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洗尘:40年40首

潘洗尘:40年40首

40年40首

诗人:潘洗尘

请叫我*土稀**

2016年

我去上海做手术

有一天晚饭后

和朋友在医院内散步

走到门诊大楼前

见一排宣传板

便停下脚步观看

在一大段

介绍院史的文字中

有一句话

让我顿觉信心倍增

此后也将永生难忘——

“我国癌症病人资源丰富”

当时我就想

我都是资源了

我还怕什么

2019.07.16

深情可以续命

爱你所爱的事物

爱你所爱的人

深情 炙热

能毫无保留最好

这世间只有对爱

是公平的

你爱什么

这世界就给你什么

你爱多少

这世界就给你多少

甚至更多

比如我

此刻还能活在

这纷乱的人世

你可以说

这只是一次

非典型的大难不死

只有我知道

正是我此前给出的

每一滴水

如今都汇成了

江江江江

河河河河

湖湖湖湖

海海海海

深情可以续命

至少

是深情续了

我的命

2019.05.23

希望他渡过厄难

十几年前

一个手下的员工

骗走了几十万后

杳无音讯

这些年

我无数次路过

他的家乡

都没有试图去找他

其实我心里还是一直希望

他能来找我

如果他来还钱

我就知道

他已渡过了生活的厄难

如果他只是来说声对不起

那也说明他至少渡过了

心理的厄难

2019.04.06

说说鸟吧

“时间来不及了

我不能再做比喻”

何况在真理面前

修辞往往带有

太多的局限

比如一只鸟的鸣叫

纯属天籁

歌唱这个词

此处就应该禁用

人类怎么可能发出

那么动听的声音

而我 一个人间庸俗的

恐高症患者

就算再渴望飞翔

也只能在向肉体

诀别的时候

才可以回到

自己的灵魂——

那只脊背上长满了

红蓝相间羽毛的

鸟儿

2019.03.11

请原谅

如果词语

始终不能唤醒你们

请原谅

我要抒情了

2019.02.10

可以预见

多么漫长的冬天

寒冷一脸狞笑

看 我们可以不费

一兵一卒

一枪一弹

但越冬的人

早已在内心

点起了炉火

这灼烧

这翻腾

这愤怒

可以预见

请原谅一个

如此主观的词语吧

因为春风未起

我已认出了

那些灰烬

2019.02.10

极端的阅读

自从装了壁炉之后

家里烧的最多的

不是柴

是诗

比如自己的

《燃烧的肝胆》

在我看来

这才是一种

极端的阅读方式

好的诗歌

不仅可以火焰更高

散发的热量

也会更强

所以每天清理炉膛

我都会先把自己的手

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 开始在那一堆

灰烬中

翻捡好诗留下的

舍利子

2019.02.01

冬至

说到底 我还是一个

北方人

虽然生活在

草木葱嵘的世界

但我知道自己

真正需要的

也就那么一两株

单调的杨柳

就像此刻我的窗前

百鸟啾啾

但真正能在我心里筑巢的

也还是那三五只

枯燥的麻雀

原谅我不能

把冬至和你一起当节日

当我写下这两个字:

冬至——

就是写下被大雪湮灭的

所有道路

就是写下大片大片

滴水成冰的土地之上

那终将无法避免的

大片大片的死亡

我惊慌的甚至来不及

细想这些词

蕴含着怎样的

隐喻

这世界真的是

冷 太冷了

今天不分男女老幼

我对收到所有的问候

都复以简单的

拥抱

花园里那棵高大茂密的樱桃树

花园里那棵高大茂密的樱桃树

就要把枝头探到床头了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睡得并不好

但看着叶子间跳来跳去的鸟

我还是涌起阵阵欣喜

如果有一天能变成它们当中的一只

该有多好啊

我还可以继续在家中的花园飞绕

朋友们还可以时不时来坐坐

想到此 我好像真的就听到谁

手指树稍说了一句 你们看

洗尘就在那儿呢

这些年

也包括那些年

人生 就像一把

随时撑着的伞

现在 必须要撑起的

还有这条命

一个人

一个人坐火车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编刊物

一个人办诗歌节

一个人在

去往天堂的路上

还有许多未竟的事儿

所以一个人睡觉前

要把救命的药瓶打开

放在床头

路上方知身是客

友人问 今天去哪儿

答曰 回大理

话一出口

便觉得哪儿有不妥

火车上 我反复思忖

究竟是什么

让我一直如鲠在喉

最后终于发现

自己是被卡在了

一个“回”字上

我们的家园到底儿在哪儿

到底哪儿才是我们的故乡

此刻 就算远在4800公里之外

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子

我还有资格称其为故乡吗

我们还有可以称其为回的

家园吗

走了大半生

才发现始终是在走一条

永远有去无回的路

而终其一生 我们呵

也许就只是在做两件事

客居他乡和

客死异乡

致女儿(三)

给你什么

我都是欠你的

唯因你

叫了我这么多年的

爸爸

不是财富

更不是声名

而是你的这一声声

爸爸

让我完成了

一生

一张欠条

欠山的 欠水的

尤其欠这大地的

更欠这大地上

那些非亲非故的

粮食的

所以 死后不要烧了我

请把我当成欠条

埋在泥土里

这辈子还不完的

让我来世接着还

那是什么时候的我呀

那是什么时候的我还能

枕着稻田里厚厚的蛙鸣

醒来睡去睡去又醒来

如今窗前的禾苗还在

不停的长

却只有五千亩的寂静

空荡荡寂静

空荡荡

那又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

我呀还能背着女儿

跟院子里的蚂蚱和狗儿

跑来跑去跑来又跑去

如今燕子的翅膀已被女儿

借走了

唯留一排屋檐

空荡荡屋檐

空荡荡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的我呀还能和母亲

一起坐在家门口

如今只剩我的一颗心

化作孤零零的稻草人

守着母亲的墓地

空荡荡墓地

空荡荡

生活已足够悲苦

我承认自己脆弱

所以怕极了朋友圈

传出的各种噩耗

生活已足够悲苦

谁都会有那么一天

所以轮到我时 恳请

我至亲至爱的朋友们

不发讣告

不悼念

也不回忆

那我也知道

你们是爱我的!

何况 平时大家就很少见面

谁也不说死了

就等于活着

这样多好

没有对错

做过很多错事

不能忘 但也不想说了

但有两件

是做对的

23岁辞去公职

44岁再辞私职

尽管那时

我对地球离开谁都会转的

这句话

还不甚了了

但现在

似乎只剩下一件事了

等那么一天

再向生命请辞

没有对错

回到苍山

苍山 像一部

巨大的自然圣经

每一棵树

每一块石头

都值得用一生去读

对 我就是那个

满身松嫩平原的

黑色泥土味

心里却长满了

云南山水的人

写在母亲离去后的第七十五个深夜

清晨洒进窗口的阳光

傍晚不肯离去的云

深夜散步时头顶的星空

睡熟后床头一直亮着的灯

甚至 每次我从梦中醒来

脸上都还留着母亲

手上的余温

我知道 母亲来看我的路

有千条万条

而我再次见到母亲的路

就只剩下一条

生命如何延续

这些年 我拼命的种树

想若干年后

让它们替我活着

因此 我总是选那些

习性与我相近的品种

但我忽略了 自然界的任何物种

包括人类的基因突变

随时都可能发生

于是 我只有写诗

并且只写那些

与自己的生命

血脉相连的诗

我时刻提醒自己

要尽可能的使用

最有限的字与词

以期此刻不再过度消耗

自己的气力

将来也不致于过多浪费

他人的生命

母亲的嘱托

父亲 从现在开始

你必须接受

我一个人的

两份爱

还有一份

是我们痛不欲生时

母亲让我

转给你的

一切都尽可以归零了

一些小积蓄

算不上什么财富

一点小名气

更不敢奢谈名望

去年被医生宣判

得了不治之症

原本的这些身外之物

也还都留在心中

但母亲走了

一场痛彻的灵魂浩劫

让一个从此来路不明的人

终于明白

一切

都尽可以归零了

坐在垃圾桶上的父子

父亲从身下抽出一块硬纸板

说:你也坐会吧

这是和北方的午后一样

宽阔的马路

从前我习惯了从马路对面的家里

看窗前的稻田

今天还是第一次 随父亲一起

端坐在相反的反向 看家——

仿佛母亲一会儿就会从

院子里走出来

一辆辆大客车小轿车卡车摩托车

从眼前湍急的驶过

它们都像是从昨天开来的

它们并不知道

也不在意

垃圾箱上这对父子的心中

那再也不会随季节变换的

广大的哀伤

再过不了几天 身后的这片水稻

就该泛黄了

那时 这对心如刀割的父子

也许不会坐在这里

此刻 他们更像是在等待黄昏

等待那辆收垃圾的叉车

最后所见

弟弟妹妹们告诉我

母亲走时 神态安详

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

而我的最后所见

却是在重症监护室 当我说

“妈,有我在你不要害怕”时

当时已没有意识的母亲

眼角涌出的那滴

慈母泪

惜——

我用大半生的时间

换了不到300首诗

她们大多都与土地 时间

以及生命有关

如果你能从这一堆词语中

读出一个字——惜

我这大半生啊

就没白写

分水岭

2016年9月12日

是我对时间认知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

每当遭遇痛苦 挫折

或者危险的时候

我的心里

总是会或多或少的抱怨

时间

怎么过的这么慢啊

而在此之后

哪怕是深夜里做了一个

冷汗淋漓的噩梦

醒来后也会觉得

时间太短

太短

还给母亲

我的身体 是50年前

母亲给的

现在 即便是它

被疼痛和哀伤碾碎

也顶多是

还给母亲了

想想这一生

想想这一生

有不满 不如意

但没有恨 也没恨过

唯有爱

那些沉默的

疯狂的

狠狠的

不要命的爱

如今

都变成了诗

我的爱

我的香烟

我的足球

我的诗歌

我的爱人

从前 我的爱

桩桩件件都大过生命

现在 请允许我后退半步

多爱一点

自己残存的生命

以积蓄微弱的能量

继续爱

深夜祈祷文

深夜里的这个瞬间

让我再一次抵达了一天中

最明媚的时刻

为什么人或什么事

我刚刚放声痛哭过

感谢这深深的夜

把自由、天意和福祉

带给一个内心灰暗而

深情的人

我不会为在明天的阳光或

暴雨中再遇到什么人或

什么样的命运而

浪费一分一秒

此刻 我每多写下一个字

这宝贵的黑夜都可能被

黎明删除

我要深深地 深深地闭上

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哪怕用废自己的身心

也要为每一个善良或

不善良的人

再做一次

祈祷:

我看见了妈妈肺部的肿瘤

正渐渐缩小

这是什么样的恩泽啊我将

用刀刻在心上

为此我祈求上天:

也迟一点给那些坏人报应吧

我这带病之身愿意死上千次万次

也要帮他们在遭报应前

一个个都变好

致女儿——

从8岁到13岁

你把一个原本我

并不留恋的世界

那么清晰而美好地

镶嵌进我的

眼镜框里

尽管过往的镜片上

仍有胆汁留下的碱渍

但你轻轻的一张口

就替这个世界还清了

所有对我的

欠账

从此 我的内心有了笑容

那从钢铁上长出的青草

软软的 暖暖的

此刻我正在熟睡的孩子啊

你听到了吗

自从遇见你

我竟然忘了

这个世界上

还有别的——

亲人

发光的汉字

我习惯

在黑夜里写诗

所以只使用那些

可以发光的

汉字

辩护

童年的乡野 广袤的夜空与

无遮拦的大地

要为云辩护为风辩护

面对无时不在的饥饿

还要为贫困

辩护

穿越城市宽敞的大道

要为乡下泥泞的小路辩护

在命运的曲曲折折里屡挫屡战

必须学会为可怜的自尊

辩护

偶尔有恨袭扰心头

要为爱辩护

与蝇营狗苟和小肚鸡肠擦肩

还要为胸怀与胸襟

辩护

讨厌这个世界的混杂

就要为简单而直接的抒写辩护

而对着满目欺世盗名的黑

就不能不为破釜沉舟的白

辩护

只有在真理面前

我会放弃为谬误辩护

就像面对即将到来的末日审判

我绝不会为今天

辩护

2016.04.17

父爱

女儿越来越大

老爸越来越老

面对这满世界的流氓

有没有哪家整形医院

可以把我这副老骨头

整成钢的

——哪怕就一只拳头

肥料

我在院子里

栽种了23棵大树

银杏、樱花、樱桃、遍地黄金

紫荆、玉兰、水蜜桃、高山杜鹃

她们开花的声音

基本可以覆盖四季

每天 我都会绕着她们

转上一圈两圈儿

然后 想着有一天

自己究竟要做她们当中

哪一棵的 肥料

客居大理

埋骨何须桑梓地,大理是归处

正如老哥们野夫说:

"不管我们哪个先死了,

哥几个就唱着歌

把他抬上苍山!"

2015.02.08

在树与树之间荒废

四十年前 我在这个国家的北边

种下过一大片杨树

如今她们茂密的 我已爬不上去

问村里的大人或孩子

已没有人能记得当年

那个种树的少年

四十年间 树已无声地参天

我也走过轰轰烈烈的青春和壮年

写下的诗 赚过的钱 浪得的虚名

恐怕没有哪一样 再过四十年

依然能像小时候种下的树一样

烟消了云也不曾散

于是 四十年后

我决定躲到这个国家的南边儿继续种树

一颗一颗地种 种各种各样的树

现在 她们有的又和我一般高了

有时坐在湿润的土地上 想想自己的一生

能够从树开始 再到树结束

中间荒废的那些岁月

也就无所谓了

去年的窗前

逆光中的稻穗 她们

弯腰的姿态提醒我

此情此景不是往日重现

我 还一直坐在

去年的窗前

坐在去年的窗前 看过往的车辆

行驶在今年的秋天

我伸出一只手去 想摸一摸

被虚度的光阴

这时 电话响起

我的手 并没有触到时间

只是从去年伸过来

接了一个今年的电话

小城之恋

我初恋的四个女孩儿

都与这座小城有关

她们都比我只小一岁 却分别在

16岁

17岁

18岁

19岁

爱上我

她们是伙伴 且个个面容娇好

我想 那一定与家乡的那条大江有关

现在 她们当中有三个和我一样

早已离开小城多年

一个远在异国他乡 直到今天

还是我很亲很近的朋友

另两个据说各居中国南北

但与我却行同陌路 几十年杳无音信

唯一一个还留在小城的

却已注定要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今年春节 一个后来一直跟她要好的同学告诉我

她 在去年

死了

死了 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

这个消息 让我难过的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几十年来 她鲜活的生命

怎么就从未划过我的记忆?

而让我更难过的 却是在她香消玉陨之后

我也许仅仅只能用这一个夜晚

来想念她

盐碱地

在北方 松嫩平原的腹部

大片大片的盐碱地

千百年来没生长过一季庄稼

连成片的艾草也没有

春天过后 一望无际的盐碱地

与生命有关的

只有散落的野花

和零星的羊只

但与那些肥田沃土相比

我更爱这平原里的荒漠

它们亘古不变 默默地生死

就像祖国 多余的部分

熄灭

一盏灯 从我的身后

照耀经年

我总是抱怨她的光亮

经常让我 无所适从

无处遁形

现在 她在我的身后

熄灭了 缓缓地熄灭

突然的黑 一下子将我抓紧

我惊惧地张大嘴巴

却发不出声

潘洗尘:40年40首

潘洗尘,当代诗人。

1963年生于黑龙江,1986年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

上世纪八十年*开代**始诗歌创作,有诗作《饮九月初九的酒》《六月我们看海去》等入选普通高中语文课本和大学语文教材,作品曾被译为英、法、俄等多种文字,先后出版诗集、随笔集12部。

曾主编《中国当代大学生诗选》、《读诗——中国当代诗歌100首》、《诗探索丛书》、《生于六十年代——两岸诗选》、《生于六十年代——中国当代诗人诗选》、《诗歌EMS•60首诗丛》、《读诗库》等书系。

曾任《星星》诗歌理论月刊等刊物执行主编、主编。2009年以来先后创办并主编《诗歌EMS》周刊、《读诗》、《译诗》、《评诗》等多种诗歌刊物。

曾获《绿风》奔马奖、柔刚诗歌奖、《上海文学》奖、《诗潮》最受读者喜爱的诗歌年度金奖、《新世纪诗典》李白诗歌奖成就奖、2016年度十大好诗、2016年度中国十佳诗人等多种诗歌奖项。

现为天问文化传播机构董事长,《读诗》主编,天问诗歌艺术节主席。

潘洗尘:40年40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