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茶室准备做一个器物展,邀请了另一个做陈列的朋友过来帮忙。
我碰巧亲眼目睹了布展过程,看着一众器物,在一方小小的空间,慢慢获得一隅各自可呼吸、可舒展的空间。
不过,期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不是陈列师这般专业的“鬼斧神工”,反倒是两个很小的细节。
第一次,他一边摆放着陈列架上的茶器,一回头,看到地上某品牌的纯净水桶,对主人说,“一会儿把水的包装撕掉,红色有点太扎眼。”片刻后仍然觉得不对,直接上手把水桶上红色的塑料提把也一并扯掉了。
第二次,他扫视空间里的各处布局,瞥见桌子底下的垃圾桶,“还有这个垃圾桶,也换成纯白色的。”
就这样两个举动,让我忽然感觉到,好像这就是一个人投入在一件事中的样子吧。
——不单纯为了完成它。
——在这件事情里,永远都不需要“赶时间”。
——投入即享受。
也因如此,才能做到随意一眼就看到所有细微之处。

图| 橘涂初四
风居住的街道 (Piano ver)音乐:饭碗的彼岸 - 默认专辑


电影《有熊谷守一的地方》讲述的是日本国宝级画家、有“画坛仙人”之称的熊谷守一的故事。
据说,他76岁的时候得过一次脑中风,之后外出写生就不那么容易了,于是他开始大量画身边的事物,动物、植物、石头,甚至苍蝇。有近三十年的时间,熊谷守一几乎未出家门,白天在自己家的庭院里观察一草一木、鸟兽虫鱼,晚上就沉浸在画画的世界里。也因为这段特别的经历,在亚洲近代艺术史上,他几乎变成了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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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好奇他每天躲在花园里做什么?想要拜访他的人因此络绎不绝,也有拍摄团队过来拍他的日常生活。结果看了大半天老爷子侧躺在地上观察蚂蚁走路,一动也不动。
“你快看,蚂蚁是先迈出左边第二条腿行进的呀!”
最后,连摄影师和助手也被感染到趴在地上跟他一起看蚂蚁走路。
再比如,静*坐静**在树下看一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石头。想了半天,看了半天,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又把石头装进衣服的口袋。
他在庭院里挖了一个小池子,每天就是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去看他养在池子里的鱼,观察庭院里的万物,乐此不疲。不想见人的时候,也躲进那个他自己挖的池子里,只有妻子知道,等人走后过去找他。
电影里有一场他和妻子两个人的对话,熊谷守一问妻子,“如果人生能重来一遍,你觉得如何?”妻子回答,“不要了,因为太累了啊。”
熊谷守一说,“我不管重来几次都愿意。现在也是,想多活一些时日,我喜欢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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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看过熊谷守一,就会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的世界大不大,不在于空间范围,而在于你爱它的深度。
身临其境,去抚摸、去感受,才能真的了解这个世界的缤纷,也才能因此而真正享受“活着”本身。
想到建筑师安藤忠雄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他说,“所谓建筑,如果仅从图纸、照片或语汇这些二维的角度上进行描述,是无法了解它的全部的。随时间的改变而移动的光影,吹过的风所携带的味道,建筑中人们的交谈声,在周边漂浮的空气给肌肤带来的触感……除非亲自前往现场,使用人的手足乃至全身的感官与灵性来体验和感悟,似乎并没有其它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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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想想,生命的张力或就是来自一种“在其中”的“玩家心态”。
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在其中”代表一种投入,和所谓的“玩家”不是矛盾吗?
但事实上,你去看那些真正能成事的人,越在其中,看似越较真,他的心其实越自由,也越能把事情办成。而另外还有一些人,害怕投入,很多时候是害怕结果不如人意,对结果较真,最后宁可选择一种看起来更为温吞、安全的方式。
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王德峰,把这对看似矛盾的关系解释得更为准确,叫“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
遗憾的是,很多人彷彷徨徨,一生都在“以入世之心,做出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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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大王曹德旺写过一本自传《心若菩提》,他在书中写道,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用四十年时间创业,白手起家,从零开始,创建了一家深具影响力的制造业跨国集团并誉满全球。深究成因,唯有一条哲理:两句话组成,一曰,入戏;二曰,入角。入戏者,依愿也;入角者,靠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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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或还不太能明白这样的话,更多时候觉得是一种“场面话”,但到如今,却好像能理解几分其中的意思了。
他其实是在讲,如果一个人在事中,不投入,不入戏,不用心,不计较,那么这场戏就注定无法凝结成戏。但反过来,如果在事外,不能解脱,不能出戏,看不清人生只不过是戏一场,那么人的心也就注定得不到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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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或都需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
学一件本事,从一开始守各种规矩地学,到一定程度质疑规矩的限制,然后渐渐有的人放弃了,有的人在峰回路转获得驾驭这门本事的能力后,反而又回过头安安心心地行走到“规矩”当中。
又比如,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小,世界很大,拼命学知识,拓展自己的视野。而后是慢慢觉得自己大了,反倒是外面的环境“逼仄”,容不下自己的野心。
而真正的成熟,是既不自卑,也不自负,看到自己的局限,同时也看到天地宽阔,一花一木、一沙一石都包含着世界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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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的过程。也是一个人,于世间,把心安放好的过程。
梁文道在一次《锵锵三人行》的节目里,聊到自己有一个朋友,写东西也教书,平时会发表一些评论文章。
后来一段时间朋友不写东西了,他问他为什么不写了,朋友回答他说,觉得失望,写了再多也没意思,没有用。读书人,光写写东西,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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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很多知识分子,或者说读书人,他的问题在于他的想象没有限度,‘写文章没有用’,但这种想法的背后,包含的意思其实是把自己看得太大。你应该了解到,这个社会的变化是很复杂的,有很多因素、很多阶层、很多角色、很多力量在产生作用。写文章、教书、做节目,不过是其中一个角色。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要做的事情做好。”
他提到哲学,提到苏格拉底说的“学哲学就是学习死亡的方式”。
“而学死亡,其实就是学会限度,认识到自己的限度。”人是有限度的,年轻的时候不太能意识到死亡,也不太能意识到自己的限度,但到中年之后,你越来越感受到这种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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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心智真正成熟,或就是懂得把有限的自己安放到这个世界运行的体系中,去享受生命的过程,去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在其中,就好了。
甚至有时候,你以为跳脱于局外,但其实仍旧还是在同一个局里。
所谓的“置身事外”,丢掉的只不过是让自己的生命得以绽放的机会,至于世界,永远都会在它的运行轨迹中。所以还不如“乐在其中”,不枉欢欢喜喜走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