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题 :落水鬼要把自己的妹子嫁给他,到底是人是鬼?
正题:投生河
早些时候曾听到前辈讲说关于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故事,今有幸凭着几个片段记忆,再将它补改完成。也用不上什么文体,说是现代白话,也谈不上,就以闲谈记下了吧。
金秋的木履县上,显得格外的凄静。夕阳送来的斜光,只觉地微微发凉。晚风卷打着落叶,又拨弄着泛了白的草浪,发出飒飒的声响,更加显得清冷寂静。路上只有少许的行人在走动,家家户户也都安静十分。只有本县张大户的府第热闹非常,只因为这日是张大户唯一的嫡孙的满月。因此,宾客满座,车马盈门,络绎于途。这张大户原是参政道,如今年近古稀,也就致仕了。虽说退官清闲了,但旧时来往的官客还是保留些根基。他祖上历代都是为官的,只到了张大户这辈,算是断了官缘。张大户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早已经出了阁,大儿子和二儿子打小就不爱攻读诗书,现在也是仗着他父亲的关系,在衙门做些事。三儿子好读书,张大户十分喜爱,只是在半年前得了一场大病,离世了。这嫡孙就是三儿子所生的,为了能使张家的仕途延续,张大户把心思全寄在嫡孙身上了,所以更加的偏爱于他。因此,也就取了个名字叫张继臣。
这张继臣长到五岁年纪的时候,他母亲由于长年过度思念他的父亲,种下了抑郁之疾,终于还是随他父亲而去了。他祖父张大户言传身教,后来张继臣在童试中连获案首,这张大户就更加偏爱于他了。这早已引来大儿子和二儿子的不满,只是一贯不敢多说什么,都压在心底里。到了三年一度的乡试,张大户本以为他定能榜上有名,谁料落了榜。又到了下一回赴试,依旧是不能上榜。张大户心里悲痛,一*不起病**,又加上两个儿子时常在耳边说些张继臣的风凉话,更加重了病情,结果就撒手人寰了。张继臣没了张大户的庇护,他的两个伯父一并将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后来又故意与丫鬟串通,说他轻薄非礼,有辱门庭,就借机把他赶了出来。
他一路走去,只想远离那个家,来到了一个名叫丘崇的小县。在那里遇上了旧时的同窗好友,恰巧那位同窗早年有一座石屋草院废弃在河道旁,张继臣于是借下了这屋子。白天到集市上题字卖画,黄昏时候就回来,夜夜攻读经书。要说这石屋里面不过一丈的大小,上面是蛀了虫横梁,结着些蛛丝,横梁上是芦苇盖的顶,门前是竹篱围的小院,院内长满着乱草。虽说那同窗派了些人前后修理了一番,不过依然是破旧不堪。这院子东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曲绕过这里。屋子背面又是荒芜的连绵不绝的山丘。四处虽也有几处人家,但大部分都搬离了这里,空剩下几座老屋,只有两三处人家依旧住在这里,不过那也有七里地的距离。因此,这里显的十分的荒凉冷清。不过张继臣也只是暂留在这里,更何况白天在市上卖字画,夜里又勤于攻读,也就顾不上想这许多了。
这天夜里,张继臣如往常一样在灯下攻读,隐约听到哪里“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水声。也去顾及它,只管灯下的文章,不一会儿,听到有敲门声。张继臣心头一惊,这么晚了又有谁来敲门,何况这四处也没有人家,远些的几个人家自己又没有相识的,以为是听误了,或许是风吹动了门,就又埋头不理会了。“铛铛铛”,又是几下声响,这回算是听的真切了。虽然声音轻小,但的确是敲门的声响。张继臣心里头开始急跳起来,也断了呼吸,仔细一听,门外有人轻喊道:“张公子在家么?”张继臣脑里一闪,以为是同窗派来的仆人,这才放下心来,急忙起身去开了门。一看,诧异了一阵,门口站着是一位风流公子,看他模样温文尔雅,举止又彬彬有礼。

那位公子先说了话,只说日间听说这里来了位卖字画的先生,想必一定是深谙诗书的了。正好自己早年读过几年书,虽然常常翻阅,但总是不能精进的。早就想来拜会讨教了,可惜白天又不在,只好夜里来打扰了。张继臣听了,心里也十分欢喜,想不到这荒野的地方,还有这样的人,就请他进来,相互介绍,又说些书。那公子姓沈,单名一个郎字,说是住在不远处的七里地。原来他们两个都喜欢陶潜、孟浩然、王摩诘的诗。后来,沈郎每夜都会带上几本诗来,互相讨教。不觉的就过去了一年,渐渐地他二人早就成了诗中的知己,人间的挚友。
忽然,有好几个晚上沈郎都没有来拜访,张继臣以为被什么事情缠身了,又或者得了病。心里正担忧着,却也不知道他的住处。又想起沈郎说起过住在不远处,看看也没有几户人家,有意提着油灯去寻访。才开了门,依约看见竹院前有个人影在踌躇地走着。仔细再看,是沈郎,连忙唤他进屋。照着微亮的灯光,看他脸色凝愁,只是一言不发,应该是遇上什么难事儿了。只是问他也不说话,提了口气,说道:“这一年来与沈兄交谈,已是知己良朋,你我知晓,不比那手足之情差多少,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言明的,好叫我安心?”沈郎听了这话,只回说道:“不是这话。”又过了片刻,缓缓地说道:“我本是凄楚之人,在世数年也没有个像张兄这样知心之人。承蒙张兄不弃,与我这飘零之魂谈诗道文,早也已经忘去了冰冷孤寂之世。只是如今,我要走了,恐怕日后再不能与兄畅谈。”张继臣不解的问道:“你要远离此地么,去向何处?”沈郎背过身去,含这愁,问道:“你知道,我因何只在夜里来访?”说着,走向门口,用手指着东面的小河,说道:“我是那里的落水鬼。”张继臣听了又怕又疑,沈郎又说道:“我本是冀州滦县人氏,早年家乡里闹了灾,父母携带着我和舍妹南下逃荒,不幸双亲途中疾病而亡。只留下我和舍妹,到了姑苏,又遇上那里的刘员外。他见舍妹风姿绰约,为讨好千户,想设计将舍妹献上,就又离开了那里,到了此地。三年前的一天晚上,舍妹突然染了风寒之症,起不了身,这里又没个大夫郎中。我只好连夜去邻县寻求,途径这河旁,只因为天暗路偏,又下起了雨,不甚就滑落入了那水中。挣扎之时,渐渐地沉入水底,不觉昏睡了过去。待昏昏然醒过来时,只觉得身子轻盈了许多,四周都挤满了水,幽暗一片,冰冷无比。又看到水上漂浮着人影,才知道自己已然死在这河底了。”又说道:“不知在这水底有多么寒冷凄凉,直到张兄来到了此地,与君相交,又仿佛重返了人间。如今我的限期已到,明日将有人替我守这孤寂冰冷的河水,日后再不能与张兄相聚了。”话才说完,沈郎就回过身子,用袖子抹着才出来的泪水。
张继臣听到这里,才镇了镇神,也没有了刚才那份恐惧的心,又回念起与沈郎的知己之情义,早也胜过了那人间的万种虚情。只是现在他要离去了,不由得悲上心头,急忙问他:“这是要去哪里,果真不能再相聚?”“投生人间。”沈郎说道。“这是要投往何处,什么人家,姓甚名谁?”“不知道。”沈郎简短而又无奈的回答道。
望着斜靠在门旁的沈郎,两人都只是对着影子,一言不发。忽然,沈郎急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也忘了方才的悲愁,笑说道:“唉呀,瞧我都快忘了件大事儿。”张继臣不解,沈郎又急忙说道:“方才说道小妹,她如今也是无依无靠,有意将你们二人共结连理。如此,我将小妹托付与张兄,也可安了一份牵挂,张兄也可断了清寂之苦。”张继臣一听,吓了一跳,颤抖着问:“莫非令妹也是?”沈郎笑说道:“张兄不必惊惶,她和你一样,自我去后,小妹独自生活,可怜她无人依靠,亏得绣得一手好针线,借得这个才勉强度日。”说到这里,沈郎不免又悲泣起来。张继臣也感伤了起来,沈郎又转笑的说道:“如今可是好了,你二人可相依相偎。”张继臣指了指四周,忧心的说道:“可,你瞧我这儿,又如何能照料她呢?”“哪里是这话了,要说是这个我也不能说与你,她也不是千金小姐,整日养尊处优的,只是从小家贫,也没念过几本书,只怕你嫌---。”沈郎话还没说完,张继臣就急说道:“哪里的话儿,只怕那诗书礼仪之家也未必能好的。”
不一会儿,就听到远处公鸡的打鸣声。沈郎知道该走了,就急忙把他小妹的姓名和如今的住处说给了他,又从腰间取下一块半环形玉佩,递给张继臣,说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本来是完整的,在逃南的时候,怕失散了,就把环玉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沈郎,另一半就交给了沈郎的妹妹。沈郎将半快环玉给了张继臣就走出了门外,忽一下就不见了踪迹。
这天夜里,张继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拿起沈郎托给他的那半块环玉。仿佛这一切就像在梦里,又迷蒙又真切,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等到微微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哭喊声,那哭声又伴在吵杂的人群说话中。张继臣心里想着,这里一向都没什么人的,怎么今天突然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呢?连忙起了个身,走向外头一看,有一群人正拥挤的站在东面的河岸上,其中有个老妇人趴在河岸上哭泣,两手不时的向河中伸去,像是要爬向河里似的,幸好有几个人拦住了她。张继臣心头一惊,好像知道些缘故,迫不及待的走向人群。到了河边一看,有几个衙役模样的人在水里拖拉这一个人,那人只是死死的躺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任由几个衙役拖到岸边。那妇人就更加的激动,拉这那人冰冷的手,嚎啕大哭。河岸旁围观的人们,各自都窃窃私语,有的说:“这不是咱们县的和师爷吗?怎么死在这儿了?”另一个悄声地说:“听说是和县老爷的小妾有染,让县老爷知道了,家丑不可外扬,或许是悄悄地骗到这儿给害死的”“哪里是为了这件事儿,我听说最近上头查的厉害,可就是没县老爷的什么事儿,都推给了和师爷了,这下就死了。”又一个说:“这和师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那些害人利己的事儿,哪一件不是他的主意?”又有的说:“总算是到头了。终于现世报了。”张继臣这才明白过来,昨夜沈郎所说的事情果然是真的,又想起沈郎托妹的事儿,摸了摸袖中的半环玉佩,真的还在。

这一天,张继臣带着半环玉佩来到了永阳镇,原来这沈郎的妹妹就在哪里,她生于乞巧节,所以取名沈七娘。经过打听才寻到了门口,看看双门禁闭,也不知是不是,就只管上前轻轻敲了几下门。听到里头传来声音问道:“是柳嫂子么?快进来吧,门没栓上,你先坐坐。”张继臣推了推门,果然自己开了,正踌躇没好意思进去,那边又说话了:“你要的那牡丹富贵花绣还没好呢,赶明儿交给你。”过了半响,七娘见外面没有动静,就随手携着绣了半朵牡丹图的绣圈,自己出来探探。才跨出内门,又侧转身子走来几步,只看到张继臣停留在门外。七娘忽然惊了一下,忙问他是什么人。张继臣见七娘出了来,也一时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又静静地看她,只觉得温婉清雅,又风姿天然,全不像沈郎所说的不尝诗书的女子。
张继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沈七娘,一开始沈七娘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突然,想来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做的一个梦,梦见她的兄长也说起过这件事,还把她的终身托付给了叫沈郎的人。又看看张继臣的模样,也不像衣冠浪徒。这时,张继臣从怀里拿出那半环玉佩,七娘仔细辨认,又从腰间解下另半环玉佩相对,果然是她哥哥的那块。看着这半环玉,七娘忽然念起了他的哥哥,不由得流如雨下,抽噎悲泣。张继臣看这情形,也带着悲愁安慰起了七娘。

没过几天,沈郎托妹的事情也让这里的柳嫂子知道了。几年前这沈郎兄妹住在这里的时候,柳嫂子看他俩是别处到这儿的,又知道他兄妹的经历,不免怜悯起来,就经常会来走动走动。自从她哥哥落水后,也多亏了她的料理。又见七娘针线不赖,就给她倒腾布匹给人刺绣,才能勉强度日。也为她提过因缘,只是任凭是怎样的人家,她都不乐意。现在知道这事,也是天意,七娘也没有长亲,就自己做主,简单的为他两个办了婚事。
自打两人婚后,都十分的相敬,又都是天涯沦落人,也显的更加的相亲。虽说七娘不认得几个字,然而却温婉贤淑,身上又透露着常人没有的清傲之气。这份清傲在磨难中显的十分的刚强,在这茫茫的红尘中又显的非常的有力。这份清傲给了张继臣如泉水般的甘甜,仿佛如鱼得水般的自在,从此人间又迎来一知音。
他两人在永阳镇住了些日子,七娘就对他说道:“这屋子原本是柳嫂子的表叔的,因为般去了城上,才留我容身的。如今我们成了家,再不好住这里了,我随你般去原先的地方吧。”张继臣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只是那地方比起这儿更加的简陋,又不是自家的屋子。七娘又说道:“那屋子也是空闲的,正好先住上一阵子。张郎是读书人,难道还不明白的苦尽甘来的道理么?我只愿与张郎共甘苦,也不求别的。”说着双目紧紧地望着张继臣。张继臣看着她,心里头想着原来七娘如此的识大体,枉费自己还是个明是非知理德的读书人。
这样他们两人就告别了柳嫂子,随着张继臣回到了河旁的旧屋子里。张继臣依旧白天到集市上卖些字画,七娘代人做些针线活儿,勉强度日。日子久了,时常三天两头吃不上饭,就到山上找些野菜,也无法度日。这天晚上,七娘对张继臣说:“张郎曾是童试中的案首,为什么如今不去乡试呢?”张继臣说起早年乡试连连失利,又因为这事,祖父去了逝,自己又被赶了出来,早也看透了人世的事情。现在只想安静的生活,不想这些功名利禄的事情。七娘听着张继臣的话,不由得轻轻地靠了上来,依偎在他的怀中,只是静静的依偎着,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人世间的冷暖,让君受了累,你我谁又不是呢?但是,我看张郎心中是有抱负的,否则怎么夜夜读书作文章?”说着起了身子,又说道:“并不是图哪些虚名假利,张郎祖上世代为官,难道忘了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么?我虽没有读过书,也没识个字,但以前常听哥哥说起重耳复国、百里奚七十为相、苏秦锥刺股、陈平忍辱读书的故事,他们都是哥哥敬重的人。哥哥生前常说‘丈夫如斯,小人不屑’,张郎是他的知己良朋,定也有志向,又怎么能一时的不济,就忘了初衷呢?”张继臣本来也是有些这样的心思的,只是几年前的事故,使得他时时不振。现在听到这话,如梦方醒,更坚定了之前的心思。后来,张继臣不去集市上卖字画了,找了个大户人家,做起了私塾先生,才勉强的补上家里的开销。夜间读书也更加的勤奋刻苦了。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段时日,忽然,这镇上的一个地痞无赖盯上了沈七娘。这地痞原来是有名有姓的,只因为经常与人勾搭,不论是勾栏里的,还是寻常的人家,都爱沾染一些。于是别人都叫他“花爷”,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原来的姓名。这“花爷”早听说住在这里的张继臣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娘子,又看他是外乡人,无依无靠,也没什么来头,不过是个穷酸的秀才,也就壮大了胆子。
这天,这花爷偷偷藏在屋子的后面,看到沈七娘提着衣物向河边走去,就立马跟随后头。沈七娘才走到河旁就察觉有人跟着他,猛地一回头,就看到“花爷”的嘴脸。这时“花爷”从怀里取出几两银子,一边向七娘走来,一边又说道:“娘子,你就跟了我吧,这些都是你的,比跟那穷酸鬼强。”吓的七娘连连后退,镇了一下神,就向他好说歹说,可任凭七娘怎么说理他都听不进去,反倒把他惹急了。收起了银子,从腰间拔出一把*首匕**来。七娘急忙向屋子这边喊,那“花爷”怒的上前就是一刀,正中了腰间。张继臣听到声音,立刻赶了过来,就看到七娘腰上淌血,摇摇摆摆地就翻落进了河里。那地痞看看出了人命,丢下刀仓皇的逃走了。
等张继臣救上七娘时,已经魂归九泉了。这时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才以为缘定今生,相守偕老,能苦尽甘来。却没想到天意难测,造化弄人。含着恸恨将沈七娘葬了,又悲愤的写了状子,上县衙告状。那县官听到这事,立即派人捉拿“花爷”。谁知这“花爷”知道自己弄出了人命,少不了要吃官司,就筹集了一些银子给了县太爷。县太爷知道这张继臣不是本县人氏,又无亲无银的,就只是故意作出拿人的架势来。然后说罪犯潜逃了,即令通缉,让他回去等消息,只是遥遥无期罢了。
张继臣始终等不到衙门的消息,就自己三天两头去问,可衙门口的衙役或说县老爷外出公务,或又说县老爷正经办,只让他等消息,总之就是把他拒之门外了。张继臣心里头渐渐明白了,就又向知府递了状子,知府派人回说这件案子已由知县办理,他定会秉公办理的,自己不便干涉之类的话。张继臣欲告无门,悲恸欲绝。他想着人世竟然无此无情,又想到七娘是落进了河里。忽然明白,原来是河里的落水鬼夺去了她的性命,一怒之下就夜夜在河边谩骂。
这天夜里和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在河边,想等那无情的落水鬼。等着等着就卧睡在了河旁。忽然,河中间打起了涟漪,不一会儿就滚起的水泡,越滚越大。这时,从水泡中间浮出一团黑色的东西,渐渐地那团黑色的东西越来越高,竟然是个披着长发的人头。不一会儿,就浮出了身子。那批着长发的落水鬼向张继臣飘来,到了跟前就化作一个美人,轻轻地叫着张继臣的名字。张继臣渐渐醒过来,一看眼前站的正是沈七娘,不觉泪如雨下。
沈七娘看着憔悴不堪的张继臣,伤心的说道:“张郎怎么能因为我而废弃了诗书前程?”张继臣急忙握住七娘那冰冷的手,生怕她会离去,悲伤的说道:“恩妻不在,作他文章又有什么用,恨不得随你一同去了。”七娘一听这话,就立刻撒开手,忍悲说道:“张郎怎么能说这样没有志气的话?”说着转过身抹着泪水,又说道:“张郎若再这样,恐怕我们再也没有相见的时候了。”张继臣诧异,七娘就说道:“自我落入了水中后,又到了阴司,阎君命察查司翻看生死薄,说我没到死期,要我明日鸡鸣的时候重投生人间。”张继臣问她投生的人家,都无从知晓。转眼,就到了天明的时候了,张继臣不舍得七娘离去,任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一会儿,七娘就消失在了眼前,怎么呼喊都没有回答。
自此,张继臣也不去河岸,也不去告状,知道告状也没有用处。于是,日夜勤学经书,更比从前刻苦了十分。到了三年一度的秋试,终于上了榜,种了举人,第二年又种了进士,不久被任命为木履县的知县。那木履县正是张继臣的故里,回想起当时的离去,今天这样的回来了,不免感慨万分。到了县衙,县下的人都唯唯诺诺的拜见了这位新来的县令,这时驿丞和巡检两个见了新县令,惊吓的站立在一旁,抬头望着知县欲言非言的样子。张继臣一眼就认出他们了,正是当年把他从家门赶出来的两个伯父。

他两个伯父怎么也没想到落第的张继臣竟成了县老爷,心里是头又惊又怕又悔。颤颤兢兢地回到家中,几人一商量,就在家中另外收拾了院子,又摆上祖上的牌位香案在正堂。又安排了八抬大轿,敲锣打鼓,齐刷刷地一伙人就到县衙门口,卑躬屈膝的站着不敢进去,说是让张知县认祖归宗。门口的衙役就向张继臣禀报,张继臣知道他们的意思,但回想起他两个的心肠,又十分心寒。现在这样的恭敬,不过是担心张继臣会计较过去对他的所作所为,再一个是如果认了亲,好让他们在外头仗着知县的关系壮起了自己势力。于是,张继臣就不去理会他们,到了黄昏时候,天色就越来越暗沉了。下人禀报他们仍站在门口,没有离开。这时,张继臣心里想到这样也不是办法,又想起来祖父当年的恩情,即便不认这些亲,也该回去祭祖。于是,派人回话说让他们先回去,明天一早就自己打发轿子祭祖。这才使他们安了心,以为能不弃前嫌,就先撤了回去。
到了第二天天明,他们又一大早的抬来昨天的轿子,搁置在衙门口,几人都站着等张继臣出来,就接他回府。等到张知县出衙门,却不去坐他们的八抬大轿,而是上了自己的小轿,几个轿夫抬起来就往张府去。他两个伯父只是惊惶不安,张继臣祭了祖,又到祖父的坟前,想起祖父当年悉心的教导,现在万分的想念。
张继臣在木履县上,一任就是三年。从来都是官情法正,一概事务都是秉公执刑,从没有徇私舞弊,更不用说是贪赃枉法,对下又体恤百姓。不仅查办了不少案子,也为县里兴旺出了不少功劳。因此,被晋升为从五品台州知州。在张继臣的心里还念念不忘着当年七娘的案子,现在那里一代的地方都是他可以管辖的到的。想起当年的知县和知府,如果现在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回查当年的案子,一定会引起他们的主意,势必会打草惊蛇。于是,经过一番思考,就乔装成商客,随带着一个小厮,就来到台州。
这张继臣才到了台州地界,路上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散乱着头发,衣裳褴褛,手里又杵着一根开了缝了旧竹干,看样子是个乞丐,却又不伸手向人讨要,只是疯疯癫癫的踉跄地走过去。向人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人叫布顺,是丘崇县人氏,早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只留下一间老院子和县南地带的一亩田。虽说日子艰难,倒也安稳。先说这台州东部本是濒临东海的地方,而丘崇县正好在东面南部,因此也是濒海的小县。原本这东岸有一片县下的百户人家耕地,后来被海水淹没,就十分的荒凉,且又腌臜的很,既不能开垦种田又不能围网养殖,所以无人问津。只是这几年这里的水位不断的下沉,现在就露出了地面,于是朝廷要分派这里建一组小的防盗营,拨发了银两到这里的知县手里,要他分发给那些百户人家,以作回权。朝廷下来的银子是一万两,每户可得百两。这布顺知道这样的好事,乐的只指望这些银子来度日,于是活儿也不去理会了,渐渐地染上了赌瘾。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县衙拨款的,县衙一会儿说银两还没下达,又一会儿又说银两已经到库,但还需要仔细编排,于是县里的那百户人家齐聚县衙门口,日夜呼喊要索回银两。衙里只先分发给每户十两,说以后在发放。后来,那百户人家联名到府衙投告,府衙只是说县衙定会秉公办理,让众人都回去安心的等待。可是这事两年过去了,也就没了消息,众人吃了哑巴亏,心里却十分怨恨。
布顺拿到的那十两银子早已经输给了赌馆,自己又向赌馆借了羊羔息。因为这两件事,他的母亲气得一*不起病**。那里又赌馆派来人天天追赶布顺,追不到就危及到他的母亲。无奈之下,布顺就把这老院子卖给赌馆的赵馆主。由于不能直接卖给赵馆主,先是县衙回收,再由县衙卖给赵馆主。县衙就给了布顺一张一百二十两的契约,布顺一看,顿时惊讶又气愤的说道:“什么,这么一座大的院子才一百多两,少说也要三百两才对。”那典史不冷不热的说:“你不签也成,上头也要提税的,平白无故地好教你白白买卖不成。”布顺心里想着,如果不卖,哪里又狠追着要命,只好忍心签了字画了押。一经转手,赵馆主以市价三百两向县衙买来,却悄悄给了二百两,另送给县太爷五十两,只写着小屋宅地。
那布顺还了一百两,仍欠着些银子,又同样的将一亩田也经手县衙卖了,才还清了债。布顺卖了屋子,本要搬出去,但是他母亲还是病卧在床上,又不知道往哪里去,所以又住了两天。这天天才刚亮,赵馆主就带了许多人来,要准备把这老院子拆了。眼看着一群人东敲西砸,布顺的母亲看不过,硬是要起来阻止。那赵馆主拿出一张房契狠声的说道:“这院子现在是我的,我砸自己的东西,不关你们的事。”说着又指挥众人敲砸,布顺的母亲不舍的说道:“这好好的房子你拆它作什么?”原来这赵馆主买下这院子,是要修改成赌庄。那布顺的母亲一辈子住在这老院子里,虽知道已经卖了人家,却仍是不忍心,就上前阻止。赵馆主气的一把将她推开,正好脑袋撞在了墙上,流了一堆的血,当时就死在了那里。布顺几经衙门告状都没有消息,人们又都纷纷指责他怎么的不孝,还有的说死了娘也是该守的。渐渐地整个人都痴呆了,忽然一天就开始疯疯癫癫起来。没了屋子也没地方可去,就躲在一些废弃的庙宇里,又在路上拾些东西吃。
张继臣知道了这事,怒上心头,这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母官。当年七娘的案子也正是这知县经手的,经过暗查,得知当年那地痞“花爷”给了知县六十两银子,所以这案子就不了了之。而那知府平日里时常受些知县收刮来的民脂民膏,不愿意断这财路,因此才会庇护他。而当年“花爷”落下的*首匕**,张继承臣一直保持着,只等来日申冤。如今,这知县又累积这么多的罪证,于是张知州就连带当年七娘的案子,派人押来了那知县提审。那知县知道自己犯下这许多罪状,夜夜也是不能安寝的,今见新上任的知州又是当年那个告状无门的穷秀才,惊吓之下只好都认了,被押送了刑部,不日问斩。同时又派人捉拿“花爷”,知道他在风月楼里,怕他知道消息潜逃,就命差人假扮客人。不多时几个差人回来禀报道:“大人,那‘花爷’掉进河里淹死了,如今尸首正停在外面,该如何处理?”张继臣一惊,问他原委。原来几个差人一到了风月楼里,那“花爷"一看形式不对,就从阁楼的窗台上跑了出去。几个差人立即追去,一直追到了一条河旁,远近没有人家,只有不远处的一间废弃的老屋子。几个差人以为他无处可逃了,正要上前拿人,谁知道那“花爷”慌了神,一不留神,脚被岸上的草藤绊了一下,就顺势落进了河水,几番挣扎就没了动静,等打捞上来时已经断了气。张继臣听到这,忽然明白那河就是当年七娘的葬身之所,不免惊寒起来,心里想着难道是七娘的在天有灵吗?
这张继臣办理这些案子,又上书告了那知府一状,不多久那知府就被革职查办了。张继臣因为解案有功,上京提任分巡道,又过了几年提升布政使,后来又任为河道总督。这一年他又来到当时的那条河,看着两侧的荒草,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变化。于是就命人把河两侧用石块修砌了一遍,又在这里建了一座拱桥,在这桥侧上刻上“投生河”三个字。
又过了几年,张继臣惯见*场官**总也是逃不脱貌合神离,尔虞我诈的境况。时日一久,只觉得心神劳倦,于是上奏说明辞官的事情。朝廷念他多年的功苦之劳,也就准他还乡,并赐了千金锦绸等物。这时的这张继已是四十的年岁了,转眼间就过去了二十年。因想着家中无人,也没有可牵念的,索性就改道北上,带着一个小厮,就去了江南水乡的苏州地界。

一路上坐着木船缓缓而行,只看得两岸的风光,墨笔人家,曲板石桥,柳映水容,已是无限的醒目了。又听到吴语尼侬,隐隐昆腔,胡声弦调,更觉得心神几次愉悦,早忘了自己还在船上坐着,等到船夫叫了几声,才知道上了岸。一上岸就被几人匆匆的撞了过去,才要站稳,又是几个人匆忙的走了过去。张继臣看人们都匆忙地赶往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但看他们的神色都十分的喜悦,也顾不上细问,就跟随了过去。越到那里,人越是多了起来,从四面八方的凑了过来。看看前面,原来有个台字,不像是戏台,也不是杂戏,只是上面有一个几个人,分布在台子四个角,似乎是阻拦人们爬上来。台子的中间是两个丫鬟扶着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头上又盖着红纱方巾,手里提着系了红条的赤滚球,一边抡着滚球,又一边隔着纱巾向台下的人群看去。两旁的丫鬟不时的向她指着台下的人,那台下的人们看她抡起了滚球,更是狠命的挤到滚球舞动的方向。一会二抡到了西侧,人们就倒向了西,一会儿又抡到东面,人们又倒向了东,又一会儿像是要抛倒向远处,个个就都仰起了头,一个没站稳都倒了下来。这时,台下的人就同热锅上的蚂蚁东串又西跳,看的张继臣只是大笑不止,笑的涕泪而下。这台上的姑娘只看到人们东倒西歪,忽然听到有个人在人群的后方大笑,就把滚球仍向了他。
那张继臣还只是笑个不停,一会儿就来了几个仆人把他请到了一个堂厅里。这时就从里面走来一人老翁和一个老妇人,一看张继臣那老翁就摇手说:“不成,不成。”老妇人说:“这抛绣球选女婿,可是你定下的,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却要反悔,这要别人怎么看哦。”老翁说:“那好好的人品才貌的公子又不是没有,可连儿偏偏都不中意,实在没法子才出这么一则。”说着又指向张继臣说:“可你看看,这都什么年纪了,连儿现在才二十,虽说我老来得女,眼下也就这么个宝贝了,他虽比我小,但比咱们的连儿都算是上了一辈的人了。”老妇人说:“可这是连儿自己拣的呀。”老翁说:“女儿年轻不懂事,你也跟着糊涂了,顶多送些银子给他,配个罪也就算了。”二人仍是争论不下,张继臣却只听的明白,如今都这般岁数了,如果应允下这亲事,想来也觉得荒唐,又实在不好插话,正要起身悄悄离开时,就听到那老妇人说:“你怎么看也没什么用,既然是女儿自己拣的,就她来看看,要是不合意,就打发他去吧。”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丫鬟跟随这那姑娘来到了堂厅上。二老说明了原委,又指着张继臣看她的意思,那姑娘细细地看来,也没觉得可惜的,也没觉得不妥的,只是想着刚才怎么就把绣球抛给他了。
张继臣已经转身要走了,却又稀奇的转过身来看看二老口中的连儿又是怎样的模样,谁知这一转不要紧,只把他活活的愣在哪里了,缓了片刻,才不禁失声叫道:“七娘,你是七娘。”那姑娘不知所以,只有二老以为这张继臣是贪图连儿的美貌,所以才故意假借旧相识来套近乎。这张继臣连连叫她,她却始终不开口,只是诧异的望着他。这二老早已是不耐烦,命下人打发出去。张继臣急忙说些当年的事情,如何的相识,又如何的相携,后来又如何的阴阳两隔,知道这定是她投生来的这地方。仍凭他怎么追说过去,始终无用,忽然见她腰间挂着那半环玉佩,立即从自己的袖内取来另半环的玉佩丢给她。谁知这姑娘拾起环玉与自己的一对照,似乎明白了过来,仿佛回往了过去,顿时心底脑里都清晰了,两眼生泪,又看这张继臣,许久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不停的淌泪。二老看他们蹊跷,先让下人都下去,只见他两人目目悲望,忽然相拥放声嚎啕大哭。二老越发看不明白,心里想着难道他俩果真相识。事后,那姑娘才把前世与张继臣的姻缘告诉给二老,虽然不情愿,但也只好相信。又因二老无子,唯有这一个女儿,私下商量,确定都留下伺候二老,这样也就没有不肯的。
——怪谭先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