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煜青
和平温馨的日子
胜利后的1945年秋天,旧英租界逐渐恢复了战前的景象。宁静的街道,清洁的小广场,风格各异的欧式小楼、精致的小院儿围墙,浓密的绿荫和悬挂在半空中的鲜花筐,重现出它温馨浪漫的特质。
当圣诞节一天天临近时,透过各家的窗口,看得见客厅里闪烁着五彩光芒的圣诞树,大门外挂着松柏花环和大大的金色蝴蝶结。伴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喜欢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深深地感觉到和平的美好与珍贵。
走到平安电影院(扩建后现为音乐中心),看对岸的犹太小教堂,它像削尖了的铅笔矗立在墙子河边,橘黄色的灯光从竖格子门窗里透出,倒映在结冰的墙子河水面上神秘又晶莹,*象真**是童话中的宫殿,如果教堂铁花大门打开,那里会有王子骑着白马出来吗?

犹太小教堂
沿着墙子河(原河床改造为一号地铁,河消失了。)一路走来,在张庄大桥西北侧,法国天主大教堂威严挺立,巨型的穹顶,层层叠叠的檐口线,拱形长条窗镶着彩色玻璃,整体建筑显现出神权的至高无上。
凡是有西方宗教色彩的地方,如教会学校、医院、商店里面都布置了微型小羊圈的模型,那是耶稣诞生之地:几个圣女围绕着小摇篮,几只乖乖的小白羊分卧在四周,圣洁的气氛弥漫在整个空间,天上洒下一道神圣的光束,圣母玛利亚以纯洁的处女之身,生下圣子耶稣。
美军各兵营内的节日活动,更具盛典味道,烤的鸡肉、鹅肉的浓香味道从厨房飘出,穿过墙头上的铁丝网向马路上飘散。蒋介石新任命的市政府特别组成了“盟军招待委员会”,于平安夜在占领时期的日本总领事馆内,市长杜建时主持举行了盛大的招待晚宴。
自从进入12月,西方的圣诞节和新年引发了一次大商机,市场呈现异常繁荣,连租界以外的人们也学着过圣诞节,采购礼物者十分踊跃。
特惹眼的是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吧”,有咖啡吧、洋酒吧,到处有写着大个儿英文“BAR”的招牌。年轻风骚的女人,抹着黑眼圈,涂着血红的唇,也有染了一头黄发的,这就是吧女郎。再后来,甚至半老徐娘也来做这卖笑的生意,可见需求量之大。
我家没有宗教信仰,唯两位兄长,一个就读工商学院国际贸易系,一个就读学院的附中,都是教会体制的学校,主要的管理者和教师均为神职人员,更有不少外籍牧师。这里圣诞节的气氛特浓重,工商学院的主楼西侧有自己院内的教堂。
圣诞月的全套活动,全体师生照例行礼如仪,并且要举行大型弥撒,以感恩主赐世界和平,并祈祷受害者灵魂得安息。
工商附属中学是一色的男学生,他们有良好的文化教育和体育锻炼,每个学生外表整洁,身材匀称,走路端正有精神。在晨祷会上,他们的举止十分的绅士、有教养。而这些大男孩们最感兴趣的,其实还是主赐圣餐——蘸了葡萄酒的小糕点,这是小哥告诉妹妹的。
除此之外,圣诞节之对我家的影响,也就是向亲朋好友及时发送节日贺卡,父亲有一盒特制的卡,淡淡橙色的卡,印有他的名字,有祝福——MARRY CHRISMAS & HAPPY NEW YEAR字样,还有一头耸立岩石的雄狮图像。在西方习惯里每年圣诞节要与朋友、客户表达祝福,有来年继续交往的含义,否则视如不友好或切断联系。
圣诞节的教堂,人们进出络绎不绝,我对幽暗灯烛庄严神圣的教堂,从来感觉心情压抑,不愿涉足,因为自己内心十分明丽阳光,不需要向神忏悔什么,也不需要祈求饶恕什么罪过。但我尊重所有天上各路的神仙,不管是圣母玛利亚、上帝耶稣还是释迦牟尼、观世音菩萨,都持有敬畏之心,可就是不愿进教堂,不愿进寺庙。
不仅是圣诞节,记得二战胜利后的那几个冬天,整个都是快乐的季节!冬天的每个傍晚,五大道年轻人的盛会就要开始了!
初中生的我神速赶完家庭作业和预习的科目,背起溜冰鞋,到厨房塞一个馒头夹白糖放在口袋里,急忙忙往工商学院跑,往学院操场后面的溜冰场跑。每到冬季来临,就有学院大学生组成的冰委出面,在半个足球场大的空地上搭建大蓆棚,浇地成冰,建成室内溜冰场。
蓆棚像一座薄壳建筑(像长安街的巨蛋),巨大的空间将刺骨寒风挡在外面,入夜,棚内橙黄色的灯光明亮、温馨,整场*放播**轻音乐助兴,主要放送约翰·斯特劳斯家族的圆舞曲作品,而瓦尔德退费尔的“溜冰圆舞曲”每晚必放几次,最使年轻人身心陶醉,在这里流连忘返。曲终,调皮的男孩让冰委们追赶着退场。

网络图片
冰委们很辛苦,散场后要清理冰屑、推平冰面、再浇水冻冰,但他们很有经济头脑,不愧是学工商管理的,除发售门票、月票之外,还租借冰鞋,磨刀,代卖零食、冰糕和热饮,每年都有钱赚的。
冰面上,场地外圈为五米宽的跑道,中间宽敞的圆形场地供花样溜冰者使用,内外圈之间设有立柱和把杆,累了,靠在那儿休息。跑道上,帅气的大男孩脚踏长长的跑刀闪闪亮,低弯腰,勤倒脚,流星般一圈圈地跑;而酷酷的穿球刀的主儿急刹车激起冰屑唰唰响,为的是瞬间立停,摆出Pose as a hero(帅酷造型);内圈多为蹒跚学步者,双手总也离不开栏杆;中心区就成了花样冰刀者恣意旋转、跳跃的空间。
节日期间,13岁的我依然每晚到工商学院溜冰场去溜冰。场棚内灯光明亮,照得冰刀闪银光,耳朵里充溢着跑刀划过的沙沙声。曲尽散场,我总是坐在休息室的木板长凳上,慢慢地费力脱下冰鞋,这时双脚已麻木无知觉,那是鞋带勒的,也是冰上冻的。待起立迈步走在路上,直觉双脚软软,如踩进棉花垛一般,整个人晃晃悠悠不能自己。此状态可能就是人最轻松的时刻吧。
中国男孩背冰鞋的习惯,是一只前一只后地搭在一侧肩上,这个肩头就略微向上耸着,手揣在裤袋里,肩向另一边斜着,若是高个子更稍稍身体前倾,摆出这个帅劲儿。
再看美国大兵,则是两只冰鞋从后脖颈向前挂着,胸前一对亮光光的冰刀,双手插在裤袋里,嘴巴不停嚼口香糖,身体也前倾着,这样子可比他们扛枪的时候温柔多了。这些兵们也算另类吧,他们经常盘桓在这个学院的冰场,而不是醉闹在酒吧。
很巧,这个平安夜,我和女同学—敬,一起认识了一个这样的美国兵。敬是粤秀女孩,小手柔若无骨,我和她牵手滑行时,往往自动脱钩,然后各自摔倒,在外圈跑道的人流中倒下是很危险的,练速滑的人脚蹬的跑刀,长度在一尺开外,刀刃极薄两头尖尖,极易伤人的。
又一次摔倒时,这个美国兵拽起了我俩,之后,一手牵一个,仨人一起溜圈儿。我被他的大手抓得很牢,溜起来特带劲儿,速度加快了,转弯时倒脚也利索了,真如顺风的帆船一般,而这个老美就像学院里的大哥哥,和气亲切,整个寒假的冰场里常见我们三人行的身影。
新年后的一天,这老美的心情不太好,满脸的思乡愁绪。普天之下,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情绪恐怕是人类所共有的。他拿出一张照片,是他的三个妹妹,其中的一个,年龄与我们相仿。
我和敬很同情他,又不会用合适的语言慰藉,只好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反复地说:"Don’t worry! It will be all right." 但他的神情仍很沮丧。是啊,仗也打完了,早该回家看父母、找女朋友了,却 莫名其土地堂 (当时学生中一句流行语 ) 地跑来中国替蒋介石在天津站岗护院,真是很不情愿的呀。但像我们认识的和邱老伯认识的这几个老美,算是文明大兵,在美军里却是少数的。
残酷的二战期间,美国除了本土防御之外,在欧洲开辟了第二战场;在东南亚、在中国大陆、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海空都有*队军**参战,其兵源要求之众,可想而知,各阶层人等参军几率都很高,且有相当数量的雇佣军,官兵素质难免鱼龙混杂,文明大兵确实占少数。
关键是美军进驻天津是为蒋介石占住地盘,不能让它沦入*产党共**晋察冀的政权手中,同时也为美国总*战统**后的太平洋战略布局当棋子,其中美国舰队帮助将国军急速运往葫芦岛等地,参加内战,美军本身并没有具体作战任务。大兵们闲得久了,人也油滑了,无事就要生非。
往后的日子逐渐不温馨了......

作者近照
完
作者朱煜青,1933年出生,1936-1955年住在南海路和安里五号(现南海路五号)。浙江小学、南开女中、天津大学毕业,因参加一五计划国防工业建设离开天津。
编辑 | 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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