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七岁时,就喜欢踢足球。照片中拿小足球的,就是我。前排右一是张金郎叔叔。后排右四,是朱启礼叔叔。

现在踢足球的孩子们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226:
王铎 著
十四、野性星空:我的足球启蒙
到了我踢足球的时候,大概是在六岁的年龄,应该是在1964年。那个时候,就分“成人足球”和“小足球”了。当时,在云南路百货商店里,还有中山路环球文化体育用品商店里,成人足球和小足球都是用红白花格子网兜盛着,挂在货架子上面,一嘟噜一嘟噜的,很馋人。
通常,院子里的大孩子,时不时地都要聚在一块儿踢足球。我们这些小孩子,多数是站在一边看,给他们捡球,有时也跟着踢上一脚两脚,或者跟在他们后面乱踢上一阵子,过过瘾。
那时,我们不光在院子里踢,也去栈桥海水浴场的沙滩上踢。这种小足球很少有真皮的,大部分都是胶皮的和塑料的。
胶皮的还好说,尽管弹力不行,起码软活儿,踢在脚上不算疼。塑料的就不行了,乍买来还行,还不硬。等踢上一个礼拜之后,它就慢慢变硬了,钢得脚生疼。有时,还会把脚的大拇指和脚背给踢破了、踢肿了。
等我长到七岁了,身巴骨也长起来了,也不怕顶撞、不怕跌倒、不怕碰得少皮没毛的,也就敢跟着大孩子们正式踢了。一句话:人家也带你玩儿了。
当时,大家多数都是分分帮,踢小家门儿的。这个小家门儿踢起来,也是全活的,也有前锋、前卫、中锋、后卫什么的,都是九人一组,名堂叫“九人小足球”。人员凑不够的时候,那就是有多少算多少。不管三人、五人、六人一组,也会踢得满头大汗,很是热闹。
那时,也不知是谁的规定,小孩子一上场,多数是当守门员,时称“把家门儿的”。不仅当守门员,多数时候还兼着照看全队的书包和衣服。
说到踢小家门儿的,也没个正经规定,都是两个队现场现定。比方说在濮县路小学操场上踢,就用两个篮球架子当家门儿。大家摘下来的书包,脱下来的衣服,都一股脑地堆在篮球架子后面,守门员就蹲在篮球架子下面,伺机扑球抛球,或开大脚。
如果是在团岛飞机场,或二十四中踢,有篮球架子就用篮球架子当家门儿,没有就用两个书包互相隔开,当小家门儿。有时,由于人太少,大家也还要分是踢“有守门员的”?还是“无守门员的”?有守门员的时候,家门儿就大一些、宽敞一些。家门儿的宽度和大小,一般都是用脚量,有九脚和十一脚的,都是裁判员现场来量。没有守门员的时候,家门儿就小一点,一般也就量它个五脚和七脚。
这些尺寸丈量好了之后,还要按照家门儿的中轴线,量出十二码的罚球点,以便罚点球的时候好用。至于中线发球点,有时有,有时也没有,都很随意。
看官,踢小足球的罚球可有意思了,也分有无守门员。即:有守门员的时候,就按正规罚球来踢。没守门员的时候怎么罚?怎么踢?那时的孩子也有些熊办法,那就倒着踢。也就是罚球队员倒背着球和球门,用脚后跟儿往里踢。
呵呵,看官,这倒着踢球,可不像是正着踢球一样,那真叫个技术。如果碰不上一把好手,脚后跟儿一蹭,踢歪歪了,一遛邪线,那也是经常的。所以罚球者,往往都是球技最好的球员。
就是这样,在旁边孩子的一片怪叫声中、胡乱咋呼声中,他也难免不罚斜斜了,或正好碰着书包了。这就像现在世界杯足球赛的罚点球一样,即使是世界著名球星,由于高度紧张,也免不踢砸了,招来一阵嘲笑、叹喟和谩骂。
有些场地,似乎天生就是踢小家门儿的好地方。像四川路第二小学马路对面的下沉式小广场,顺着水泥大楼梯一直下去,三面围合,地势平坦,沙土也细,这里本来是美军的一个演兵场,孩子们都叫它“四二小广场”。
这里的好处是,方方正正,四面没有住家户,不扰民,踢起球来,就别说有多么舒心、多么痛快了。
好多孩子平日里捞不着开大脚,憋得难受,到了这里,任你怎么踢,那小足球总像是在一个大缸里一样,不管怎么蹦、怎么跳,也飞不出去,简直棒极了。
还有一个类似的地方,也非常好。这就要走得远一点了,这就是太平路小学设在广西路与江苏路拐角处的小足球场了。
据说,这里本是一个标准的小足球场,专门供孩子们踢“九人小足球”的,开设于旧青岛的沈鸿烈时代。孩子们无论什么时候从这里经过,都会听到里面有踢足球的声音,嗵嗵嗵地,叫人听了心里不痒痒,脚趾头痒痒。
这里除了东面紧靠着一面大青砖的后山墙外,其余三面都有围墙,也是一个封闭式的小足球场。
这还不说,关键是这里本身就有低矮的木制小家门儿,地面没有铺沙,铺得全是细土,很平整的细土层,软软的,很舒适。孩子们在上面撒了欢儿地带球奔跑、奋力对抗、互相争顶,包括大力铲球、鱼跃冲顶,都不怕摔跤,不怕磕磕碰碰。
最让孩子们惬意的是,如果碰上个礼拜天,清晨又下过一阵子小雨,雨后太阳一出,这时正好来此踢球——
一推两扇小木门,咣咣当当的,咦——怎么没人?是啊,这个时候往往没人。
等你再走下几步小台阶,在场地上蹦上几下,踢上两脚球。哎哟,你就立刻感觉不一样了,感觉这场地的软硬度,太适合踢足球了。
如果你在旁边的小沙坑里,再跳一跳,翻上几个跟头,就会有种天马行空、浑身是劲的感觉。
看官,那个时候,在青岛体育场,在全市其他的体育场里,你根本就见不着草皮。能够在这里踢上一天的小足球,可真是一种享受啊!
有时候,提前来霸占场子的坏孩子,也有,不是没有。不过,如果正好碰上两帮孩子都来了,那就要互相比拼一下了。踢小家门儿的,看看到底哪一方实力更强、更牛。如果后面还有来的,一般只要看到人家全下场了,都踢开了,也就悄没声地离开了。
说实话,谁要敢在这个场子上踢球,脚底下一定是有活儿,手里也得有那么两把刷子。不然,也是下不了场的。
说到我们院里的老青年、大青年,会踢球的很多。他们好多都与平民四院那帮子踢球的,还有四八零八厂那些足球名流,还有山东足球队的一帮子名将,还有从青岛出去的国家队球员,都经常有联系。
只要一听说要跟国家队、山东队的,还有四八零八的人一起踢球,院子里一去就是一大帮子。从老青年、大青年,到大孩子和我们这些个小喽啰,一去就是二十多个。能上场的上场,上不了场的,都围坐在墙根一溜看眼儿。呵呵,看也是学习,看也不是白看。
那时,像我和小德、立生、急流、大铅壶等等,谁家割舍买双足球鞋、买双足球袜子?没有。我们都是穿双黄胶鞋,或是穿破了的、补过的白万里鞋,来踢足球。大家走在马路上,只要你看见脖子上、肩膀上挂着双球鞋的,十有八九是一帮子踢足球的。打篮球的都是穿回力鞋,回力鞋沉,一般不往脖子上挂。都是把鞋提在手里,很展扬。
在我们这帮孩子当中,数立生和小德踢得最好。立生的个子你别看小,但他的脚法细腻、突破能力强、暴发力强,盘带起球来,左右开弓,几乎没有死角。好多大孩子都上去围抢,可总也抢不到他的球。
不过,立生踢球时的方向性不强,有耍球的性质,球比较独。
小德呢,个子瘦高,腿长脚大。踢起球来,大开大合,常常会在混战中脱颖而出,直奔球门。因此,小德还是个得分能手。
急流踢球,善于打偷捶。个子矮不说,他擅长围堵别人,然后带球发起冲锋,是个合格的前卫。大铅壶踢起球来,最赖了,就像个臭胶皮一样,贴在人身上,就不下来了,他那双钩子手来到处乱扒啦。一场球下来,他竟然踢不上几脚球,光顾乱忙活了。
有一次,我向小德请教踢球过人的技艺。他告诉我说:“多数人都是用右脚踢球,过人也是用的右脚。如果你是右脚带球,临近过人的时候突然换成了左脚,只需左脚这么一挑,或一碰一带,前面的人这就过了。”
他见我听得还是不太明白,就拿足球来现场演练一遍给我看。我作为防守一方,他是进攻一方,只见他左脚一挑,或者是向前一蹚,这人还真就过了。
我问:“这是谁教你的?”
他说:“就是前几天和咱们一起踢球的那个,个子很高,年龄很大了。他们都说他是国家队下来的,就是他教的。”
我一听,感情这里还真有真传。从此,我也试了几次用左脚,你别说,还真灵!
看官,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会踢什么球?只要你比别人多会几个动作,那就成了一招鲜,呵呵。
在那个时候,双脚在后面一夹,球瞒着头顶飞速而过,这种技术,是最牛的花样。我和小德、立生也都学了半天,孩子们都笑称这不是在踢球,是在挽花。当时我想,管它呢,挽花就挽花,反正这也是球技。就跟颠球、顶球一样,练得都是球感和身法。
现在看来,当时的理论是对的,只是我们这些孩子还太小,玩性胜过了理性。
我一直有这样一种想法,足球既然是一个集体运动,就应该多靠集体的力量和智慧。个人盘带一定要少,要多传球,多向前方传球,多传空中球,少传地滚球。这样,球的阻力就少,就容易突破对方,形成威胁。可是,光你一个人这么想,肯定是不行的,大家要形成默契,要互相联动和配合,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再说,那时孩子们踢足球,也没有拿它当事业来做的,脑子里全是玩,全是皮,根本拿足球不当胡琴儿。
如果当时也有电视和互联网,孩子们能够看到世界足球最前沿的发展和变化。我想,许多西镇的孩子,也一定会拿足球当事业。因为足球太有魅力了,太牵动孩子们的心了。
至今,我还保存着一张我七岁时在中山公园游园、踢小足球的大照片。说是大照片,也不是我们现在想象的大照片,实际上就是一张五吋的黑白照片。不过,这在我那个时候,如果谁能够照上一张三吋的野像,就已经非常难得了,何况这是一张五吋的,真是一桩奇迹。
那是1965年的4月25日,是个礼拜天。临近去的头几天,父亲就问我想不想参加电业局材料科组织的中山公园游园、看樱花?我当然很想去啦,这还用问?!
看官你想,青岛的春天,最美的就是樱盛开的时节。一到这个时候,几乎是全城人纷纷出动。通往公园的6路汽车专线,都要专门增加车辆,增加大站车和直通车。
到大窑沟6路汽车总站乘车的市民,也都是成群结队,人挤人,排大长队。有时,那些排队的人群,都能排满半条济南路。
西镇人每到这个时候,也都习惯了,都是步行去中山公园,根本就不去排队、挤车、凑热闹。
记得那天早晨有些清冷,正下着薄雾。朱启礼叔叔一早就来叫我和父亲,他要和我们一起去。
等到我们沿着十二中的海边,一路过栈桥,过鲁迅公园、来到中山公园大门口的时候。你就看吧——原先三三两两、松松散散的人群,这就变成了滚滚洪流,黑鸦鸦的,花枝招展的、跑前跑后的、叫哥唤姐的、拎着的抱着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呵呵,满眼都是,都看不过来了。
那天,我们的集合地点,选在了小西湖旁边的儿童乐园。父亲的同事来了十六个人,加我一共还有四个孩子。大概是张金郎叔叔还带了一个小足球来了,我一看,二话没说,抱起小足球就满公园踢去了。
还记得张金郎叔叔一去就在那里摆弄照相机,他还带了三角架。我临走的时候,他还嘱咐道:“别跑远了,就在附近踢,现在光线不好,等临近中午了,太阳出来了,咱们好照集体像。”
我答应着,没一会儿,就踢着小足球,来回穿着人空,跑得没影了。
看官,那个年代,中国人的孩子多。孩子们相见,聚在一块儿,都是自来熟。尤其是当人家看见你拿着个小足球,围拢来一起踢球的孩子,一转眼就是四五个。
这下可好,我们几个孩子这就踢起来了。你耍我,我过你,有的孩子还动不动地就开起子大脚。大家这一踢,没一会儿工夫,这就踢远了,也忘时间了。
那天的太阳,也是看人去,专给孩子们找麻烦。我一离开张金郎叔叔,时间不长,一*大轮**大的太阳,就在天空中露出了笑脸。这下可好,害得朱启礼叔叔,满中山公园找我。
我们正踢得来劲儿呢,不知谁一脚,踢出了老远,正好让朱启礼叔叔给抱住了。
这下,他满头大汗地抱着球,对我说:“快,快快,大家都等着你照像呢!”
哎哟,经朱启礼叔叔这一提醒,我这才想起张金郎叔叔临别时嘱咐。好么,这一门心思光踢球了,感情把正事都给忘了。
等到我和朱启礼叔叔回到儿童乐园的时候,张金郎早已把照相机给架好了,他说:“快快快!快过去……”
在张叔叔的指挥下,我抱着小足球,快速地坐到了父亲的身边。张金郎叔叔那天用的是自动拍摄,当他按下快门之后,他也是最后一个进入镜头的……
只听得咔嚓一声,我心爱的这张大照片就永远定格了。
时隔半个多世纪之后,每当我捧起这张大照片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只活蹦乱跳的小足球,想起给我们照像的张金郎叔叔,还有到处找我、满公园抓我的朱启礼叔叔。哎哟,我太幸福了。这一眨眼,我就从一个当年爱踢足球的孩子,变成了今天的花甲老人了。
看官,照片虽说是不会说话,但它会纪录一切,留住情景,它还会把时光和影像变成一个人的美好的回忆。(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