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秋时代,楚国有一个专卖珠宝的商人。有一次,他带上一批稀有珠宝到郑国去卖,为了招揽生意,他想出在包装上下点功夫。
他选了上等的兰木,做成一个个精美的小盒子,并在盒子外面雕刻上工艺精湛的玫瑰花纹,四周再镶嵌上彩色的羽毛。
商人带着宝贝来到郑国最繁华、最热闹的街市上摆摊,不出所料,立马有许多人围拢上来看。其中一个毫不犹豫就决定买下,不过这个人是把里面价值连城的珠宝退还给了商人,拿着精美的空盒子洋洋得意走的。
两千多年后的现代人,求知若渴踏进知识的殿堂,双眼聚神地扫视书架及书店的角角落落,然后掏出手机寻找镜头下最美的视角——他们总能把陈设拍得美轮美奂,但拍下的书店,主角却不是书,犹如现实版的“买椟还珠”。
当年韩非子写下“买椟还珠”的故事,就是为了告诫世人千万别没有眼力,取舍不当。殊不知不翻书的后人,自然是对先圣留在古籍上的规劝,充耳不闻。
-1-是不是读书人,开口聊两句就知道
周迅做客两期圆桌派,但口碑不见得好,原来剧中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不见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利索。
要说周迅发挥有多失常,倒也不见得,只是这种水准的对谈,更常见于娱乐节目、明星访谈里,文化节目的受众是不愿为此买单的,大量弹幕毫不客气地直指“太没内涵了”。
仔细听来,周迅的发言大多基于自己的经历、观察和主观感受,没有高于体验的思想提炼,遭网友吐槽空洞、贫乏、不知所云,她绞尽脑汁还是常常词穷,只能以“就是那种感觉”“就是比较干嘛的”等概括性的词汇来收尾。
语无伦次、词不达意,这是缺乏阅读、缺乏思考的通病。

▲ 周迅在圆桌派节目中谈及为什么自己没受男权社会教条的约束,可能是未受太多传统思想影响的缘故
周迅也不藏着掖着,主动坦白自己小时候读的书不多,对此有人佩服她的坦荡,我倒认为是她一路走来直到今日功成名就,没怎么吃过“没文化”的亏,所以自揭短板时才毫无愧色。
那么,成为一个好演员到底需不需要文化知识呢?
不可否认周迅成功塑造过很多角色,如《画皮》里勾人心魂、用情至深的小唯,《射雕英雄传》里机灵聪慧、侠肝义胆的黄蓉,《龙门飞甲》里行侠仗义、芳心暗许却无期的凌雁秋等,每一个角色都被周迅演绎得出神入化,十分具有代入感,近两年还主演了《如懿传》与《你好,之华》等热门影视作品。
但她饰演的林徽因一角至今饱受非议。
那时的周迅也才二十出头,灵气逼人,或许是经验少,周迅的演技并没有完全得到发挥。对此,林徽因的爱女曾反对周迅出演剧中林徽因一角,认为周迅少了许多书卷气。

▲ 周迅在圆桌派节目中坦白,对于书籍的极度渴求,源于文化自信的匮乏
过了20年,周迅终于意识到功成名就也换不来负笈游学的书卷气,她坦言自己喜爱大量采购书籍弥补内心的缺失感:“看着它们我就高兴,看着我就觉得我读了。”
可区别就在于“觉得读了”和“真的读了”,当年真的读了《人间四月天》剧本的周迅,把她“觉得”的林徽因演了出来,惨遭诟病多年。
林徽因的确不是一个容易把握的角色,她一生传奇,在文学方面、绘画方面,建筑设计方面等等都有不俗的成就,但凡对她略有耳闻者无人不知她平生的优秀与才华横溢。

▲ 左为林徽因本人,右为周迅在《人间四月天》剧中饰演的林徽因一角
可是《人间四月天》里,周迅将林徽因演绎成一直困于情惑的小女孩,这是低看了林徽因。
以往荧屏前入木三分的表演,总会让观众忘却“台词”的存在,当演员和所演角色融为一体,角色的气度品格被内化为演员本身,正是代入感让我们误读了演员。
直到周迅在文化节目中一开口,方才打醒观众:台词背得溜,不等于演员本人出口成章。
-2- 命里缺书,书店成当代人的精神避难所
想要教训对方别自以为是时,我们常会说“你咋不上天呢”——自打“中国最高书店”在上海中心52层高空开业了,这句怼人的东北话就不好使了。
朵云书院就是有能耐开到天上去了,与云朵作伴,俯瞰上海的上帝视角,引来客无数。

▲ 排队4小时爬上52层书店就是为了登高望远吗?(图片来源:@retrograde1208)
工作人员解释说,为了保持书店的最佳舒适度,每次最多容纳350人,由于控制流量,来书店的人都是一批一批被放行的,周末峰值达到12000人次,排队时间在3-4小时以上。

▲ 在52层的朵云书院,人们拿手机的时间远比拿书的时间多得多 (图片来源:@中国日报)
哭笑不得的是,为一家书店如痴如醉排队并不是为了书,正是“买椟还珠”的讽刺。大量游客聚集在落地窗前拍下陆家嘴风景照,还觉得和对面东方明珠的游客比起来要高人一等。
不可否认,开在52层的云端书店里有很多全国独家发行的杂志和书籍,可惜这里飘出来的书香却裹挟着商业的铜臭味。

▲ 在上海中心52层的朵云书院,书只是旖旎风光的陪衬(图片来源:ShanghaiWOW)
号称“南北好望角”的巨大玻璃外廊、俯瞰脚下美景的250米长吧台、富有山峦叠嶂意境的书架……这些都远远要比一本安静的书抢镜,叫人难以对周遭新鲜感坐怀不乱。
这样的书店,有没有书又有何区别?
天津滨海新区图书馆,人们发现它率直到真的没有书。图书馆重金打造的书山设计只有装饰功能、无藏书功能,最讥讽的是,这个bug居然是由去图书馆只拍照的游客检举的——他们与设计者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 被誉为中国最美图书馆的天津滨海新区图书馆,内部山峦起伏,设计极有视觉冲击力
“最美中国图书馆”因设计绝妙火到了国外,中国人却不禁发问,到底是要人来看书,还是来看图书馆?
不过,进一步了解,我发现这个图书馆设计方面的确花了不少的心思,有许多可圈可点的地方。

▲ 天津滨海新区图书馆 “滨海之眼”的设计名不虚传
比如说将演讲厅设计成一个21米直径的球体,从外欣赏整栋建筑仿佛嵌入了一只充满智慧的明眸,被称为“滨海之眼”。
球形周围形成了像洞穴一般的中庭空间,整个中庭被梯田书架完全包裹着,这是一个提供读者交流的公共空间,不幸的是,假书丑闻也正发生于此。

▲ 中庭六层以上的书架皆为打印出来的贴纸,令“中国最美图书馆”成了笑柄(图片来源@妙想家菇凉)
设计师回应争议,在最初的方案中,中庭的梯田书架都是可达的,但因工期等原因最终没办法实现,无奈只能用假书贴纸来做装饰,并非本意。
当网友和设计师为“书的尊严”吵得不可开交,只有真正爱看书的人不在意这些,因为他们更看重手中的书里面到底有没有黄金屋。
可以肯定,北京郊区的篱苑书屋的书里一定没有黄金屋了,因为里面全都是盗版书。

▲ “篱苑书屋”坐落于深山丛林里,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确是美不胜收
它被美国一家网站誉为“中国地区唯一上榜的‘世界最美图书馆’”,吸引不少读者前往参观。从外观来看,“篱苑书屋”外侧覆盖有木柴,与周围树林环境融为一体,不负“最美”之名。
2010年10月,中国设计师李晓东来交界河村探友,被景致吸引,于是产生为该村设计并捐建书屋的想法。李晓东亲自为图书馆选址,香港陆谦受信托基金和清华大学教育基金会出资百万,众多海外华侨出资捐书。

▲ 篱苑书屋成为网红打卡地后,慕名而来的读书人清一色是这样的
2013年,书屋组织了一个“三本换一本”的爱心书籍漂流活动。来访者每向书屋捐赠三本书,即可拿走一本书。其初衷是丰富书屋书籍,也让书籍在爱书人之间流动起来。
残酷的现实是,优质正版书籍被统统拿走,书屋在短时间内充斥了大量的盗版书籍、*彩博**书、甚至是作业本,暴露出书屋监管薄弱。

▲ 据爆料者描述,被篱苑书屋放在特别推荐的展架上的几乎都是盗版书,包括照片中的这本盗版《白鹿原》
经网络曝光,公众反响十分激烈,篱苑书屋也深陷“盗版书风波”,事件也反映出诸多问题,关于自营图书馆如何营运、如何打击盗版图书、图书捐赠者素养把控……满屋子盗版书也能当最美图书馆,篱苑书屋这一回可谓是打了所有读书人的脸。
尤其值得人深思的是,书屋在实行换书活动直至东窗事发期间有长达3年的时间,在这3年里名声在外的篱苑书屋接待慕名而来的游客不计其数,为何无一人发现或提醒书屋盗版书的存在?
答案可能是,来者并不在意书。
-3- 让实体书店活下去的代价,就是丧失“书香门第”该有的样子
如今动不动就以“最美书店”“最美图书馆”自封的地方,真去到那里你会发现,如同胭脂抹粉、穿金戴银的年轻姑娘,生怕不遭人待见,要把姿色和财气全显露在外。当招引来的人只冲着外露的优点,姑娘又掷气了,怪来者肤浅,不懂欣赏自己的内涵。
相比之下,传统的书店倒像个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真正做到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连一面之缘的书友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 逛书店会不会成为历史,在2000年时曾是人们的拷问
最美书店争奇斗艳,人们似乎已经淡忘了实体书店曾出现过的大规模倒闭潮,大约从2002年到2012年,尤其是2011年之后,大多数书店连“一半挣钱”的状态都没有了,要不在靠着情怀死撑,要不直接关门大吉。
北京“第三极”“风入松”“光合作用”等著名人文书店接踵倒闭,鼎盛时有8家门店的上海季风书园,只剩总店苦苦支撑,实体书店的困境直接鲜明地表露了出来。据全国工商联书业商会调查数据,全国有近五成的实体书店倒闭,总数达1万多家。
房租、盗版、电商成为实体书店身上的最大压力。尤其是互联网带来的折扣售书及数字阅读,使实体书店图书销售量以年均10%的速度下降。2014年,当当、京东、亚马逊线上售书124亿元,超过了全国127家大型书城。房租和人工成本的高涨,加上税收,以及网络碎片化阅读带来阅读方式的改变都给实体书店带来很大冲击。

▲ 上海季风书园二十周年之际也是闭园之时,读者给这二十年留下了这样的寄语
好在2013年政策宣布免征图书批发、零售环节增值税,保卫实体书店不再是呼声,而是有了政策落实。
2014年,实体书店图书销售数量和销售额实现了3%以上的增长,增长率超过了网上书店。三联24小时书店纯图书销售2055万元,同比增长58%。与此同时,一些地标性书店经营复苏,先锋书店、钟书阁等不断开出新店,方所、言几又等新式连锁书店落地,实体书店悄然回暖。

▲ 精美考究的装修,你以为是一家餐厅、咖啡店或是纪念品商店?那就对了,这更符合现在人眼里的书店
这些新生的书店是在倒闭的大浪潮里悄然崛起的,一部分是传统书店力挽狂澜顺应潮流改革,一部分是特色民营书店逐渐扩大影响力。但是由于2017年新消费新零售的呼声高涨,这类新生书店终于不再是属于文艺青年的小众文化,而是华丽转身成为体验式消费代表走到台前,当书店成为大众文化的聚集地,自然也就丧失“书香门第”该有的样子。
一次在上海静安大悦城里我逛大众书局,发现店里4/5的地方都用于销售床品、锅碗瓢盆、小家电,剩下的1/5是书架,清一色摆满了经典畅销书——书店之名,何时摘牌?

▲ 言几又书店,叫书店又不是书店
如今实体书店成了设计空间、成了咖啡店、成了餐厅、成了日用品商店、成了讲座场地、成了社交场所,唯独不像个卖书的地方。
当书店沦为商品,香港的“二楼书店”在狭缝中活了下来——虽然它们从外看起来也不像个书店。

▲ 开益书店和榆林书店在一个单元内的二三层,窗户就是店招
“二楼书店”并非一家书店的名字,是书店在香港最具特色的生存方式,也是香港的一大文化符号。它们星罗棋布在旺角、尖沙咀、铜锣湾、湾仔等闹市区,形色匆匆的过客看不到,只因它们躲在楼上,有时二三十平米,甚至一个书摊就是一家店。

▲ 香港旺角的乐文书店大门虽简陋,里面溢出书香
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不少内地的读书人从香港的“二楼书店”中淘到一些稀见的旧书刊,纷纷撰文介绍,吸引了更多的书虫登门寻宝。从昏暗的楼梯拾级而上,或者搭乘狭小的老式电梯,进入逼仄的书店后,在密密麻麻的书堆里翻检,一旦发现梦寐以求的旧书,那种喜悦真如打开了潘多拉宝盒。
不幸的是,2008年2月4日,青文书屋的老板罗志华独自在大角咀一个货仓整理书籍时,被意外坠下的二十多箱书籍压死。书籍成为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这一事件是对“二楼书店”乃至香港文化的黑色讽刺。
许多人对此很灰心,认为营业几十年的曙光书店、青文书屋的歇业,早就宣告了香港“二楼书店”一个时代的结束,事实上还有一些独立书店在狭缝里偷生,开在水泥丛林的犄角旮旯里,要不是有熟人引路,根本难觅踪迹。

▲ 已经开业三十多年的森记图书在店内收养多只流浪猫,但是店主善意规劝读者不要“为猫而来”
这些年来,物价和租金都在涨,香港“二楼书店”的生存甚是艰难,不过不为书而来的人,店主照样会赶客,真是读书人才有的清高。
其实实体书店的困顿是全球性的趋势,在寸土寸金的香港表现得尤为突出罢了。商业化的业态把传统的独立书店逼上了绝境,为书店顽强续命的是那些真正愿意读书的人。
从街边店不得不退居二楼,明天可能被逼上三楼、四楼,好在传统书店每一次的退让都是在“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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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王君《跌宕起伏四十年,书店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新消费内参,2018.1
[2] 黄发有 ,《不断走向偏远的香港“二楼书店”》,光明网,2014.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