竟然让一个孕妇雪天的晚上给她送钱,虽然许茉心善,一再说是她自己摔了一跤,可事情完全是因她而起。
这大好的日子本不该提这些的,奈何她还好意思跑来在自己面前晃荡。
简直不知羞耻,邵宇冷冷说了一句:“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程音早已习惯这样的冷嘲热讽,笑容还一直挂在脸上,小口噙着杯子里的饮料,好像没有听见。
邵宇最讨厌她这副样子,明明肮脏得要死,却偏偏摆出一副高贵的样子,他伸出手推了程音一下。
有一只手动作更快,拉住了他。
俞清禾低声道:“邵宇,这么多年你一直这么对她的吗?”看程音习以为常,低头接受的样子,猜得出这不是一次两次了。
邵宇有些恼了,奋力想要抽开手。“俞清禾,你忘记她当初像丢抹布一样把你丢掉的时候了吗,你昏头了?”
“你就当我昏头了吧。”俞清禾甩开他,搂着程音准备离开,临了回头看了邵宇一眼,“以后有什么事,冲我来。”
说完,清禾拉着程音穿过人群来到露台上,今夜,月明星稀,楼下是穿梭而过的车流,汇成一道道流星般的线条。
刚刚拉程音的手却明显感觉到,那双手不再细嫩纤长,而是长满了冻疮和老茧,手指关节红肿一片。
她背对清禾站着,身上穿着许茉给她准备的小礼服,露着纤细的肩膀,过了一会,这对肩膀微微耸动着。
程音很少哭,即使忍不住,也一定躲着人,从不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出来,清禾愣了一下,上前搂住她。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只能依稀听到几个字,“都怪你,都怪你……”
清禾拍着她的背安抚着,程音的长发洗而柔软,被晚风扬起,沐着月光熠熠生辉。
她也是心尖上的人,是珍贵的宝物,为什么要受那么些苦。
清禾垂下眼眸,心中暗暗想到,以后不会了,以后拼了命也要给她安稳的日子。
过了一会,程音情绪平静下来,她坐在椅子上,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除了眼圈红红的,好像从来没哭过的样子。
刚刚怎么就突然矫情了,脸皮都修炼到城墙厚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似的,程音暗暗掐了自己一下,然后偷偷看清禾。
微微转头,刚好对上后者的目光,他竟然一直盯着这边看。
程音脸绯红,立马撇过头,继续把目光投向远处。
“你这样也好看。”他轻声说道。
男人大都喜欢温软的女孩,梨花带雨更显娇弱,可程音完全是与之背道而驰的类型,别的女孩子撒个娇就能搞定的事,她一定要自己动手,像个男人似的不做得得灰头土脸不罢休。
也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像刚刚那样失态,她闻言回头瞪了清禾一下。
正巧许茉进来叫清禾,顺带把程音也拉出去了。
此时宾客已经到齐了,邵宇站在主人位,目光在程音身上一闪而过,带着心虚。
许茉把清禾领到钢琴面前,“今天有幸请到了大音乐家给我的宝宝演奏一曲,大家欢迎。”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清禾坐在了面前的椅子上,好久没碰过钢琴,连提起琴盖的动作都生疏了。
程音站在他旁边,清禾的余光可以看到她洁白的裙摆。
程音最喜欢看他弹钢琴的,以前日子贫穷买不起,每当到有钢琴的商店,她总会拉清禾进去,陶醉地听着音乐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俞清禾按下的第一个琴键,一个清脆的乐符从钢琴中蹦了出来,接着清禾瘦长的手指流水般在钢琴上滑过,那仿佛是一双为此而生的手,灵巧多情。
许茉笑了笑,“清禾,看你手恢复得差不多,我就放心了。”
俞清禾微微颔首,音乐还在继续。
程音却后背一僵,怕许茉继续说出什么来,事实是许茉果然没让她失望,继续说道:“看来程音的这五年换你这双手还是值得的。”
她的声音很轻,又被钢琴声压下去了些,虽然大家在外面围成一个圈,可只有站得离她最近的清禾和程音才能听见。
“别说了……”程音拉了拉她。
许茉轻笑了几声,正好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俞清禾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礼貌地鞠了一躬,离开的时候椅子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跟我出来,说清楚。”
许茉推了程音一把,“问我有什么好说的,问她。”
这一推,程音正好撞进俞清禾的怀里,他一双眸子映着水晶吊灯的光,波光粼粼的,看不出情绪。
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清禾开口问道:“当初赶我走,是因为我的手?”
五年前的冬天,是他们印象中最冷的一个,清禾接了学校一个勤工俭学的活动,让学生帮助街道铲雪,一个小时十块。
本来就是志愿活动,大家都是参与参与,加个综合素质分,只有清禾一连做了两三天,凌晨就出门,做到晚上十点才回去。
当时穷得连手套都买不起,结束后手上都是冻疮,程音边帮他擦药边骂他蠢,没想到几天后冻伤更严重,连手指头都弯不起来的。
程音慌了神,要带他去医院检查,可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是一笔巨大的花费,清禾推搡了半天,才同意去小诊所看一看。
检查后冻伤果然不轻,如果不好好治疗,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当时开了很多药回来擦,一连几天都不见好。
后遗症这三个字像大石头般压在程音心里,清禾几天疼得睡不着,在她面前却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她走投无路,决定向许茉借钱,她当时也是昏了头了,忘记许茉已经有孕在身,竟然让她一个人出来。
接到许茉出事的电话后,程音崩溃了,她赶走了清禾,如果不接近她,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此时,面对俞清禾的质问,程音一句话也没说,反而固执地把手背在身后。
她就是太倔强了,才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责。
“如果不是别人开口,你要瞒我一辈子吗?”
好在现在所有的误会都解开了,清禾把她的手拉住,紧紧握着,程音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站在自己面前,两个人重提当年的事,释然一切。
在她的想象之中,俞清禾注定离她越来越远,到时候各自结婚生子,再次相见能互相问句好,已经是天大的缘分。
程音叹道:“不必这样,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
清禾低下头吻了吻她,程音闭上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期待。
她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再遇见当初那个人,她还有精力不顾一切地去爱,去牺牲吗?
程音原本以为她再也不会那么傻了,可现在她还是想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的怀抱。
“阿音,回到我身边吧。”
“……好。”她答应。
月光从窗户里探进来,洒在两人身上,他们拥抱在一起,像冬日里相互取暖的动物,又爱得那么令人羡慕。
原来命运不曾亏待过任何一个人,往后余生,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作品名:《往后余生》,作者:嘉言。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看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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