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The Athletic
作者：Matt Slater
4月8日发布
股神巴菲特曾经说过：“等退潮后，你才知道谁在裸泳。”公共卫生事件把足球大潮也拖离了码头，迫使许多尴尬的“游泳健将”急忙忙退回自己的海滩小屋。
英超停摆后，媒体一直充斥着各种关于救市、降薪和潜在法律诉讼的报道，而职业足坛正面临和平时期最为严重的财务危机。
受影响的远不止足球行业：建筑业、零售业、旅游业……所有依靠人们出行，聚集和自由消费的行业都在为生存苦苦挣扎。
能否度过这个难关取决于运气，灵活管理以及危机来临时自己所处的状态等多种因素。借用前任首相卡梅伦最喜欢说的一句话，艳阳高照的时候你想起来修理自家房顶了吗？
过去这几个月，The Athletic分析了英超各家俱乐部提交给英国公司注册处的账目，结果是大多数俱乐部在危机来临之前没有做什么风险预案。
金融分析机构Vysyble的联合创始人约翰-珀塞尔表示：“这些账目实在太糟糕了。早在公共卫生事件爆发之前，一些俱乐部的财务状况就已经如同自由落体一样了。”
而谢菲尔德哈勒姆大学的体育金融专家——丹-普拉姆利博士认为，此次公共卫生事件导致的财务冲击说明“足球行业缺乏缓冲余地，有许多俱乐部还挣扎在温饱线上”。
水晶宫和纽卡都已经采取了晋级措施，可以缓三个月再公布年终数据，所以我们尚不清楚2018-19赛季对他们的报表有何影响。
不过我们知道另外18家俱乐部是什么情况，简单来说，一团糟。
如果参考水晶宫和纽卡在2017-18赛季的数据，那么上赛季英超总收入为48亿英镑，大多数俱乐部（尽管主要是中下游俱乐部）都在三个领域实现了增长：转播收入、商业收入和比赛日收入。不幸的是，正如很多伟大的商业巨鳄和前热刺老板艾伦-舒格所说，有这样的收入也只能带来“西梅汁效应”，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掌握了最新数据的那18家俱乐部中，仅有沃特福德的薪资同比下降。如果我们算上水晶宫和纽卡未更新的数据（基本可以肯定不及上赛季），那么英超全体的薪资总额将超过30亿英镑。这也意味着他们将64%的收入都用来支付薪水了。
然而这个64%只是平均值而已，伯恩茅斯、埃弗顿和莱斯特城这几家俱乐部把超过八成的营收都用来填人力成本了。实际上，英超恰好有一半的俱乐部支付薪资占营收的比例超过七成，这个比例也会自动让欧足联对其亮出红旗。
根据德勤去年五月发布的《年度足球财务回顾》，工资占营收的比例在欧洲“五大联赛”均呈现上升趋势，英超在2016-17赛季的比例为55%，一年后上涨至59%。
2018-19赛季英超俱乐部工资/营收比
三家英超升班马——维拉、诺维奇和谢菲联的工资/营收比更夸张，分别达到175%、161%和195%，不过这也是英冠联赛的普遍状况，对于那些喜欢看到亮眼的财务报表和可观的利润的人来说，英冠索性就不要碰了。简单说明一下这个数据是什么意思，以谢菲联为例，俱乐部每收到1英镑，就得拿出1.95英镑来支付工资。
差旅费、水电费、维修费、保险费、办公用品等……种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俱乐部很快就会踏入透支的领域。18家俱乐部合计，税前亏损达到近3亿英镑。
“很多俱乐部的财务状况都不好。”珀塞尔说，“不是我针对他们，但是我真的一点也不意外看到本周有报道说西汉姆正寻求3000万英镑的额外融资。你很容易就能预测到这种情况。”
关注平均值和总额可能也模糊了停摆之前足球行业最显著的特征：英超并不是全员平等的大集体。
英超六家最富有的俱乐部合计获得了将近30亿英镑的营收，占据英超全员的61%。近几个赛季在“六强小联赛”中跌至榜尾的阿森纳，2017-18赛季的收入为3.675亿英镑，比剩余14家中最出色的西汉姆（1.907亿英镑）还高出1.768亿英镑。这个差额都快赶上伯恩茅斯和维拉的营收之和了。
2018-19赛季英超俱乐部营收
英超最能吸金的还是曼联，营收是西汉姆的三倍多，是水晶宫和南安普顿的四倍。榜眼和探花分属曼城和利物浦，两家俱乐部的竞争从场上一路延伸至场外，他们的营收是伯恩茅斯的四倍。
榜单上下游的俱乐部要想和上游的富豪竞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更大比例的营收砸到工资上，并要求俱乐部老板想办法弥补差距。这些俱乐部往往也更加依赖英超的主要收入来源：赛事转播权。
如果问哪个财务指标能说明英格兰足坛摆脱了布拉德福德球场大火、1985年海瑟尔*案惨**和1989年希尔斯堡*案惨**的阴影逆势崛起，那一定是全世界的公司愿意为英超赛事转播权支付的金额。
当英超在1992年脱离EFL时，这个顶级联赛的国内转播费还不到每赛季4000万英镑。当时甚至还没人注意到英超转播在世界范围内的价值。
到了本赛季，各家俱乐部能分享25亿英镑的转播收入，剩余部分则会被充作“降落伞补贴”和交给EFL的“团结基金”。英超通常会以集体形式谈判这类交易，一般是三年一签，而且比起欧洲其他联赛，英超对转播收入的分配也更为平均。最优异的俱乐部自然还会比最差的俱乐部分得更多钱，但是差距远比法甲、德甲、意甲和西甲小得多，这也使得英超有了更好的竞争环境。
收入暴增的里程碑当属英超分别在2012年和2015年成功说服国内转播权竞争对手——BT Sports和天空体育乖乖挨宰，英超的转播收入上涨比例连续两次达到70%。2018年竞拍前夕，两家转播单位宣布休战，使得英超的获利稍有下滑，但是没人在意，因为海外对于英超赛事的渴求意味着国际转播收入基本和国内转播收入同等重要了。由于海外转播收入大涨30%，英超2019-22的转播收入总额比起2016-19还是上涨了8%。
赛事停摆前，德勤预估英超俱乐部本赛季的收入总额可达52.5亿英镑，比德甲和西甲高出20亿英镑。但是英格兰俱乐部的薪资支出是德甲俱乐部的两倍，比西甲俱乐部也高出50%。
基伦-马奎尔在利物浦大学教授足球行业MBA，他是知名博客和播客节目《Price of Football》主讲人。在他看来，足球这行的支出就没有停止增长的那天。
“转播收入约占英超俱乐部营收的六成，但是假如这些俱乐部只依靠单一的收入来源且没有应急预案，那么他们会始终处于危险之中。”马奎尔解释说。
“足球终究是娱乐行业的一部分，和这行其他的领域一样，如果全社会紧急*锁封**，他们将遭受沉重的打击。区别只是足球的固定成本会比大多数的行当高得多，比如工资和分期的转会费。”
“截至去年六月，俱乐部尚有总额为16亿英镑的分期待支付，待收的仅有7亿英镑。其中一部分资金是联赛内部流通的，有一部分会向下流入EFL联赛，但是毕竟还有9亿英镑的差额。现在的担忧是财务危机可能会像疫情传染一样，从一个联赛蔓延到整个行业。”
俱乐部为球员支付的费用实际上是分摊在这些球员的合约年限中，也就是所谓的摊销。马奎尔指出，如果把摊销成本和薪资算在一起，占英超营收的比例将高达86%。
马奎尔补充道：“这么一来就没剩下多少钱了，俱乐部无暇顾及其他支出，而英冠的情况比英超更糟糕。”
即便是最富有的俱乐部，这些固定成本也可能引爆财务危机，2018-19赛季的切尔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高昂的工资账单，净转会支出，以及无缘欧冠使得蓝军遭受了1.018亿英镑的税前亏损。他们好歹还能指着欧联杯冠军奖金和重返欧冠的收入来充实账户，而埃弗顿就没有这么走运了，联赛第八的成绩让他们创俱乐部纪录地损失了1.07亿英镑。
2018-19赛季英超俱乐部税前盈亏
想要知道马奎尔关于俱乐部依赖转播收入的说法对不对，看看各大联赛和足球机构对赛事停摆的反应就知道了：大家都在探索所有可能的途径来结束本赛季，并履行各种与之相关的合约。
英超此前已经告知各俱乐部，如果本赛季剩余联赛无法进行，就得向转播方退还7.62亿英镑。假如你觉得这个两周之前的消息听上去还是理论上的担忧，那你有必要知道，在巴西、加拿大、日本和西班牙都有转播权的流媒体DAZN已经确认，在赛事恢复之前将不会继续汇款。拜茵体育和Canal+也在法国采取了类似的做法。
英超俱乐部转播收入占营收之比
不过历史证明，英超也能听到好消息，此前三年转播周期的最后一年，英超一般都会遭遇亏损，等新的转播周期开始后，大多数俱乐部都会转为盈利。
“我们从2009年起就开始追踪数据了，你能看出他们的财务状况也是每三年一个周期，和转播合约相关。”珀塞尔说，“以2014年到2017年这个周期为例，第一年大把真金白银流入，结果到了第三年，大多数俱乐部都损失了很多钱。”
坏消息则是随着时间推移，情况逐渐恶化。
“现在英超俱乐部的财务状况实在令人震惊。”珀塞尔解释说，“前两个转播周期的末尾可没有这么糟。”
和其他大多数分析师不同，珀塞尔的公司采用的是名为经济利润的衡量标准，除了所有常规的分析指标，还要算上股本成本，换言之，就是不涉及其他任何业务，仅投资于该特定业务的成本。
“我们认为这能更好地反映出，为了俱乐部的生存，老板们到底给俱乐部投入了多少钱。”他说，“如果我们看上一个周期，从2013-14赛季到2015-16赛季，整个联赛的赤字为3.8亿英镑。但是到了这个周期，也就是从2016-17赛季到2018-19赛季，18家俱乐部加起来的赤字就达到6.24亿英镑。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状况。”
“在18家俱乐部中，仅有5家实现了经济利润。从2009年以来，我们认为英超联赛已造成了总额为357亿英镑的经济损失。”
普拉姆利博士认为英超的成本控制问题与转播合约和球员要求获得合理的收益分配有关。
“成本问题已经困扰足坛20多年了，你可以一直追溯到英超建立的时代。”他说，“每当英超宣布新的转播协议时，大多数俱乐部都会立刻挑战自己的财务承受极限。”
拉蒙-维加曾有过13年的职业球员生涯，先后征战于瑞士、意大利、英格兰、苏格兰和法国，效力过凯尔特人、热刺和沃特福德。2003年，维加宣布退役，转型成为资产管理人和体育业务顾问。
维加表示：“十年前，单纯从资产负债表看，大多数英超俱乐部都是破产状态，但是英超随即签订了两份转播大单，拯救了这些俱乐部。”
“这两次收入暴增真的拯救了他们。没错，这些钱几乎最后都花在了球员身上，但是身为退役球员，我丝毫不怪他们。有人给你开出一份优厚的offer，你当然会接受。换成你你也会接受，这就是人性。但是作为一名商人，我为英超的薪资周转率感到担忧。俱乐部有为这场危机做好准备吗？没有。还有其他行业会这样吗？也没有。”
“奇怪的是，大多数投资人在非足球领域都是相当出色的商人，但是他们中极少有人会像经营自己的其他业务那样经营俱乐部。我认为纽卡的迈克-阿什利算是个例外，然而即使是他，备用金也严重不足。”
珀塞尔也同意这个观点。“是谁代表俱乐部签订这些合约的？不是球员或者背后的经纪人，而是俱乐部老板。”
“你永远不会看到有哪名瓦匠因为受到了良心谴责而拒绝领工资。这也不是球员们的错。我祝他们好运。一切都是俱乐部老板们的野心和规划带来的问题。”
“当然，没人能预料到这样一场危机，但是好的企业可以做到，他们就是能够预知风险。足坛原本应该预测到这种等级的冲击会对转播收入造成影响，因为他们一直是在走钢丝，任何冲击都可能把他们震下去。”
丹-帕内尔博士是利物浦大学管理学院体育商务专业的高级讲师，也是体育经理人协会的CEO。在他看来，如果能将重要的决策交给专业人士来做，足坛的成本控制问题就可以迅速解决。
“足坛有很多好心人迫切地想为自己的俱乐部做出正确的决定，但是多数情况下，这些人要么没有最终拍板的权力，要么在老板介入后就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帕内尔解释说。
“在纪录片《我心永随桑德兰》（网飞平台）中你就可以看到这种情况，教练和招募主管可能会提醒，‘那个球员就这个价，不能再高了。’但是最后还是完成交易了。”
“这就是一位出色的体育总监能够提供帮助的领域。看看诺维奇的斯图尔特-韦伯，好吧，金丝雀眼看着是奔着降级去了，但是没人会否认俱乐部的状况比他接手时好得多。”
“他监督了俱乐部新训练基地的建设，他改变了球队引援以及培养球员的思路，也帮助俱乐部处于财务层面更加稳固的地位。本赛季他的所有预定引援都是以球队可能降级为前提考虑的，这些新援的合约必须符合英冠的财务要求。比起其他很多俱乐部，韦伯的经营办法都更为诚实，也更为明智。”
马奎尔、帕内尔、普拉姆利和珀塞尔都对The Athletic表示，他们希望英超能从当前这场危机中吸取教训：或是引入工资帽，增加分给EFL的份额；或是说服俱乐部老板，让手底下的人依照俱乐部的财力办事。
但是维加不确定这会不会成为足球行业应该听到的“警钟”。“我不认为足球从业者会吸取什么教训。这项运动就是只为今天做准备，哪管明天如何。”
“这就是他们现在感到恐慌的原因。你能看到这帮人都没有想清楚就做出了决定，让非比赛员工休假。这能省下几个钱？但是现在没有了欧冠收入，没有了比赛日收入，可能还要退还部分转播收入……他们在想，‘该死，我还能怎样？’”
也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足坛已经濒临崩溃，起码和其他任何行业相比，不至于。
斯特凡-希曼斯基博士在密歇根大学教授体育管理，他也是畅销书《足球经济学》的作者。
在本周与The Athletic的一次交流中，希曼斯基博士说：“问题在于，现在所有的分析都是真空状态下进行的。如果不加任何其他基准或参照物，就说一切问题都是由于自身能力不足导致的，那这个观点就缺乏说服力。”
“英超联赛当然不完美。但是为什么要坚持完美的标准？咱们还以完美的标准衡量了哪些单位？现在有任何一家企业不是恐慌状态吗？面对这场危机，还有其他哪项运动的处境比英超更好吗？”
“英超已经是全世界最成功的组织之一了，过去30多年来一直都处于增长中。他们为消费者提供了出色的产品。有谁在乎他们没能控制住成本？”
希曼斯基说的没错。英超在近30年中一直在为世界各地的球迷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是现在，出于他们无法掌控的原因，做不到了。而且英超对于球员（还有代表）可能有些过于慷慨了，他们的财务处境并不像这个品牌应有的那般稳固。
不是会计师也能看出伯恩茅斯状况不佳，他们收入的88%都是来自转播收入，而且基本都投到了工资上。节俭如伯恩利，有平衡的账目，也非常依赖转播收入。让球赛重回广大球迷的屏幕上对于这些俱乐部来说至关重要。
没人能够幸免于难。曼城背后的阿布扎比金主几乎拥有用之不竭的财富，他们也许基本不会遭受损失。而曼联那些床垫和面条之类的赞助商也看上去没那么愚蠢了，所有人都在想尽办法寻找新的收入来源。但是他们，以及其他的豪门，仍然需要英超联赛和欧冠来提振财务报表上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