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珍嫂是我们上一辈的人经常提到的人,当然,我们这一辈应该称呼她婶婶的。大家之所以经常提到她,是因为她是个苦命的人。她本是大家闺秀,生得也是端庄秀丽。由于那个时候由父母包办婚姻,嫁给了当时也是大户人家的王家,王家这个小伙子,却是天资愚钝,没有读过多少书,后来得了一场大病,痊愈后更加少言寡语,除了身强力壮能干活,耳朵还聋了,人称王聋子。

我的家乡在长江边上,这里从来人杰地灵,姑娘水灵,小伙子英俊。话说这珍嫂婚后,与这王聋子也没多少共同语言,六十年代初,王家败落了,不久儿子出生了,珍嫂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儿子身上,一家三口相依为命,儿子成了珍嫂的唯一希望。
珍嫂的儿子从小就招人喜欢,白白胖胖的,像个瓷娃娃,加上珍嫂给他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珍嫂一心望子成龙,给孩子起名王龙。上学后,与我二哥,还有我们一个生产队的高大龙在一个班级,都是同学,我比他们小了五六岁,经常遇到他们,对他们有一定的了解。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这位高大龙,他本来是邻村张队长的二儿子,因为高家没有孩子,两家世交,就被抱养到高家,所以姓高。他的哥哥,在七十年代读高中的时候,因为相貌堂堂,身体条件过硬,被部队下来征兵的同志直接招走了,据说本来去三军仪仗队的,后来改为学飞行员了。高大龙读初二的时候,1.81的高大身材,披上哥哥给他的军大衣,晃着肩膀,那是真的叫风度翩翩,加上会吹拉弹唱,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人物,女孩子们心中的白马王子。这样的人,在电视剧里面也都是主角一样引人注目,可是,他的身边,经常有这样一个人,不知不觉夺走了他的光环,这就是王龙。

王龙从懂事的时候,就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父母的辛苦。他每天放学回来都换上衣服,抢着帮妈妈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显得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成熟,母亲的教诲让他在平时总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渐渐地他一天天长大了,不知道是继承了父母强大的基因,还是本地的水土孕育了这样出类拔萃的男人。总之,长大的王龙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1.78的身高玉树临风,白里透红的皮肤眉清目秀,用古书上的词形容,就是眉分八彩,目似朗星,鼻如悬胆,齿白唇红。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的时候,就感觉这样的人,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样,什么古代的潘安宋玉,大概也不过如此吧!我记得当时心里还不服:我大哥很帅,我二哥非常帅,我更加特别帅,我们一家都帅,怎么到了他面前,我就一点自信都没有了,哈哈,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小孩子的天真的自嘲。有些确实非常高傲漂亮的姑娘,站在他的面前,立马觉得相形见绌,自愧不如。王龙就是这样妖孽般的存在。当然,他可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娘炮,生活的磨难,让他有一种刚毅的气质,乐观向上的阳光性格,男女老少都觉得他几乎从里到外是个完美的男人。
王龙和高大龙是非常好的朋友,人称二龙。高大龙喜欢二胡和口琴,王龙在高大龙指导下学会了很多乐器,最喜欢的是吹笛子。我记得我经常去高大龙家玩,看着他们吹拉弹唱,羡慕不已。王龙特别喜欢用笛子演奏那首《北国之春》,或许,这首曲子在他心里有着对生活深深的共鸣。
后来王龙高中毕业后,在渔业站上班,站长非常喜欢这个远近闻名的小伙子,把他安排在仓库工作。据传言,站长放出话了,他家一对双胞胎女儿,也是花容月貌,和他年龄相仿,任由他选。后来知道,他还真的和站长家的大闺女谈恋爱了。

一次,我受二哥所托,去渔业站仓库找王龙拿两本书,他正在干活,旁边,我们队里的黄云姐也在那里和他闲聊,黄云姐是我大哥的同学,比我大了九八岁,她与王龙是远房亲戚。王龙见我来了,连忙招呼我坐下,还倒了一杯水给我,(让我受宠若惊)说让我等一下,他干活好了就去宿舍去拿书(后来觉得,从待人接物方面看素质,他的涵养真好)。他干活的同时,和黄云姐聊着他们亲戚间要办的事情,一会儿,他满头大汗,黄云姐拿起毛巾给他擦汗,不经意间情不自禁地就在他白嫩的腮帮子上掐了一把,王龙夸张地大叫起来,黄云姐眼睛一瞪:叫什么?我是你姐。他们哈哈大笑起来。这些小细节,足以说明,他在人们心中受欢迎的程度。当然,他母亲的家教严,他从来没有什么绯闻。

王龙和渔业站长的大女儿订婚了,珍婶看着郎才女貌的一对玉人,激动得泪流满面,难得站长家这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看上了一贫如洗的穷小子。父亲王聋子在旁边只知道呵呵呵地傻笑。站长夫妻也是看着他们,越看越喜欢。亲朋好友都来祝贺,多少青年男女看了都是羡慕嫉妒恨啊:真的是一对神仙眷侣!这不“”是琼瑶的小说里的王子公主,这就是现实中的金童玉女啊。小姨子给他买了一套衣服鞋子,还有一条围巾,一脸冷漠地交给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掩面而泣。这些应该可以理解,同样都是花季少女,一样的条件,他怎么就选择了姐姐,她作为一个同样美丽的少女,心里不平,情有可原。订婚后,他向老丈人提出,要上船出航,和其他工人一样,到艰苦的捕捞第一线,靠自己努力工作。老丈人明白他的想法,就是不想让别人说,他是靠丈人的庇护,干着轻松的工作。老丈人非常高兴,更加对他刮目相看了。但是,他知道,捕捞工作第一线非常艰苦,风吹日晒雨淋不说,最主要还是比较危险。老丈人嘴里答应着,很长时间都没有把他派到一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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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订婚几个月了,在王龙一再要求下,老丈人终于答应了,把他调到条件相对比较好的大船上工作。王龙工作上积极肯干,虚心学习,和工友们打成一片,很多工友都得到过他无私的帮助,船上没有人不喜欢他的。老站长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中。每次出海回来,他总是换上干净衣服,约了未婚妻压马路,看电影,天生地设如此完美的一对情侣,不知道羡慕了多少人。

天有不测风云。那天出海捕鱼回来靠岸,天快黑了,为了抓紧时间卸下捕捞的水产品,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个年代,条件有限,卸货都是人工原始方式。江面上风越来越大,江水不停地拍打着堤岸,船也不停地摇晃,王龙和一位船员抬着一大筐鱼准备从船沿走向踏板,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摇晃了一下,王龙一只脚刚刚踏上湿滑的踏板上,船身一晃,他另一只脚踏空,一下子掉进水里,本来离岸不太远,可是这时风大浪急,加上不远处的闸门开放在往内河放水,江水形成的巨大旋窝一下子把他带走了,工友只听到他喊了一声:“妈·····姆”就不见了人影,茫茫江水只有风声涛声,时间好像凝固了,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位和王龙搭档的老工友发疯般地吼了一声:快救人!大家如梦方醒,几个水性好的套上救生衣跳下江水里,还有的人赶紧撒网,看能不能捞到人,还有人连忙去通知关闭闸门,附近的渔船也过来帮忙......
呼呼的大风像是老天在呜咽,滔滔江水不停地在哭泣,一个多小时后,人们把王龙打捞上来,他已经停止了呼吸。闻讯赶来的站长顿足捶胸,老泪纵横,王龙的未婚妻当时就哭晕了过去。


王龙在最后的时刻,本能地想到了妈妈,那句没有喊完整的妈妈,或许是他对妈妈,对亲人无限的牵挂。大家记得当年日本电影《人证》里面,八杉恭子的儿子面对无情的妈妈,还是痛苦地喊出了“妈妈”,那首《草帽歌》写尽了儿子对妈妈无尽的依恋;美国黑人弗洛伊德在生命最后一刻喊出“无法呼吸”后,痛苦地叫着“妈妈”。这些虽然与本文主题不一样,但都是说明了人世间儿子与母亲无法割舍的真情与人性的本能。

珍婶是第二天才知道消息的,当时就哭得背过气去,那一刻,她觉得只有追随着儿子一起去,她痛苦的内心才能得到解脱,她苦了半辈子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连续两天滴水未进,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眼泪似乎哭干了,一言不发。
丧事是老站长一手操办的,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来送王龙最后一程。王龙穿着刚刚流行的西服,白皙的脸庞,如同睡着了一般。情同手足的高大龙流着泪一直演奏着哀乐;未婚妻一身白衣,在妹妹的搀扶下哭得撕心裂肺;王聋子在旁边只是呜呜地哭,手足无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当时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男女老少,饭都没吃,祭拜之后,都是流着泪离开的。

到了下葬的时候,已经哭不出声的珍婶死死拉着棺木不肯放手,哭喊着:儿啊,你走了,让妈妈怎么活啊!老天爷啊,你不公啊-----未婚妻姐妹二人扶着珍婶抱头痛哭,闻者无不落泪,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忘却的时刻。
珍婶从此一*不起病**,几年后带着对命运不公的绵绵之恨和对儿子的无限思念离开了人世间。她那未过门的儿媳妇实现了她的承诺,像女儿一样服侍她到老,老站长一家也一直照顾着珍婶一家。这在当地为这有情有义的姑娘一家传为佳话。

当年,曾经听老人们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个孩子(王龙)太招人喜欢了,太完美了,老天爷嫉妒啊,要把他收到身边做童子呢。
到现在,与王龙同龄的人都到了六十多岁了,高大龙从村里团支部书记开始,也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休了,其他一表人才的同学也有从公安局长,还有民政局长等位置上退了下来,当然,更多的同学是在平凡的岗位上退休了。 当年的那个翩翩少年,被人们看好的前途无量的小伙子却一直留在人们心中。这个世界,他曾经来过,像风一样,停留在22岁的美好时光,留给这个世界的,依然是那么青春,那么英俊帅气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