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知晓维姆.文德斯的名字,源于他1984年拍摄的那部惊世之作——《德州巴黎》。当时的自己刚刚挣脱好莱坞商业电影的禁锢不久,开始了解并沉醉在安哲洛普洛斯、安东尼奥尼、伯格曼、小津安二郎等世界艺术电影大师们的影像世界中。那或许是一个萌新影迷最幸福的时光,终于不再沉迷于《某某克的救赎》和汤姆.汉克斯那些励志*片爽**的虚幻烟雾、越过斯皮尔伯格、大卫.芬奇这些商业电影大佬们所营造的类型片叙事和视听藩篱。初次步入艺术电影领域的那种情绪体验,就如同一个在二维世界中生活已久的平面生物,突然进入和感知到了立体的三维世界。

尽管已欣赏过安东尼奥尼影像中所传递出的孤寂与疏离;安哲洛普洛斯将天赋与技巧运用到极致的长镜头调度;库斯图里卡那如同诗仙李白一般的洒脱、灵动与浪漫;伯格曼对情感、家庭关系深入骨髓的本质性呈现与解剖……但当《德州巴黎》中,那广袤、荒凉的沙漠与旷野画面映入眼帘,低沉的吉它旋律传入耳膜,异于大众同时却又扣人心扉的情感海洋弥漫脑海。坐在银幕前的自己便不禁魂飞天外、神游太虚。在那一刻,维姆.文德斯镜头的下“荒芜之美”,便如烙痕般被铭记在心。记得当时的兴奋之情无以言表,对电影的短评忍不住粗了一句粗口——《德州巴黎》,真它娘的好看!

作为战后德国新电影的代表人物,维姆.文德斯与法斯宾德、施隆多夫、赫尔佐格并称新德国电影四杰。他们出生在二战期间,童年在战败德国城市的废墟中度过,满目疮痍的街道与遍地瓦砾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象征着战后的创痛与生活的苦难,但对孩子们来说却是充满宝藏的自由天堂。在他们的青少年时期,无论是欧洲50年代艺术的现代主义回归潮流,还是60年代在美国与西欧爆裂的反主流文化运动,从某个层面来说都可以称之为诞生和滋养艺术家的温床。

在这种环境中,维姆.文德斯先在德国大学里学习医学与哲学,后源于对电影的热爱又来到法国在巴黎电影资料馆观看大量的电影,回到德国后在慕尼黑电影学校完成学业。他酷爱摄影,喜欢美国的公路片与西部片,1969年拍摄作品期间,他还因为参加了街道上学生们的左派*威示**运动,被当局抓进监狱蹲了半年的班房。

从上个世纪70年*开代**始,文德斯开始了他的电影创作,并以被称之为“旅行三部曲”的《爱丽丝漫游城市》、《岐路》和《公路之王》三部影片,在欧洲艺术电影界一鸣惊人并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业界的好评与认可。源于对美国公路电影的热爱,文德斯的“旅行三部曲”延续着公路片的形式,但在艺术风格上却又独树一帜。这位年轻导演的非凡才华引起了好莱坞巨匠弗朗西斯.科波拉的关注,在后者的极力邀请下,他来到美国导演犯罪题材电影《哈姆特》。但在拍摄过程中,文德斯追求个人艺术表达的创作理念与好莱坞强调影片的娱乐性与票房成绩的商业目的格格不入,影片制作一度陷入中断。

在此期间,文德斯返回欧洲,以极小的成本拍摄了黑白艺术电影《事物的状态》。这部讲述文德斯自己当时内心困境的影片获得了82年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大奖,并真正奠定了他国际艺术电影大师的地位。自此,整个八、九十年代成为文德斯电影创作的黄金时期,他以《德州巴黎》、《寻找小津》、《柏林苍穹下》、《直到世界尽头》、《云上的日子》等一系列佳作,成为艺术电影中的传奇人物,并受到全球无数影迷长久的关注与热爱。

旅程成为他电影中恒久的母题,在汽车、自行车或者徒步者的移动视角下,广袤的旷野、荒漠;陌生的城市建筑、街道、街灯;炫目的朝阳、晚霞……客观世界的真实物像在他极具风格化的镜头语言下,携带着独特的迷人魔力给观者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那些散发着原始、荒芜之美的荒漠、戈壁,展现着大自然自身无穷无尽的魔力与神性;而那些现代的城市建筑与街道,则又使观者在情绪上感觉到疏离与茫然,似乎在传递着由资本所主导的工业化现代文明给人们带来的精神上的孤独与愕然。同时,对音乐元素极为克制的运用在不经意间渲染着影片的环境氛围。而在旅程中偶然相遇的人物之间所产生的关系往往即不乏真挚与温情,却又保持着各自的精神独立、完全相互了解的不可抵达与最终因各自旅程目的地的不同所导致的必然分离。

文德斯厌恶故事,他在1982年写到:“我完全拒斥故事,因为在我看来,故事除了带来谎言别无所有。而最大的谎言就是故事总是表现出事实上并不存在的一致性。然而,因为我们对这些谎言的需求又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与它们战斗并把没有故事的一连串影像组合在一起,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故事是不真实的,但没有它们,却不可能活下去”。因此在文德斯的作品中,他拒绝戏剧性的叙事,故事与情节在片中的作用被极度的弱化,他的电影给观众留下深刻记忆的,似乎永远是物象、情绪与音乐。

假如对文德斯艺术风格的形成原因进行探究,除却文德斯本人的努力与艺术天赋,以及他那遍布世界各地的足迹所造就的生命阅历之外。欧洲文化、艺术、哲学厚重的历史沉淀;二战后的创痛所造成的时代烙痕;五十年代欧洲现代主义艺术回归所造就的新现实主义潮流及电影作者论理念;立足于对抗强权与资本,追求平等、自由、进步的左派反主流文化运动;美苏两极争霸所造就的世界地缘政治格局……都在包括文德斯在内的那一代艺术家作品的内容、主题和风格中得以显现。

这种创作态度似乎也可以用来诠释好莱坞商业电影与艺术电影的本质差别,好莱坞电影自上个世纪二十年*开代**始便发展出了一套吸引观众的方法——好莱坞古典主义。通过两条相互依赖的情节线来强化影片的吸引力。一条情节线是浪漫爱情,它与主人公为达到某种目标而展开的另一条情节线交织在一起。这一情节往往通过最后期限、逐步上升的冲突以及最后一分钟营救来引发悬念。好莱坞的主流商业电影看似千姿百态、琳琅满目,但多数作品其内在结构依然是上述形式千篇一律的各种变体。同时,又在其外部层面加以各类戏剧性的冲突矛盾与奇观化的视听效果来强化影片的娱乐性与吸引力。

一百年来,尽管也不乏佳作,但多数这种流水线化的电影商品,在好莱坞强大的工业、科技实力的加持下,在统治了全世界电影市场的同时,还使得各个国家的主流电影制作对其竞相模仿。它们带给观众的是白日梦式的情绪体验,在一种虚幻中满足于生理性的感官刺激与自我麻醉。而且由于资本所主导的以票房收益为目的商业需要,以及国家层面及于意识形态的审查与管控,使主流商业电影广泛覆盖全世界多数地区和放映市场的同时,也形成了一种巨大的遮蔽,将多数的观众覆盖其中并隔绝于真实与艺术之外。使多数电影观众认为电影的全部不过如此,并且将其中戏剧性的冲突与功能性的叙事技巧当成了艺术的巅峰。于是乎,如《当幸福来敲门》、《楚门的世界》以及汤姆汉克斯充满白左精神的励志片等等一些商业片内核的电影作品,成为了许多“影迷”心中的封神之作。

而包括维姆.文德斯在类的众多艺术电影大师,则立足于以极具个人风格化的电影语言,对客观物质世界与在其中生活的人们内心世界进行真实折呈现与探究。而由于艺术家们独特的视角与才华,那些我们原本以为很熟悉的山川大地、一草一木、城市街道、落日晚霞……在电影艺术大师们的镜头下和画框中,却能够携带着难以言说的美感与魔力,令我们打开封闭的视野,对这个真实的客观世界的认识带来全新的感知与理解,原来自然界中的物象可以拥有如此的魅力与神性。同时,这些物象所暗喻出的对文化、传统、社会症候、意识形态深入的解析与批判,又可以使我们不断突破自我认知的局限与偏见,对历史、文化、社会结构、人类内在精神等议题产生更加接近本质与真实的理解。更加可贵的是,上个世纪众多的电影艺术家们大多都是左派人士,他们直接参与民众反对强权和资本、争取平等自由的各类运动,并以电影为*器武**为民众争取公民权利。

如果说上个世纪好莱坞商业电影在娱乐观众的同时,遮蔽了真实与艺术,用奇观性与戏剧性刺激着大众们的眼睛、耳朵、神经与胃酸,使观众陷入了短暂的白日梦式想象性满足之中。那么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反主流文化运动的消散,以及上个世纪末苏联的解体与美国独霸世界,由资本所主导的消费主义逐渐席卷全球的众多地区。互联网下的各类交互性工具、大数据智能推送、AI的发展则企图将多数大众更加彻底的包裹在虚幻之中。普通大众之间的现实连接在很大程度不同上被切断,人们在游戏、短视频、社交平台与各类APP应用中获得短暂的感官满足,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邃的孤独感与匮乏感。在这种虚幻中,多数人们由于真切感知到了资本与社会统治性力量的强大,已经不再奢望自己的努力与行动可以改变现状。

当艺术的作用与影响力在资本与强权的肆虐面前变得日渐势微,权力与财富成为绝大多数民众追求与期盼的全部目标;当许多民众不再能够看到和接触真实,而只用手中的手机屏幕去了解和接触世界。在艺术的消退与审美的缺失中,人们面对当代文明的危机要么束手无策,要么浑然不觉。当大众一方面在强权与资本面前,被迫一点点的失去上个世纪经过抗争才来之不易的公民权益;另一方面却不得不吮吸着资本所创造的奶头在虚幻中获得片刻的感官满足。当信仰的缺失、理想的幻灭、公民权益被蚕食加上现实生存的压力笼罩着多数普通民众的身心,焦虑与孤独感便成为很多人内心中挥之不去的症候与梦魇。

艺术与强权、资本最本质的区别或许在于,强权和资本总是制定出一套有利于自己的规则,而这种规则以及它所衍生的意识形态、商品,其主要的功能是将大众的思想、意识和认知禁锢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以一种由它们所制定出的虚幻来遮蔽真实。艺术则力图向人们展现和传递出世界的真实,并以艺术家那灵敏的视角与独特的创作力和想象力,拓宽大众的视野与认知。近几十年来,当强权与资本占据了上风,并成功地让绝大多数民众接受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定义和曲解时,真正的艺术便被屏蔽在多数人的视野之外。而出现在新闻媒体、互联网平台上的许多以追逐名利为目的,而并不注重作品质量的所谓“艺术家”,其本质不过是强权与资本的随从与奴隶。

维姆.文德斯是少数依然坚守内心的艺术追求,并不屈从于主流商业规则与意识形态的电影大师之一。在他那漫长的创作生涯中,尽管总要面临商业规则与个人艺术追求之间的矛盾与博弈,但他却总用自己的创造力、才华与坚持,在作品中实现自己的美学与情感表达。在《地球之盐》中,他和摄影师塞巴斯蒂昂将镜头对准了南美人工淘金巨坑中的万人群像;独裁者萨达姆下令点燃、并造成严重污染的熊熊燃烧着的石油平台;非洲由战乱和饥荒所造成的骨瘦如柴的人们和无数死亡骨的隐隐白骨……在《直到世界尽头》中,文德斯靠着自己人的坚持与才华,生生地将一个悬疑题材的类型片剧本拍摄成了一部震撼心灵的艺术经典,片中那些来自美国、欧洲、中国、日本、澳大利亚的旷世美景,令每个观者如痴如醉。

当他2023年的新作《完美的日子》映入眼帘,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物象——街道、天空、微风中摇曳的绿叶、汽车音响中老式磁带中的那些老歌曲悠扬的旋律、从云端射向人物肢体和脸庞上的光线……影片中的画面携带着无以言表的美,用充满自然主义与人文主义的独特魅力,抚慰和治愈我们久已孤寂、焦虑、浮躁、匮乏的内心和精神世界。艺术之美的最大魅力或许正在于此,帮助我们越过由意识形态、传统道德所造成的桎梏与偏见,清除我们意识和思维中的灰尘与污垢,使眼睛变得更加清澈;使心灵变得更加晶莹。

我们在欣赏这部电影的时候,会感觉到影片所散发出的艺术价值,如同一抹温暖的阳光,在一定程度上洞穿了由资本所创造出的、将我们笼罩在其中的巨大虚幻,使我们用眼睛和心灵再次感受这个充满魅力与美的真实世界。原来这个世界所散发出耀眼光芒的物质,不是只有商业大佬、霸道总裁和明星偶像;生命的追求也不是只有职场博弈、商业竞争与充满功利性的成*学功**。影片以文德斯独特的视角,再次久违地向我们展示这个物质世界的物像之美的同时,也通过片中男主自治的工作、生活和他坦然、丰富的精神世界,以及和他那强势的富有姐姐之间的差异与对立,极为克制、含蓄,但却清晰地表达出了作品的社会批判主题。

强权和资本所主导的社会规则,其最大的症候或许在于,它们的内在本质决定了这套体系必然是以剥削和压榨多数人而服务于少数人为目的的。在这套规则之下,无论民众多么的努力和勤劳,所产生的价值并不会普及到多数的普通大众。而对于生活在其中普通一员的我们来说,能够越过它们所营造的遮蔽看到和欣赏更加接近真实的世界。心中有所爱、脑中有所思,捕捉和欣赏到自然世界中的美。那么每天丰富而恬淡的生活,或许就是平凡生命中最完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