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佩科人的故事,大家都有所耳闻。本文是作者在球队空中失事一周年写下的文字,文章很长,故事也很多,但因为没有和平台谈好,迟迟没有发表。突然在草稿箱翻到了它,希望通过头条和有缘的球迷讲一下这段故事吧。全文如下:
一年前,巴西小球会沙佩科人全体成员登上飞机,去参加他们一生最重要的比赛,结果,他们的里程碑时刻却转变成一场悲剧,让所有人都久久无法忘怀。
暴雨中哀悼逝者
齐奎尼奥的衣兜里都积满了雨水,雨水顺着他的双肩倾泻而下,流进他的鞋里。雨声很大,他几乎听不到音乐,雨线很密,他几乎看不到棺材。
齐奎尼奥努力让自己不要分心,他要完成自己的工作,他是球场管理员,要照料好草皮和土壤,照料好整个场地。这座球场就是他的家,俱乐部的每个人都是他的朋友。
球队守门员达尼洛,曾经拿球场尽头那块光秃秃的场地跟齐奎尼奥开玩笑。尽管在巴西和煦的阳光下,齐奎尼奥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情,但就是无法让那块场地长出草来。“草去哪儿了?”达尼洛问,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而齐奎尼奥皮革般坚韧的面庞则会皱起来。
球队教练安德森-派克桑经常和齐奎尼奥聊起几年前的一个清晨躺在球场门外的那条流浪狗。那条狗受了伤,正在哀鸣,旁边的小男孩告诉齐奎尼奥,它可能是被车撞了一下,齐奎尼奥和同事把它抱了进来。他们给那条狗干肉吃,还自掏腰包带它看了医生。他们摩挲它的腹部,清理它的黑毛。他们给它系上皮带,还给它做了个小窝。他们叫它皮迪科,葡萄牙语的意思是小家伙。
每次训练前,派克桑都会去逗皮迪科,跟它打打闹闹,还把球踢给皮迪科,让它把球捡回来,只不过,皮迪科往往会跳到一旁,不去理会皮球,因为它更愿意去追逐墙边低飞的小鸟。皮迪科喜欢用头磨蹭派克桑,派克桑则会笑出声来,而齐奎尼奥就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切,用手机拍拍照片。他会在每天深夜坐巴士回家时,低头浏览这些照片,他也会在每场比赛之前拍不少球员的照片。
可现在,皮迪科已经不知去向。派克桑,齐奎尼奥的好友,正躺在棺材之中,达尼洛则躺在另一具里面,正被人抬着向他走来,雨水仍顺着齐奎尼奥的脖颈向下流着,已经下了一整天,此时早已浸满了整个场地,大块大块的水洼随处可见,雨水不断溅起,这一切让身为场地管理员的齐奎尼奥担心极了。

这些年来,场地管理员齐奎尼奥已经跟沙佩科恩斯的球员们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就像沙佩科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他将球队置于极高的地位
上万人注视着巴西军人扛着棺材鱼贯而入。棺材很重,要是抬着达尼洛或者派克桑的士兵滑倒怎么办?棺材落进泥里怎么办?
齐奎尼奥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今天总共抬进来50具棺材,50具啊。这是齐奎尼奥的场地,他甚至帮着在场地里放置了花环,在铁栏杆上绑了彩旗。他对这方面一无所知,只想要将场地布置得漂亮些,他希望用这种方式表达对逝者的尊重。他知道棺材必须保持干燥,他知道自己必须处理目前积水严重的情况。
抬棺队伍继续行进,齐奎尼奥则冲向场地的尽头。肯定是什么东西堵住了,肯定又是哪根抽水管。他低头滑进看台下方的水泥坑道,所有的管道弯弯曲曲地纠缠在一起,一切都安安静静,竟然所有管子都*工罢**了。
齐奎尼奥猛敲一根抽水管,想看看是否能够听出是哪个阀门塞住了。他一根根地尝试,又是拧,又是转圈,可就是无法弄清楚究竟是哪里塞住了。他用手使劲儿拍打,整个脸都湿了。
他别无选择,拿来一把锯子,开始一根根地锯那些管子,他将整个抽水系统破坏殆尽,不断地锯下去,锯子上下翻飞。
最终,齐奎尼奥总算切开了那根惹祸的管子,油腻的污水喷溅而出。他的裤子和衬衣都被浸透了。齐奎尼奥踉踉跄跄地从坑道里爬了出来,回到球场上。草皮上的小池塘开始退潮了,他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站直身子,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锯子,注视着剩余的棺材被抬进场内。球场内其他所有人也默默注视着。有人注视着抬棺的军人,有人注视着身穿塑料雨衣、相互扶持着、哭喊着的寡妇和父母们,有人注视着坐立不宁的孩子们,他们或许还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为何这座巴西内陆城市的人们为何会聚集在一座足球场内,在瓢泼大雨中一同哀悼。
齐奎尼奥则只是注视着军人们的双脚,他无法上前帮忙,他只能祈祷,祈祷不会有人摔倒。

巴西军人抬着棺材走进球场
备战宿命之战
2016年11月23日,也就是10天前。天气炎热干燥,几乎没有一丝风。阳光照耀着圣安东尼奥大教堂着色的玻璃,大教堂高高地耸立在一座小山上,下雨?似乎遥不可及。
随着傍晚的临近,沙佩科的人们聚集在街头,身穿绿白色的球衣。小商贩们则推着小车,贩卖啤酒和矿泉水。球迷们停下车,倚着敞开的后备箱。里约热内卢西南超过800英里的地方,在这座因屠宰业和农业闻名的灰扑扑的城市,人们正在准备着其历史上最重要的足球比赛。
体育场内,温度已经逼近90华氏度,齐奎尼奥反复给草皮浇水。而顺街而下,在贝尔塔索酒店,沙佩科恩斯队的球员们正在进行赛前放松。每次主场比赛之前一晚,他们都会在这家旅馆集中,为的是更加专注于比赛。他们会研究战术和对方情况,探讨阵型及比赛策略,然后则是放松时间。
酒店将第二层整个腾出,专门留给球队使用,球员们正各忙各的。目光柔和的门将达尼洛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梳着非洲式卷发的前锋肯佩斯则敲打着他那名为潘代罗的小手鼓;一侧脸颊长着酒窝的年轻边锋迪亚吉尼奥则时刻离不开他的手机。
队内的情绪非常活跃。当晚对阵圣洛伦索(来自阿根廷的俱乐部)的比赛,是该赛季南美杯半决赛的次回合较量。首回合比赛,两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踢成1比1平局。由于该赛事淘汰赛在双方总比分战平情况下首先比较的是客场进球,因此,只要沙佩科恩斯在主场拿到一场0比0,就可以顺利晋级。如果沙佩科恩斯晋级,他们就将杀进本大洲最重要赛事之一的决赛。这支球队来自沙佩科这样的小城市,1973年刚刚建立,而且直到2009年还在征战巴西最低级别联赛,这样的战果无疑是梦幻般的。
球员们已经准备动身前往球场,但迪亚吉尼奥仍在不停给妻子格拉齐埃勒发短信。格拉齐埃勒只有19岁,但他们在同一个小镇长大,青梅竹马,已经相恋多年。那一天,迪亚吉尼奥和格拉齐埃勒一起坐在小学的长凳上,让她看他的胳膊。他用马克笔在胳膊上写满了她的名字,从手肘直到手腕。他说:“瞧见我多喜欢你了吧?”而她则嫣然一笑,两人就此确定了恋爱关系。
一天前,球员们刚刚在酒店集中,迪亚吉尼奥站在他房间外的大厅里。两位队友,马修斯-比特科及卡拉梅洛走了过来,对他说:“我们要送你件礼物。”说完,比特科递给迪亚吉尼奥一个礼物袋,迪亚吉尼奥接过袋子,抬起头看着两名队友,心中疑惑不解。
“是一位喜欢你的女球迷送的,”比特科说,迪亚吉尼奥连忙把袋子扔到一旁,好像那东西着了火。他不希望朋友们认为他对格拉齐埃勒之外的女孩有好感。“打开吧,伙计,”卡拉梅洛说着,又把袋子塞了回去,迪亚吉尼奥不情愿地从中拿出一个小盒子,还有闪亮的缎带和卡片。他瞪大眼睛,送礼物的竟然是格拉齐埃勒。
迪亚吉尼奥紧皱眉头,打开了那张卡片,手指顺着字行滑动,慢慢看着上面的内容。接着,他把卡片合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又一次打开。比特科靠了过来,低头瞧着自己的队友,迪亚吉尼奥霍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欢呼雀跃,拥抱身边的每个人。他把盒子里的礼物拿给每个人看:那是一双小鞋。队友们高声叫嚷起来,他则假装怀里抱着宝宝,轻轻摇晃着。
之后,迪亚吉尼奥始终无法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就连现在,距离对阵圣洛伦索的比赛只剩几小时时间,他仍在不断给格拉齐埃勒发着短信,商量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他们都赞同,如果生个女孩,就取名梅特,意思是掌上明珠。如果生个男孩,迪亚吉尼奥想叫他圣地亚哥,因为那是他们家族曾经用过的姓氏。最后,队友们告诉他该出发了,他无法拒绝,于是又再动身前给格拉齐埃勒发了条短信,告诉她他爱她。

比赛补时阶段,沙佩科恩斯门将达尼洛作出奇迹般的扑救,跟图上这次颇为相似,帮助球队跻身将在哥伦比亚举行的南美杯决赛。事后,达尼洛的母亲问:“他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作出那次补救呀?”
决定命运的比赛
比赛晚上7点左右开始,康达竞技场人声鼎沸。球迷们或站在水泥看台上,或扶着场边的护栏,护栏那边就是通往球队替补席的通道,他们齐声欢呼,放声歌唱。在媒体席,沙佩科恩斯的现场播音员拉斐尔-亨泽尔正边描绘着现场的盛况,边用手机拍摄着看台上激动人心的场面。
拉斐尔今年43岁,五官并不突出,头发稀疏,戴着眼镜。他跟其他几位播音员一同工作,其中就包括他的拍档雷南-阿尼奥林,但拉斐尔才是沙佩科恩斯之声。自从他儿时起,就开始到沙佩科恩斯主场观看比赛。童年时代,拉斐尔根本没钱买门票,他来到球场外,耐心等待着。当所有观众都进入球场,当比赛已经开始,他就会找个没人注意的入口,偷偷地流进场内。球队还在业余联赛打拼时,他就开始为沙佩科恩斯助威;15岁时,他就成为播音员。2013年,当沙佩科恩斯真的跻身巴西顶级联赛,拉斐尔在他的播音席留下激动的眼泪。
今晚,眼见洲际大赛决赛门票就在眼前,拉斐尔比以往更加充满动力。沙佩科恩斯的球员们知道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什么:避免丢球。他们甚至不需要破门得分,而且毕竟圣洛伦索的球员们实力更胜一筹。该队拥有3名曾经在英超踢球的球员,也是出产阿根廷国家队球员的重要基地,队中还拥有来自乌拉圭及巴拉圭的国脚。
沙佩科恩斯在首回合只打进1个客场进球,他们的目标就是保住这一个客场进球的优势。
前15分钟过后,沙佩科恩斯球员以及全场观众,都变得更加自信。达尼洛向左侧扑,挡出对方一记威胁射门,观众们振奋不已。中场球员德内尔挑球过掉对方球员,观众们发出“噢”的一声惊呼,圣洛伦索球员则只能赶紧加速追赶。
沙佩科恩斯偶尔也会前压进攻,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差不多是比赛进行到半小时左右,沙佩科恩斯几乎接近进球。任意球吊入进去后,强壮的中卫威廉-迪耶戈将球抽进网窝。他转身庆祝进球,迫不及待地想要跟替补席上的队友分享自己的喜悦,甚至没有看到边裁已经举旗示意越位。等他搞清楚状况,只好停下那独特的庆祝动作,摇摇头,跑回场地内。
绝大多数时间,沙佩科恩斯都处于守势。圣洛伦索球员的头球攻门被立柱挡出,达尼洛出击封出对方的劲射,对方的又一次远程发炮偏出门框范围。
比赛的时间一点点流逝,70分钟,80分钟,85分钟,88分钟,89分钟,比分仍然是0比0平局。球迷们躁动不已,因为似乎沙佩科恩斯将会拿到晋级资格。整个球场都在摇撼。伤停补时还剩几秒,圣洛伦索得到任意球机会,他们选择直接将球吊入禁区。沙佩科恩斯的所有后卫都撤回到腹地防守,球经过反弹后,落到马科斯-安吉雷利脚下,这位经验丰富的阿根廷球员此时的位置正对球门,距离为18英尺。他要做的就是将球轰进网窝,因为整个球门有24英尺宽,只要他做到这一点,圣洛伦索将在最后时刻偷走胜利,将沙佩科恩斯的小伙子们留在家里。主队门将达尼洛看上去已经无能为力,坐在转播席的拉斐尔双手抱头,他担心最糟糕的情况就要发生:球队将在最后一刻输掉比赛。
但当安吉雷利准备射门,达尼洛如同用后腿站立的雄狮,一跃向前,不知如何将自己的右脚向外弹出,封住了安吉雷利的近距离射门。有那么一瞬间,球迷们似乎都没反应过来,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接下来,他们发出长时间的欢呼胜,达尼洛则兴奋异常地击打着自己的胸膛。
转播席上的拉斐尔,一遍又一遍高呼这达尼洛的名字,然后又自己改变了对自家门将的称呼,不再叫“达尼洛”,而改成“圣尼洛!圣尼洛!圣尼洛!”当主裁判吹响终场哨,结束了这场对决,宣告沙佩科恩斯跻身决赛,他又一次高呼:“圣尼洛!圣尼洛!圣尼洛!”

2016年11月23日首发的所有球员中,只有一名球员从空难中余生,他就是内托。前排从左至右:肯佩斯、吉尔、迪亚吉尼奥、阿纳尼亚斯、德内尔;后排从左至右:达尼洛、卡拉梅洛、克莱伯-桑塔纳、威廉-迪耶戈、内托、霍西马尔
狂欢后竟是诀别
庆祝在闷热的更衣室中展开,球员们围成一个圈,高唱着队歌,而这首歌也是球迷们无论球队战绩如何,都会始终高唱的:“哦哦哦哦哦哦!加油,沙佩!加油,沙佩!加油,沙佩!”
他们兴奋异常,进攻型中场阿纳尼亚斯在更衣间的座位上不停地跳着;球队头号射手布鲁诺-兰吉尔脱了个光膀,将双手举过头顶,不停地拍着;唯一还穿着整套队医的塞尔吉奥-玛诺埃尔,也手舞足蹈着;替补门将杰克逊-福尔曼则用手猛拍自己的衣橱。就连沙佩科市的市长卢西亚诺-布里贡,也一手拿着纸杯,一直高喊着。
派对转到斯佩图斯,球队经常光顾的一家酒吧。派克桑弹起四弦吉他,威廉-迪耶戈则敲起巴西独有的大号低音鼓,使者们来回穿梭,不断地从堆积如山的烤肉杆上割下牛里脊厚片。球员们已经彻底从比赛的紧张情绪中摆脱出来,他们为达尼洛神奇的扑救祝酒。太太团成员们坐在一起,纷纷表示从来没见过自家男人这么兴奋过。
沙佩科恩斯球员的妻子和女友们私交很好,男人们要训练、比赛,赛前还要集中备战,因此女人们之间产生真挚的友情再正常不过。当格拉齐埃勒收到医院的验孕结果,在把这一好消息告诉迪亚吉尼奥之前,她先去找了卡拉梅洛的妻子盖萨以及后腰吉尔的未婚妻瓦尔。她们虽然相识不久,但得知格拉齐埃勒身怀六甲,女人们纷纷拥抱了她,向她表示祝贺,说她要孩子可真早。
在斯佩图斯酒吧,女人们谈论着将来。没错,她们也会谈论接下来将会进行的联赛,但只是浅尝辄止。她们谈论格拉齐埃勒的宝宝,谈论赛季结束后大多数家庭打算集体前往度假的多米尼加共和国,谈论泳衣,谈论如何一起在沙滩上闪亮登场,谈论如何轻轻松松地度假。
阿琳娜-马查多也加入其中,但边说边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费利佩。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无论在伊朗或者中东其他国家踢球时,还是在其他巴西球队效力时,甚至在他收入颇丰时,都没有这样过。她对自己的一位朋友说:“他看上去很满足。”
接下来几天,一切照旧。清晨,费利佩在厨房的餐巾纸上给阿琳娜写下爱的字句。他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联赛对阵圣保罗的客场之旅,然后,他们将从圣保罗启程赶往哥伦比亚的麦德林,在那里进行南美杯决赛首回合的较量。费利佩把他俩两岁的女儿安东内拉搁在行李箱上,推着她满家跑。
安东内拉尖叫着,抓住了父亲的双臂。费利佩和阿琳娜聊了聊球队、赢球、赛季后的多米尼加之旅以及安东内拉最爱动画片《狗狗巡逻队》中能够解决麻烦的小狗们。费利佩离开之前,阿琳娜吻了他,对他说:“加油,加油,抓住这次机会。”
而在迪亚吉尼奥和格拉齐埃勒家,迪亚吉尼奥把行李箱放在门旁,抚摸着格拉齐埃勒的肚子。两人举行婚礼时,她身穿光滑的白色婚纱,头戴齐地长的头纱,上面还装饰着水晶做的蝴蝶,看上去就像位公主。而现在,她告诉他,她希望自己不会孕吐得太厉害,产生些奇怪的嗜好倒无所谓,比如爱吃腌菜或者香肠。他拥抱了妻子,告诉腹中的宝宝,他会教他/她踢球,甚至在某场重大比赛前带他/她走进球场。迪亚吉尼奥走出家门前,又摸了摸格拉齐埃勒的肚子,说:“亲爱的,照顾好我们的宝宝。”
而阿兰-鲁斯切尔,沙佩科恩斯左边卫,则在离开前一晚经历了疯狂的一幕。由于把护照放错了地方,他跟未婚妻马琳娜翻箱倒柜,马琳娜担心这可能是某种暗示,预兆着自己的未婚夫可能在至关重要的决赛中发挥优异。但护照还是找到了,阿兰可以如愿去参加比赛,马琳娜在次日清晨沐浴时感到莫名的舒服和平静。这对她来说是极其少见的感觉,因为她热爱活力和速度。年轻时就热衷于把自己打扮得光鲜靓丽,有时会戴鼻环,头发颜色染成亮色还是暗色,完全看她当天的情绪。她致力于设计自己品牌的时装,还喜欢遛他俩养的那条狗,虽然那条狗最爱的就是乱啃一通,小到鞋子,大到家具,都纷纷遭殃。
她不太习惯平静的感觉,也把这种感觉告诉了未婚夫,阿兰笑着对她说:“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说不准,只知道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温暖。她最后说:“在我看来,幸运会降临到你的身上,或许你会取得进球。”
空难过程回顾
飞往麦德林的班机于当地时间下午6点18分起飞。班机起飞时间略有延迟,原因是舱门关闭后,其中一名球员询问是否可以从行李架上拿回自己的背包,因为他把游戏机落在了包里。尽管大家都因此拿他开涮,但他还是如愿拿到了背包。
之所以能够帮他拿回背包,是因为这次出行沙佩科恩斯俱乐部包下了拉米亚航空公司的飞机,而不是选择坐商务舱。拉米亚航空公司是玻利维亚的一家公司,曾经搭载许多其他足球俱乐部前去参加重要比赛。几周前,同一架飞机还曾经运送梅西及阿根廷国家队出战世界杯预选赛。由于玻利维亚航空公司不具备从巴西直飞哥伦比亚的资格,因此,沙佩科恩斯全队首先搭乘商务舱,从圣保罗(在那里,他们联赛客场0比1不敌帕尔梅拉斯)飞往玻利维亚城市圣克鲁斯。拉米亚航空公司的飞机从那里球员们送往麦德林,他们将在那里迎来南美杯决赛的首回合比赛,对手是哥伦比亚的国民竞技。
候机时,阿兰-鲁斯切尔变着戏法,他总能够猜对队友们抽出的牌,然后再让那张牌消失在大家眼前。达尼洛也想变点魔术,但很显然,他更适合当观众,因为当阿兰让消失的牌突然出现,他明显吃了一惊。
所有人的心态都很轻松。一家玻利维亚电视台在起飞前进行了采访,其中一名机组人员表示:“我想大家会带着好成绩返航。”球队前锋肯佩斯则朝那名机组成员致意,并且笑着说:“没问题的,因为这里他负责。”沙佩科恩斯在之前的南美杯比赛时也搭乘过拉米亚航空公司的班机,而主教练卡约-儒尼奥尔也对采访者表示取道玻利维亚会“给我们带来好运。”
飞机升空后,球员们有的打牌,有的跳桑巴。其中一名教练组成员则试着教一位空姐说葡萄牙语。卡约-儒尼奥尔和绝大多数教练组成员坐在最前排,肯佩斯坐在右侧靠窗位置。记者们占据着最后两排,其中拉斐尔-亨泽尔坐在中间。阿兰坐在替补门将福尔曼旁边,他俩位于飞机的中央位置;阿兰起初坐在最后面,但因为记者们聚集在那里,他选择往前移,福尔曼抓住了他,把他拉到自己这排。
航程较为漫长,有些球员吃了点东西,有些球员选择小睡,有些则一直戴着耳机。当地时间晚9点30分左右,飞机开始准备降落,另一家从波哥大飞往圣安德烈斯的飞机因为机械故障改道飞往麦德林,因此,沙佩科恩斯球员乘坐的飞机进入等待航线。9点49分,飞行员向航空管制官要求首先降落。
机舱中,拉斐尔问一位空姐何时能够着陆。10分钟,他得到的答案是10分钟,他注意到空乘人员们都面露难色。9点52分,航空管制官告诉飞行员,另一架飞机同样处于等待航线,且位于他们的下方,询问他们是否多等几分钟,便于机场完成清理工作。
9点53分,这架英国制造的阿弗罗RJ85全部4个引擎中的1个失灵,13秒后第二个失灵,9点55分第三个失灵,14秒后第四个失灵。机舱内的灯全部熄灭,空调全部关闭。但没有出现震动或者摇晃,似乎飞机正平稳地滑向地面。
飞行员通过无线电向那位女性航空管制官喊道:“女士,Lima Mike India2933号已经完全失控!”
大约30秒后,飞行员再次喊道:“Lima Mike India号要求紧急救援!紧急救援,女士!要求跑道上的紧急救援!”
他希望航空管制官引导飞机降落,但对方却回答飞机已经从她的雷达中消失。尽管如此,她仍然试着引导飞行员朝着跑道的方向飞,并且询问了飞机所处的高度。飞行员喊道:“9000英尺,女士。紧急救援,紧急救援!”航空管制官告诉飞行员跑道所处的位置,但对方的无线电出现了卡顿。接着,她听到无线电另一端有人喊道:“上帝。”当她再次询问飞行员飞机所处的高度,已经没有人回答。
11月28日当地时间9点59分,沙佩科恩斯全队乘坐的飞机以每小时150英里的速度撞上了海拔8500英尺高的塞罗戈多山。由于巨大的冲击力,飞机断成两截,尾部插进南侧的山峰,机首则冲向北侧,坠毁于距离机尾将近500英尺的位置。其中一台发动机挂在伸出的树上。现场没有发生爆炸,也没有发生火灾,只有扭曲的金属和飞机残骸。
塞罗戈多山当时的气温为华氏66度。远处的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阵阵,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哥伦比亚的夜晚,航行了4小时,飞行了将近1800英里后,沙佩科恩斯全队乘坐的飞机坠毁在距离麦德林市何塞-马里亚-科尔多瓦国际机场跑道只有11英里的地方。

空难结束后5天,沙佩科恩斯俱乐部通过推特召集球迷,“来向我们的勇士们致敬吧,今晚,仪式将于20点开始,请大家齐聚康达竞技场。”
丧夫之痛
阿琳娜-马查多正在熟睡,只不过丈夫不在身边,只有她和年幼的孩子。凌晨时分,电话响起,她立即接了起来,打电话的是她的母亲。
起初,阿琳娜没搞明白妈妈到底在说什么。然后,她听到“飞机”和“沙佩科恩斯”这两个词,心脏开始狂跳。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视,里面的报道并不明确。
她感到心烦意乱,先给安东内拉的奶奶打了电话,让她过来陪伴孩子。她的手机响个不停,都是沙佩科恩斯球员的妻子和女友们发来的信息,大家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究竟该相信哪些消息。其中有人说她哥伦比亚的朋友通过脸书给她留了言,但她不确定消息是否可靠。那人告诉她,这次事故没有伤亡,只不过是紧急着陆。大家都心存希望。电视和广播持续报道,但都没有给出确定的信息。然后,有报道称只有部分球员生还,电话又开始嗡嗡地响起来。
阿琳娜坚信费利佩还活着,坚信自己能够感觉到丈夫还存于世上。她跟费利佩是青梅竹马,第一次约会时,费利佩带她去看猪。部分朋友认为这样的做法实在奇葩,但她能够理解。那些猪养在费利佩家的农场上,他家的农场位于阿雷格里港附近城市格拉瓦塔伊的郊区。费利佩设想有朝一日,他能够把农场改建成社区足球场,还要自己建一座更衣室。他会竖起球门,让孩子们随便来踢球。他还会建造宿营地和诊所,提供全方位的服务。这就是他想跟阿琳娜分享的。
因此,在头一次约会时,当时他俩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费利佩向阿琳娜吐露了他的梦想,她感受到他的激情,他的雄心壮志。而现在,在这个午夜,她仍然能够感觉到这一切。电视上说,生还球员中有一名后卫,她确信那就是费利佩,她确信无疑。电视上说那是内托,她同样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费利佩的挚友之一还活着。
她动身去了罗桑格拉家,罗桑格拉是球队队长克莱伯-桑塔纳的未婚妻。费利佩和克莱伯-桑塔纳关系非常好。球队对阵圣保罗的比赛,克莱伯-桑塔纳提前被换下场,费利佩从他手中接过了队长袖标,以球队领袖的身份踢完了正常比赛。
阿琳娜此行的目的是去接罗桑格拉,两人将一起前往球场,跟其他妻子及女友们等待更多的消息。当阿琳娜走进罗桑格拉家的客厅,电视还开着。罗桑格拉坐在那里,阿琳娜看着她,然后转脸看向电视,这时候只听新闻主播说:“没有其他生还者。”她盯着电视,沉默半晌,然后痛哭起来,瘫倒在地上。
20分钟后,阿琳娜和罗桑格拉平复了情绪,前往球场。他们跟球员们的妻子、女友以及父母们一起坐在更衣室里,所有跟俱乐部有关的人都来到球场,因为大家都认为应该来这里。甚至齐奎尼奥也来了,格拉齐埃勒变得几近疯狂。有人对她说:“坚强些,格拉齐,为了孩子。”更衣室管理人员开始收走球员们的战袍,将它们装进袋子里。
马琳娜坐在角落,心如刀绞。贾奎琳、瓦尔、苏珊娜、阿琳娜以及罗桑格拉都在哭泣。马琳娜也在哭,但她的未婚夫阿兰-鲁斯切尔还活着。队医把马琳娜带到一旁,告诉她阿兰正在哥伦比亚接受手术。她不清楚手术的细节,但她知道阿兰还活着。她想要安慰朋友们,搀扶她们,拥抱她们,但她们知道她的男人还活着,知道她不像她们那样变成孤独一人,这无疑是巨大的差别。
那个收球衣的男人走到阿兰的衣橱附近,马琳娜制止了他。他似乎有些不解,她环顾四周,尽可能小声地说:“别,别,别拿走这些。”

拉斐尔-亨泽尔,沙佩科恩斯的播音员,自从童年时代就一直观看球队的比赛。3月6日首次解说重建的沙佩科恩斯的比赛时,他称那场比赛是自己的处子比赛,说自己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生还的播音员
拉斐尔-亨泽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他看到了灯光摇晃,听到陌生的声响,便大声喊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呼唤着自己的同事兼好友的名字。“雷南?雷南?”雷南-阿尼奥林,他的拍档,在飞机上时就坐在他的身边,但拉斐尔现在看不到他,他不断呼唤着雷南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慢慢地,拉斐尔发现周围全都是树。接着,他看到几个人的面孔,那是五六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他们对他说话,然后拉扯着他的衣服。他对他们喊道:“别扯我的衬衣!别割我的裤子!”他之所以担心,是因为这次前往哥伦比亚他并没有带换洗的衣服。他们对他说没关系,他们会帮助他。还有个人一直在喊:“别睡,拉法!别睡!”
拉斐尔不知道他当时位于飞机尾部,那部分插进了山侧松软的泥土中。他不知道因为高海拔、浓雾以及污泥的关系,直升机无法在坠机现场降落,这导致救援队花了几小时时间才赶到现场。他不知道他是躺在载货卡车上离开现场,因为救护车无法及时赶到。
到达医院后,拉斐尔渐渐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飞机坠毁了,但医生没告诉他究竟有多少人丧生。他不知道阿兰-鲁斯切尔被推进手术室时,一直在问医生:“我的朋友们呢?”他不知道替补门将福尔曼一条腿膝盖以下全被截去。他也不知道医生接受采访时用“目前还活着”这样的词汇描述内托的状况,更不知道达尼洛坠机时并没有死,也被顺利地营救出来,但医生没能挽救回他的生命。
一天后,拉斐尔的妻子来到医院,她摩挲着他的连,树枝或者飞机残片在他的右眼上方留下了创伤,断裂的肋骨划破了他的腹部,一根管子插进了他的喉咙,他还被注射了镇静剂。她看着丈夫,说:“我来接你了,”他的双眼湿润了。
妻子希望拉斐尔能够更加专心地养伤,尽快恢复,因此她嘱咐医生别一下将整个事件和盘托出。空难后3天,拉斐尔才知道只有几个人生还。没人告诉他飞机究竟是怎么坠毁的。没人告诉他棺材实在太多,导致麦德林市的圣文森特殡仪馆根本放不下,部分棺材只能暂时停放在车库里。没人告诉他沙佩科市因此停学两天,所有居民都全天在球场内守望,孩子们画的图片、写的卡片贴在球场门外。没有人告诉他整座城市都在哀悼。
周六,也就是空难过后第5天,拉斐尔总算看到了丧生者的名单,读到了所有遇难者的名字。那天清晨,巴西空军出动了3架C-130大力神战斗机,将所有尸体运回沙佩科。棺材被装上几辆侧开式运货卡车,每辆车载着十几具棺材,从机场运回体育场。由于下雨,棺材被白布包裹着,外面还罩上了塑料,最后由士兵们抬进球场。
齐奎尼奥和他的同事们在场地里摆放了鲜花和花圈,还在场地上留了一座球门,那就是达尼洛对阵圣洛伦索时竭力守护的那座球门,正是他的神奇扑救,将沙佩科恩斯送进了南美杯决赛。达尼洛的妻子在球门外放了一张达尼洛的照片。达尼洛儿子的教父带着达尼洛的手套,捶打着横梁。而在遮雨棚下面,达尼洛的母亲拥抱着自己的丈夫,低声说:“他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作出那次扑救呀?”
巴西总统来了,国际足联主席来了,将近10万人,相当于整座城市接近半数的居民,或涌入球场内,或聚集在球场外。这次哀悼活动在世界各地直播。
飞机上总共有77人,其中22人为沙佩科恩斯球员,最终只有3名球员活了下来。还有23人是俱乐部教练或者工作人员,还有两位俱乐部邀请的客人。另有21名记者,包括拉斐尔,而整个机组成员只有一名空姐及一名技术人员存活下来。丧生的71人当中,包括64个巴西人、5个玻利维亚人、1个委内瑞拉人以及1个巴拉圭人。送往沙佩科的棺材总共有55具,其余的也被送往相关国家。
在医院里,拉斐尔没有通过电视收看哀悼仪式的直播,没有看到被巨大黑色缎带包裹起来的康达竞技场,没有听到市长的悼词(他说雨水就是上帝的眼泪)。他无法忍受这一切,无法从悲伤中摆脱出来。相反,他只是看着那份遇难者名单,反复念着那上面朋友们的名字。

2016年12月3日的哀悼仪式上,阿琳娜-马查多,举着丈夫费利佩的照片,事后,她离开沙佩科,迁往格拉瓦塔伊,住在费利佩的家族农场附近
妻子的愤怒
阿琳娜-马查多前往机场,看到费利佩的棺材被从*用军**飞机上运了下来。然后,她赶到球场。她产生了奇怪的感觉,她不想跟来自沙佩科恩斯的人待在一起,不想说什么球队必须“前进,前进,”,不愿在面对悲剧时保持坚强。她不想坚强,她无比愤怒。
她心中充满疑问,太多事情她无法理解。其中两件事最为突兀:为何一支巴西球队要租用玻利维亚航空公司的飞机,才能前往哥伦比亚?那名飞行员到底在想些什么?
费利佩的父亲奥斯马尔同样出离愤怒。费利佩出事那天,恰好是奥斯马尔的生日,奥斯马尔无休止地阅读着有关拉米亚航空公司以及那名飞行员的新闻报道。几天内,他得知拉米亚航空公司本是一家两次倒闭的委内瑞拉公司,2015年被出售给玻利维亚投资者,并就此重启。他得知这家航空公司总共只有3架飞机,而且只有1架能开上天。他得知那名飞行员,米盖尔-基罗加,早先曾经在玻利维亚空军服役时无端离职。他还得知米盖尔-基罗加本人就是拉米亚航空公司的老板之一。
这一切都让他暴怒不已。从电视及广播得到更多消息后,他告诉阿琳娜:“那飞行员就是凶手。”绝大多数飞机失事都会引发大火,原因是燃料爆炸,但调查人员透露,在残骸中找到的所有拉米亚航空公司的油位表都指示着“零以下”,因此,没有发生火灾或者爆炸。经过详细查看基罗加递交的正式飞行计划,调查人员相信,基罗加或许是低估了整个航班的中梁,而且燃油耗尽前的最长飞行时间仅为4小时22分,这恰好也是整个航程所需的时间,根本没有为突发事故留出应有的安全缓冲,比如让前面的飞机先行降落时在机场上空盘旋的时间。
为什么那架飞机会坠毁?奥斯马尔得出了答案:因为燃料耗光了。
俱乐部发布声明,称拉米亚航空公司信誉很好,而且也曾经运送过南美其他足球队。赢得半决赛到全队启程只有不到两天时间,因此制定飞行计划的时间较短。本赛季南美杯之前阶段的比赛,球队也曾搭乘过拉米亚航空公司的飞机,感觉非常满意。拉米亚航空公司会把沙佩科恩斯的队标置于飞机上,置于座位的头枕上,这样的做法赢得了俱乐部的好感。而且,采取包机的方式效率更高,因为这意味着球队可以在赛后立即返航,比等待第二天的商务航线更节省时间。
但这样的解释对奥斯马尔及阿琳娜来说远远不够,奥斯马尔又读到玻利维亚警方讯问拉玛西亚雇员的消息。对于航空管制官的调查也在进行中。然而,拉米亚航空公司还没有给出官方的解释,但对奥斯马尔而言,答案再简单不过:都是钱的原因。他告诉家人,沙佩科恩斯俱乐部之所以选择拉米亚航空公司,只是因为这家航空公司的报价比戈尔或者另一家巴西商航公司略便宜。基罗加明明应该停机加油,但他没有那样做,是因为加油要从他自己的腰包里掏钱,他想要节省一点,就因为这样,费利佩送了命。
阿琳娜找了律师,他们谈到将一切付诸法律的可能。她召集了几次会议,其他几名球员的妻子及家人也表示出兴趣,但许多人只想忘掉这场悲剧,只想在失去丈夫、儿子或者兄弟后尽快重整旗鼓。
阿琳娜也向忘掉这一切,但每次她离开房间,安东内拉都会紧张。每次她去商店,安东内拉都会紧张地哭泣。在《狗狗巡逻队》的生日聚会上,阿琳娜也只能独自陪伴女儿。在费利佩的农场上,更衣室尚未完工,草皮需要修建,场地还没有划线。每次阿琳娜去那儿,都会让安东内拉到处跑跑,或者只是望着外面的乡村,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读一个中途戛然而止的故事,结束的那句话只写了一半。
因此,阿琳娜无法忘掉一切,她不断找律师咨询,不断提问,就算根本得不到答案。每当她就该事故质问沙佩科恩斯俱乐部,得到的答复都是决定使用拉米亚航空公司的俱乐部高层都在那架飞机上,而且他们无一人生还。
沙佩科恩斯重生
空难已经过去54天,拉斐尔-亨泽尔再次回到他的播音席。时间已经是2017年1月21日,他穿着浅色衬衫,带着系有绿色飘带的帽子,手握着挂在脖子上的证件。他断掉的7根肋骨还未痊愈,但他的肺非常强健。带上耳机之前,他坐在那里,愣了半天,他想起了雷南-阿尼奥林,在飞机上坐在他旁边的拍档。
今天有场比赛,是场季前赛,沙佩科恩斯对阵卫冕冠军帕尔梅拉斯,沙佩科恩斯将坐镇康达竞技场迎战强敌。体育场坐得满满当当。齐奎尼奥用了几小时时间整饬场地,简直要把它打造成宫殿。但感觉有点怪怪的,这是一支全新的球队,全新的时间,但齐奎尼奥想要做到最好,虽然他根本不认识这些球员。自从悲剧发生后,皮迪科就不知去向,齐奎尼奥想,是不是因为那狗狗是因为不认识新来的球员,才会跑掉的。
比赛开始前,进行了一个仪式,阿兰-鲁斯切尔、内托以及福尔曼来到场地中央。内托的后脑还留有疤痕,那里的头发剃得精光。福尔曼坐在轮椅上,右腿的残肢用米黄色的布包裹起来,脖子上还戴着黑色的颈托。阿兰一只手扶着福尔曼的轮椅,走起路来怪怪的,做完脊椎手术后,他走路的姿势还很僵硬,每走一步都会感觉到疼痛。
球迷们歌唱着,摇晃着手里印有俱乐部队标的纸花。生还的球员们跟前队友的家人们在球场中央齐聚。南美杯决赛对手国民竞技主动让出冠军荣誉,因此,沙佩科恩斯球员成为了永恒的冠军。
冠军奖牌挂在了孤儿寡母的脖子上。许多妻子反穿着丈夫们的球衣,这样一来他们的名字就翻到前面。坐在轮椅上的福尔曼含泪举起奖杯。芭芭拉,阿纳尼亚斯的妻子,收到了属于丈夫的奖牌后放声痛哭,举起双手,两根手指指着苍穹。
新加盟的球员们从通道走出,来到球场上。沙佩科恩斯的董事会经过了重组,选出了新的俱乐部主席。聘用瓦格纳-曼奇尼为新主教练。新的管理部门就位,6周后,他们完成了对25名球员的签约,请来几位教练,招募了其他必需的工作人员,全新的球队搭建完毕。
部分球队伸出援手,将球员租借给沙佩科恩斯。部分曾经为沙佩科恩斯效力过的球员渴望回归。著名前锋图里奥-德-梅洛曾经于2015年短暂为沙佩科恩斯效力,他2017年本来要转投一家卡塔尔俱乐部,那里等待他的有高薪厚禄。但此时,他收到了好友内托的短信,当时空难刚刚发生,内托尚未出院。短信这样写道:“俱乐部需要你,”于是,图里奥-德-梅洛便回到了沙佩科恩斯。
比赛开始了。球迷们像往常一样,在球门后面挥舞着旗帜。欢呼的感觉真好。帕尔梅拉斯先进一球,但沙佩科恩斯任意球弧线吊入禁区,头槌摆渡将球送到门前,道格拉斯-格洛里捅射破门,格洛里出道自沙佩科恩斯青训营,同样回到母队帮助重建。
整座球场充斥着能量,似乎所有人都团结一心。有的球迷呼喊着,有的球迷则流下热泪。看台上的许多观众都戴着微型耳机,这样一来就可以听到拉斐尔的解说。在他的解说席上,拉斐尔两眼瞪圆,高呼道:“进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长出一口气。“我太激动了!我太激动了!”他喊道。“沙佩科恩斯!昔日球员破门得分,我们心爱的球队走上重生之路!”

内托(4号)及阿兰-鲁斯切尔(28号)希望能够加入重建后的沙佩科恩斯;杰克逊-福尔曼则瞄准了残奥会。内托今年1月份说:“我始终坚信自己能够恢复如初,否则我会非常失望。”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格拉齐埃勒从抽屉里拿出宝宝的裤子,蓝色的小牛仔裤、浅色的轻便长裤以及条纹短裤。她把它们一一叠好,分门别类地摞起来,然后再放回抽屉里,拿出宝宝的鞋子,又重新开始看。
她每天都会这样做,这是她疗伤的方式。她喜欢摆弄孩子的衣裤和鞋子,每次感觉到宝宝踢她的时候,她就会那样做。她喜欢待在宝宝的房间里,房间墙上挂着长颈鹿玩具,尿布垫旁边则有个会动的足球以及迪亚吉尼奥的照片。她喜欢把一切都弄得乱糟糟的,然后再重新收拾好。
医生告诉她,没关系,可以把迪亚吉尼奥的照片挂在床头,这样一来,她就能感觉到他在注视着她入睡。可以把两人的照片贴满婴儿房的墙壁,这样一来,就不会感到那样古都。可以相信丈夫会以儿子的形式重生。通过超声波扫描图,她能够看到宝宝的身体特征,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她告诉自己的母亲:“我看到宝宝的眼睛了。”
宝宝将于7月份出生。迪亚吉尼奥本希望出生日期是7月22日,因为那一天是他父亲的生日,而现在,格拉齐埃勒也希望孩子能在那一天出生。她还决定给孩子取名蒂亚戈。理由再明显不过;1月份,她得知自己怀的是个男孩,家人和朋友还特地为此举办了派对,当她切开蛋糕,发现里面是蓝色的,大家一起高喊:“蒂亚戈!”然后,向格拉齐埃勒抛洒彩色纸片。格拉齐埃勒哭了。她希望在分娩时将迪亚吉尼奥的照片带进产室。她希望丈夫能陪在她身边。
格拉齐埃勒并不热衷于足球,她偶尔也会关注沙佩科恩斯的消息,但她现在已经搬回故乡博姆-雅尔迪姆,那里位于里约热内卢西北3小时车程的地方。她也很少跟其他沙佩科恩斯球员的遗孀联系。她跟父母和迪亚吉尼奥的父母住得很近。她肚子里怀着蒂亚戈,她留着丈夫的照片,手机里存着丈夫的语音信息,常常会偷偷地听。
阿琳娜-马查多也离开了沙佩科,跟女儿安东内拉一起住在格拉瓦塔伊。她会跟安东内拉玩《狗狗巡逻队》的游戏。每当安东内拉问起费利佩,她就会告诉她爸爸去了天堂。阿琳娜还会告诉安东内拉,爸爸和妮娜的爸爸还有茱莉亚的爸爸在一起,这样一来,安东内拉就不会感觉只有自己失去了父亲。有时候,晚上睡觉前,小家伙就会望向窗外,指着一颗星星,说:“我在看爸爸。”
阿琳娜和格拉齐埃勒就此与沙佩科恩斯绝缘,但她们的生活仍在继续。罗桑格拉、瓦尔以及许多其他人都选择离开,因为那场灾难,她们不得不离开。
其他人则留了下来。齐奎尼奥仍然照料着球场,下雨时则关注着排水系统。几星期后,他和同事们收起了毯子,扔掉了狗粮,拆掉了狗屋。他们的狗,皮迪科自从空难发生后就不知去向,齐奎尼奥能够理解皮迪科的感受。但每当薄暮时分,齐奎尼奥搭公车下班回家,都会向窗外张望,希望能够在城市的其他角落,再看到皮迪科,看到它奔跑着,嬉戏着,追逐着低飞的鸟儿。
福尔曼也留在了沙佩科。他取掉了颈托,装上了德国产的假肢,能够轻松地行走,不再需要轮椅。他参加了一档当地电视台的晨间节目,秀了把歌喉。他又像空难前一样爱笑了,还说自己希望代表巴西参加残奥会。他打趣说这毫无问题,因为他的铁腿绝不会累。
阿兰-鲁斯切尔和内托也留了下来。他们努力恢复,努力训练,训练之余都会加练。他们在康达竞技场,注视着新加盟的球员们在观众的助威声中表现优异,在球迷的歌声中充满力量,当然还有每场比赛第71分钟的固定仪式,那就是全场球迷高喊“加油,加油,沙佩!”为的是向空难中丧生的71人致敬。
他们目睹亲眼目睹新组建的球队在前24场比赛仅输4场,他们更加努力地训练。马琳娜对阿兰的脊椎感到担心,但她仍然会陪他去球场,观看比赛,并跟全场观众在第71分钟高喊,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放弃;球队教练认为他可能会在今年夏季恢复比赛。拉斐尔-亨泽尔告诉阿兰和内托,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呼喊他们的名字。
在队内,教练们作出决定,严禁任何人再谈起那场悲剧,这一禁令持续了一个多月,但大家认为更衣室需要向前看。新任主帅告诉新加盟的球员们:“我们要书写属于我们的历史。”
因此,每场主场比赛之前,沙佩科恩斯全队仍然会在贝尔塔索酒店集中。教练们仍然会探讨战术和策略,球员们仍然会坐在二楼大厅里,玩音乐,发短信,打发时间,直到大巴来把他们带到竞技场。比赛开始前,他们仍会跑向同一块场地,像逝去的前辈们一样,那块场地仍然是齐奎尼奥播种、浇灌和修剪的场地,场地的一头仍有一块是光秃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