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的卧室
文/崔永斌
01
我已经很久不曾仔细地端详过这间卧室了，自从你拖着一件皮箱离开我们的家，这间卧室就一直空着。即便家中偶有客人留宿，我也不会安排他们住在你的卧室。
我宁愿他们住那间向阳的小卧室。虽然狭小，但因为光线充足，而且还可以从那里看夜半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洒下满屋清辉。可是当初我把它推荐给你做卧室兼书房的时候，你还是一口回绝了。
你说你才刚上初中，满脑子都是公式、单词和试卷，诗和远方你现在还不懂，也没时间去探究。你希望我把背阴的那间卧室腾给你：空间大，你可以随意堆放你的书本和试卷而不必及时整理；虽然采光不是太好，但正适合你思考和作业，况且当下的教育，本来就不怎么阳光——这是你说的，说得一本正经，说得掷地有声。
我答应了你的要求，虽然我并不完全苟同你对目前教育的诸多看法，但我很欣慰一直以来我们父子之间的良好沟通。你不想听我做过多的解释，你说你愿意努力，适应当下而不是叛逆；你说你愿意去做一个我们眼中的好学生，不至于给我们虚荣的心抹黑——你说的不紧不慢，你说的云淡风轻，而我的心却异常沉重。
孩子，自那时起，我再也不曾把你当孩子对待，虽然你当时还未满十三周岁。并非你早熟，恰恰在另一些领域，你显得异常幼稚和少不更事。
我之所以把你当大人看待，是基于你正在用思考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人和事。还因为我知道你正是希望得到大人尊重的年纪，以平等的姿态和你交流，可能会得到你思想上更多的认可。
我始终小心翼翼地揣测你的心思，生怕因为我的权威引起你的反感和不满。我不怕你学业平平，真的不怕，我只是担心深层次的思考会带给你许多困惑。你总会跟我交流一些敏感的话题，大多是你对学校管理和教育教学现状的思考，这常常令我感到既欣慰又棘手。但我没有选择回避和违心地应付，我在努力地做到实话实说和推心置腹。这个世界确实有许多东西困扰我们，在无力改变的时候，我们要学会周旋和适应，而不是耿耿于怀和愤世嫉俗。
02
这间小小的卧室，伴你度过了中学六年的时光。你青葱岁月里许多懵懵懂懂的想法，你对这个世界的最初认识，在这里滋生、酝酿和发酵。
书架上摆满了你喜欢的图书，从汉语拼音版的童谣和连环画，到国学经典的最原版文言文，从中国的四大名著到西方的畅销书……这些图书，见证了你成长的每一个阶段，记录了你在书海泛舟的足迹，每每令人感慨和怀念。
姐姐给你买的那一盏台灯已经相当陈旧，它伴你度过了无数个孜孜以求的夜晚，台灯的开关处至今留着你摁过无数遍的模糊的印记。
那双用尼龙绳手工编织的拖鞋，静静地躺在墙角，那是你外婆当初特意为你长大后准备的——而她老人家离开我们也整整十个年头了。
你妈妈一向是个特别讲究的人，她不允许我们把物什随意扔在家里的某个地方，而你恰恰秉承了我丢三落四的习惯。因为这，我们都没少受你妈妈的数落。但我们并没有改掉这个毛病，关键是我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要改正。你用居里夫人工作室杂乱无章做案例开导你妈妈：不能把时间花在无谓的琐事上，要抓住西瓜扔掉芝麻；太整洁的环境不利于营造生活和学习的宽松环境，会禁锢人的思维……诸如此类。我在一旁随声附和——最终，父子联盟的强大力量迫使你妈妈败下阵来。自此，你的书包文具等便可随意占据卧室的任何地方。不仅如此，连我卧室的床头柜、窗台等，也都胡乱堆满了各种杂志和书本，我可以随时翻阅而不再担心受到你妈妈的责怪。
03
有一个阶段，你的语文成绩处于中游，优秀的理科成绩怎么都无法弥补文科的不足，因而你的总分总是滞后。我和你就此做过多次交流，达成的共识是：作文水平的一般般和汉字书写的潦草不规范，是语文成绩上不去的主要原因。我说我愿意和你做同题作文，我自信我的作文水准可以给你起到示范和榜样作用。为了配合你，我重新拾起荒废了二十多年的日记。我还给你购买了衡水中学体的楷书字帖，让你自己安排坚持临摹。你常常在临睡前描一至两页字帖，我告诉你别急着要效果，贵在坚持。可是一学期下来，你的书写似乎并没有特别明显的进步，倒是英语的衡水体写得有模有样，得到了老师的好评。
让我没料到的是，你并不看好我的作文，你说太平淡了，注定掀不起什么浪花。你还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行文风格，我不能强求你写我那一套。我同意了你的意见——你不喜欢波澜不惊，那就去务习你的惊涛骇浪吧！只要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东西，作文的目的就达到了。
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我们曾彻夜长谈。你坐在转椅里侃侃而谈，不断地用改变坐姿来表明你的观点。我则随意倚在床头，不时插入自己的评论。无论多迟，我都会静候你下晚自习回来。从楼道里不断传来的或轻或重上下楼梯的声音里，我能准确地判断出你的脚步声，适时地迎你入门。
你总会毫不设防地告诉我学校的逸闻趣事：某某被老师批了，某某和某某谈恋爱了，某某正在酝酿一件大事了……诸如此类。
我知道你在学校是活跃分子，而且也喜欢搞点恶作剧，当然也免不了有被班主任逮着写检讨的时候。有几次，我心疼你作业多，主动提出替你起草检讨书。好在你虽然不喜欢我的文章，却对我起草的检讨书爱不释手，说认识到位反省深刻，从中可以窥见一个违纪者洗新革面重做新人的悔过之心！六年以来，我替你起草的检讨书不下七八次吧，它们至今还完整地保存在我的U盘里。
除了谈学校的事以外，我们的话题极其宽泛。天文地理、政治经济、军事体育、新闻热点、马路消息……应有尽有。我们谈奥巴马，谈国际风云，谈台湾回归，谈诗词曲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余光中死了，自此人间再无乡愁；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你特别吃惊北大才子弑母案；你第一个告诉我，彭宇案多么荒唐……
而我们谈的最多的话题，却是体育竞技。NBA、世界杯、*诺斯**克、乒乓球、赛车世界……你几乎对所有的体育赛事感兴趣。你说特鲁姆普的球技了得，但你更欣赏他赛场上的气定神闲。相比之下，小丁就缺少必胜的心态和称霸天下的自信。你说梅西捕捉战机的能力令人惊为天神，你最爱看他运球如入无人之境的精彩表演，那比临门一脚更令人沉醉。足球世界杯决赛的那个夜晚，征得我的同意，你备好了成扎的啤酒。我们父子早早守在电视机前，不曾错过任何一点花絮。我们坐在客厅的地上，一边碰杯，一边任豪气在胸中滋生升腾。你说男儿不看球，枉来世上走；我说男儿不踢球，此生尽蒙羞！我们欢呼雀跃，我们屏息以待；我们痛心疾首，我们潸然泪下。那一刻我们的角色只有一个：男人。那一刻，我们是兄弟，是哥们，是狂热的球迷！
遗憾的是，如此轻松愉悦的时光转瞬即逝，更多的时候，你扎在繁重的作业堆里，无暇顾及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我在吃饭的间隙，在你上卫生间的时候，或者在你长时间作业后的小憩时光里，向你通报最新的体育战况。你洗耳恭听，我乐此不疲。
有时候你去学校了，我会长时间待在你的卧室，我能够清晰地捕捉到你的气息，我甚至能闻到你身上淡淡的汗臭味。我知道你身上有许多不足：执拗，不爱用功，偶尔使点小聪明……
好多时候，我在绞尽脑汁地思量，如何用最适合你的方式教导你，助你成长。你的老师(他们大多是我的同事，我的同学)总是在暗示我：以你的天资，如果能够矫正习惯多下功夫，学习成绩提升的空间是很大的。我当然能听得懂他们的言外之意，也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我更知道，对于你来说，这确实是一件特难特难的事。学习永远是一件苦差事，就你目前的学业压力和用功程度，已经远远超出我们当年了。
我喜欢在这间卧室静静地陪你，并非担心你开小差，而是喜欢享受这种父子独处的温馨时光。我已经给不了你教科书知识上的辅导，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考题，我全然不懂。我能给你的，是精神上的慰藉和鼓励。我相信，陪伴是对孩子最长情的爱的告白，是我们最温暖的记忆。
04
如今你已步入大学的门槛，你对未来有自己的设想和规划。临出门的那个晚上，就在这间卧室，我们又一次促膝长谈，你第一次说了要我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我很感动。我可以及早安排好我的晚年生活，不会给你增加经济负担，但你必须要有一颗孝心，有一份为父母养老送终的责任。
男儿志在四方，男儿情系他乡。很庆幸你能赶上这样一个盛世年华，为胸怀抱负者提供了施展才华的机遇和平台。你如饥似渴地吮吸着知识的琼浆，你的思想日臻成熟和完善。你的问候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适时而至，电话那头的你语气平和不愠不火，这常常令我感到莫大的欣慰，也夹杂着隐隐的伤感。
曾几何时，我万分期待放手让你远行，渴望你尽快长大。而今你果真去寻你的诗和远方，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在另一座陌生的城市成就你的事业，组建你的家庭，我却为何会陡生失落之感？大约正如龙应台所言，所谓父子(女)一场，就是一次次看着你分别的背影渐行渐远……
初冬的夜异常静寂，我坐在你的写字台前，再一次环顾这间小小的卧室。你说过几次，那些发黄的奖状确实应该拾掇拾掇了，可是我还是有点不舍。扔掉它，就是扔掉一段难忘的记忆，就是抹去你成长过程中的某些印记。毫无疑问，我会因此纠结伤情。那就不如留着它吧，让那些过往的碎片串成完整的记忆。
我并不是一个特别怀旧的人，我在暗夜里写下这些文字，只是为了记录你成长的心路历程。古人云“养儿防老”，而在现今社会，我们培养下一代究竟为了什么，大约并非老有所求。见证孩子成长的过程，体会一个新的生命在世间奔波求索的酸甜苦辣，不能不说是为人父母最大的收获。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而且必将会更加丰富我们的人生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