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水河,又名漆水,普通的中国地图里没有标注,地理教科书中没有提及,她只流在我年少的记忆里,流在两岸父老乡亲的血液里。西周的先民们在她的上游捕鱼、稼穑;大秦势吞山河的国威就依托着她和渭河左右的稻麦菽梁。一百多公里的流程,浸润了五千年的史册;一千平方公里的流域,上演了多少幕生死爱恨,悲欢离合。
漆水之“漆”,足显其古老本色。漆器是中国古代在化学工艺及工艺美术方面的重要发明,浙江河姆渡文化中发现的漆器,说明七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掌握了漆的运用,商周时期漆器已成贵族喜爱之物。《史记》记载,伯夷叔齐之孙曾居漆水之东,后迁商丘漆园,以 “漆”为姓。到底是伯夷叔齐之孙因居漆水而姓漆,还是曾居此处的伯夷叔齐之孙姓漆,后人才把这条河叫漆水呢?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留待历史学家考证,我关注的是伯夷叔齐这两位人物。
伯夷叔齐两兄弟是商朝属国的王子,感情很好,父王要传位,二人相让,都不继承,“让国而逃”。后周灭商,二人又忠于商朝,不食周粟,在首阳山采薇充饥。当听说此地的薇菜也属周朝的,便绝食而亡。鲁迅先生在小说《采薇》中,把锋利的*首匕**投向了兄弟俩的愚忠和不知变通的守旧思想。而我觉得,漆水河奔腾数千年,能沉淀出这般为故国而死,为深爱而亡的凛然之气,不也值得两岸人民骄傲吗?
漆水汤汤,如诗如歌,我似乎看见我的祖先正潇洒地漫步在漆水边的绿杨荫里,吟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漆水滔滔,如泣如诉,或许我的祖先也像娥皇女英一样,为情而哭得潇湘呜咽,竹泪斑斑。只可惜漆水两岸没有竹子,丛生的杂树之外,就是无边的庄稼。春天里,成百上千亩油菜花在灿烂的阳光下开放,那无边无际散发着油香的金黄,吸引着无数喜悦的蜜蜂,嗡嗡嘤嘤地酿造甜蜜的生活。
今天,漆水河从村西缓缓流过,犹如一位从发黄的史书里走出的老者,微闭双目,念念有词,似乎要给这纷繁芜杂的世界梳理出头绪。在老者晦涩难懂的念词中,我仿佛回到了懵懂的少年时代,一幅幅可悲可叹,可笑可思的画面在眼前徐徐展开。
我的小学就座落在漆水河边的土崖上。学校没有大门,操场没有围墙,与村民的菜地用架起的几根木椽相隔,象征性地做个界畔,村民不至于把萝卜白菜种到操场里就行了。临河的操场边上长了几棵梧桐,树干不高,但树冠很大,我们常在下面读书。没有女生在场时,几个男生便站在崖畔,掏出牛牛,双指夹住,气沉丹田,脸蛋憋得通红,迎风尿向漆水河,看谁射得远。学校的三排教室是新盖的,远看红砖碧瓦,高大气派,近看窗户却没有窗扇,更不用说玻璃了。到了冬天,我们要用塑料纸钉窗户,这对老师们来说算是一项大工程,对我们而言是快乐的手工课。塑料纸是学生从自己家拿的,有的薄,有的厚,有的脏,有的净,所以钉好的窗户也就明暗不一,有水墨画的意境。不管塑料纸能否抵挡寒气,但坐在严严实实的教室里,我们心里就有了盎然的春意。
小学四年级时,新来一位班主任,是大城市下乡的知青,二十几岁,长得英俊,看上去很干练,给人朝气蓬勃的感觉。秋季开学,他穿一件白净的衬衣,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旦”和“蛋”。他说他姓“旦”,不姓“蛋”,以后不能把他写成“蛋老师”。“旦”是日出地平线,光芒四射,有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的意象。“蛋”是 “零蛋”、“滚蛋”,含意都不好,唯鸡蛋还可以吃。他的幽默诙谐让教室里充满了笑声。
那年冬天,旦老师自掏腰包,买了一卷厚且透明的塑料纸,我们教室的窗户随之变了大样,远看象安装了明净的玻璃。旦老师还从他的宿舍拉出了一条电线,给我们教室挂上了两只电灯泡,雨、雪、阴天,两只灯泡真如“日出地平线”,“光芒四射”,不但明亮,而且温暖。短短一学期,我们对旦老师的感情简直胜过自己的父母。放寒假时,旦老师要回远在大城市的家,我们好些同学都依依不舍地哭了。
过完春节,旦老师返校时还给我们带来了一只足球,那时学校只有一只篮球,且只有上体育课时才能玩一时。那只足球简直就成了天上掉下来的一颗夜明珠。下午放学,我们就在操场晃悠,眼巴巴地盯着旦老师的宿舍门。门一开,足球被踢出来,我们便疯了一般欢呼着,追赶着,挣抢着。但好景不长,一天下午,那只被大家视为心肝的足球被我一脚踢到漆水河里。那时正值春汛,漆水河水位上涨,足以淹没我们小小的身躯。水流也很急,等我们跑到土崖边向下看时,足球已顺流而下,漂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学,装病缩在家里。我不知怎样面对旦老师,面对同学们。我的父母绝不会掏二十几元钱买个新足球让我赔给老师,再说家里可能也没有那么多钱。午饭时分,大队会计陪旦老师来我家。那个时代是村管小学,学校的费用由大队支付,老师们都和大队上管事的人套近乎。会计是位年轻的姑娘,姓田,名蜜芳。我们虽不同姓,但按辈份我应叫她姐。叔伯婶娘们都唤她“蜜蜂”,这叫转了音的名字里有几丝疼爱之意。
那时村里识文断字会算账的姑娘不多,蜜蜂就是其中之一。她人也长得端庄清秀,俏鼻大眼,性格开朗大方,说话总带着笑声。因为是大队会计,很少下地劳动,越显得白皙俊样。蜜蜂家在村西头漆水河边,离小学很近。不知道蜜蜂和旦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只是听村里人说旦老师看上了蜜蜂,蜜蜂还总带着刺,不太愿意。蜜蜂是村里明星级人物,村中小伙子只有看的份儿,谁还会想着和她谈对象呢?蜜蜂不愿意旦老师,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蜜蜂握着我母亲的手说:“婶子,这是咱村小学的旦老师”。旦老师摸着我的头,微笑着说:“高高兴兴上学来,不要为足球的事闹心。我爸妈过几天要来,我已写信让他们再捎一只新的。”那天,我打内心深处对旦老师感激涕零,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比电影里的*产党共**员都要好许多倍。母亲留旦老师和蜜蜂在家里吃饭,蜜蜂却说:“旦老师要去我家吃饭,婶子就不用操心了。”母亲送走了她俩,转身回来后便笑着说:“谁说蜜蜂不愿意,不愿意能那么高兴么?还让人家去她家吃饭呢!”
那段时间,我总寻思着怎样来报答旦老师的大恩大德。教师宿舍里没有床,睡的是火炕。冬天和初春时节,烧炕是必须的。替旦老师烧炕,我觉得也算是一种报答。旦老师那排宿舍前门对着操场,后窗朝着漆水河,炕眼门就在室外后窗下,不必进宿舍就能塞柴烧炕。不远处就有为老师们准备好的一堆玉米杆。星期天的黄昏,趁旦老师不在宿舍,我给旦老师的炕眼里塞满了玉米杆,还在河边拣了些干树枝加杂在一起点着了,用帽子扇了一会儿。想到老师的炕今晚一定会热乎乎的,心里不由得乐滋滋的。
第二天,旦老师宿舍门前的晾衣绳上挂了一溜儿烧得破了洞的被子、褥子和床单,我知道那是我烧炕时火力太猛的结果。后来又看见蜜蜂骑自行车带着一床新被褥满面春风地飞驰过操场,奔向旦老师的宿舍。在其他老师注视的目光中,又裹起那烧烂了的被褥夹在自行车后,象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出了学校。从此,大家都知道蜜蜂爱上了我们亲爱的旦老师。
后来,旦老师的父母来到了学校,也去了蜜蜂家。我们关心的是他父母带来的那只新足球,至于给蜜蜂的新衣服、新布料,我们谁都没在意。小学时光就在追逐那只足球的奔跑中很快结束了。那年暑假,旦老师好像没有回家,听说是在复习功课,准备来年考大学。我们在漆水河边玩耍时,偶而能看见旦老师和蜜蜂在河对岸的杨树林里离得很近地走着,时不时地谈笑着。
暑假结束,我走进村东五里之外的初中的校园。由于课业繁重,村西的小学那边几乎不去了。一年时间就在我披星戴月地上学放学中呼喇喇过去了。初冬的一个晚上,蜜蜂笑盈盈地来我家,说是旦老师考上大学了,我是旦老师最喜欢的学生,旦老师要把他上大学的地址给我,我好给他写信。母亲边让蜜蜂喝水边问道:“你啥时候和旦老师成婚呢?婶子前几天都给你买好了一双红袜子,出门时可得给婶子说呀!”沿漆水河一带,女子出嫁就叫“出门”,恐怕是相对于男子入赘叫“上门”的说法吧。蜜蜂笑嘻嘻地说:“到时候一定会给婶子打招呼的。他说大学里结婚得先申请,学校批准了才能办。我们是大龄青年,很快就批了,估计春节放假就能领证了。”
上初中的年龄是最会玩,也最能玩的。春节跟大人们走亲戚,串门子,逛庙会,好象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疯子,从早到晚都象打了兴奋剂般乱跑,当然,抽空还得做寒假作业,所以,蜜蜂到底结婚了没有从未留意。走完亲戚,母亲整理包袱时,看见了她买的那双红袜子,自言自语地说:“蜜蜂还说过年时结婚呢,怎么没动静?”
过完年,村里开始宣传砸破“大锅饭”,分田到户,三天两头召集群众开会。母亲开会回来总念叨:“蜜蜂这几天脸色不好,也没平时那么爱说笑了,是不是那门亲事黄了?有空了我得去看看。”土地刚分到户,家家都像亲生的娃娃一样莳弄,从早到晚辛苦忙碌,哪有闲时间操心别人家的事。母亲把看望蜜蜂的事一拖再拖。我也到了初中升高中的节骨眼上,整天是做不完的模拟,练不完的习题,蜜蜂和旦老师的爱情故事似乎都忘了。
中考完一月时间,分数就出来了。成绩不错,我打算把这好消息写信给旦老师汇报。母亲却要全家人都去玉米地里上肥料。下了几天大雨,昨天刚放晴,地里的墒情正适合上肥料。玉米苗不高,能达到我的肚脐眼,家家户户上肥料的人都能相互看见。
邻地里我叫六哥的漫不经心地边干活边对我妈说:“婶子,蜜蜂不见了。有人看见从小学操场边的土崖上跳到河里去了。下了这几天雨,河水大得很!”六哥说的“河”,就是漆水河。母亲听了,急切地问:“啥时候不见的?”六哥说:“老田说昨晚蜜蜂就没回家,他以为找邻家三凤说话去了。说是蜜蜂去了趟西安,知道那个姓旦的结婚了,回来就有些神经。今早老田借我的自行车,说是离河口不远有个滚水坝,坝面很宽,水很浅,人如果漂到那儿就能看见。他们田家门族中的人,还有村中好些年轻人都去了。去年北蟒村的那个婆娘跳河了,尸首就是从那儿捞上来的。”听完六哥的话,母亲连忙说:“我得去看看。”但她还是坚持把肥料上完,才连颠带跑去村西头蜜蜂的家。
我回家后忐忑难安,从心底里盼望这只是一场虚惊。但是母亲回来说,蜜蜂真的淹死了,尸体是在滚水坝面上找到的。田家的几个弟兄已经把铺好麦草的架子车拉走了,天黑前就能把蜜蜂拉回来。
漆水河一带有“村外暴亡,不得进村”的习俗。那晚,蜜蜂被放在村南的一座破庙里。庙里没有菩萨塑像,破“四旧”时已被捣毁了。大殿里显得空空荡荡,中间支起几页木板,蜜蜂就躺在那张简易床上。床上的被褥是从蜜蜂房子炕上抱来的。我看见蜜蜂身上盖的被子,觉得特别眼熟。绿色缎面上有许多黄色碎花,这就是旦老师以前的被子。冬天冷,旦老师总是坐在小炕桌旁批阅作业,本子就散落在这些碎花中间。我常去他房间抱作业本,所以对这被面的图案印象特别深。被子让我烧烂后,蜜蜂把自己的新被褥换给了旦老师。她往破被子里絮了些棉花,又在被面的破洞处缝了一片绿色绸缎,绸缎上也绣了一束束黄色的碎花,整个被面宛如绿油油的叶子陪衬下的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今晚,蜜蜂就静静地躺在那床还蕴留着旦老师体温和气息的被褥里。
庙里不通电,照明就靠几根蜡烛。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蜜蜂的脸色显得很安静。我从被褥的缝隙处看见蜜蜂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袜子,那可能就是我的母亲要送给蜜蜂的结婚礼物。母亲和几位年龄稍大的妇女坐在大殿的草*团蒲**上,为蜜蜂守灵。她们边打哈欠边谈论着蜜蜂和旦老师。一个说:“那个姓旦的,真是个陈世美,一回城就忘了咱蜜蜂对他的好了!”另一个说:“咱蜜蜂也是‘宁吃仙物一口,不吃毛粟半斗’的性子,村里哪个小伙子不想和她好,偏就要跟那姓旦的不成……”
我站在破庙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我的蜜蜂姐静静地躺在那儿,仍是那样地美若天仙,甚至脸上还有几丝红晕。我不禁悲痛万分,泪眼模糊。蜜蜂姐身上的被子在我的泪光中渐渐幻化成一片油菜花的海洋,成千上万只蜜蜂唱着歌儿飞来飞去,蜜蜂姐穿着鲜艳的红袜子,和英俊潇洒的旦老师在金黄的花海里追逐着,嬉闹着,欢声笑语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那晚,我含泪给旦老师写了第一封信。
“蛋老师: 本来要告诉你我的考试成绩,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蜜蜂姐死了。蜜蜂姐是自己跳河的,和你无关,就像伯夷和叔齐是自己饿死的,和周武王无关一样。但是漆水河会记住这一切……”
我似乎也有点神经错乱,语句已没有了逻辑。
第二天,我去邮局发信,路过漆水河上的公路桥,忽然看见大水退后的沙滩上躺着许许多多波光鳞鳞的大鱼,如一个个赤条条的婴儿。据说是上游的水库被冲毁了,养的鱼被顺水冲到这里。面对如此惨烈的场面,我有些吃惊。沙滩上偶而还能碰见几条苟延残喘的活鱼,在浅水坑里张着嘴蹦跳。我忽然记起两千多年前曾做过漆园吏的庄子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是啊,在自己最适宜的地方幸福地生活,忘记对方,忘记那相濡以沫的美好时光。
顺着漆水河谷传来男男女女呜呜咽咽的哭声,今天是安葬蜜蜂姐的日子。
晚上,漆水河边的操场上演电影,名字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