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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谈到，关于秦二世入驻望夷宫的经过，《史记》的不同章节给出了两种很不一样的说法，《资治通鉴》作为编年史，没办法两说并存，只能有取有舍，但问题是，到底该以什么标准做出取舍，到底取此舍彼，还是取彼舍此，实在是茫然没有头绪。司马光采录了《秦始皇本纪》的版本，舍弃了《李斯列传》的版本，估计也只是个简单粗暴的做法，拿不出什么过硬的理由。

在“秦始皇本纪”的说法里，事情是这样的：首先纸里终于包不住火了。赵高先前一直强调关东无非是一些小*贼毛**闹事，不足为虑，结果事情愈演愈烈，等到项羽在巨鹿城下大败王离，章邯不但接连后撤，还上书请求朝廷调派援军，再看看当初的山东六国，齐、楚、燕、韩、赵、魏，全部复国，诸侯大军全力西进。迫在眉睫的是，就在当年八月，刘邦已经打进武关，还在武关屠了城。

如此一来，大厦将倾的局面怎么都瞒不住了。

赵高生怕秦二世发现世界真相之后把怒火烧到自己头上，只好装病在家，躲着秦二世。

二世占梦

就在这个时候，秦二世忽然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只白虎咬死了自己的左骖马。

醒来之后，秦二世心里不大舒服，召见占卜官给自己解梦。占卜官解答说，这是泾水之神作祟。

解梦这种事情，我们已经看过好几起了。有赵简子射死一熊一罴，解梦的人说这预示着天帝要他灭掉晋国的两大家族；有赵武灵王梦见美女，结果真的娶了美丽的娃嬴；有赵孝成王梦见自己乘龙从半空坠落，预示着长平之战的惨剧……

梦自然做得天马行空，但解梦也经常解得云山雾罩，这就衬托出秦二世的这位*用御**占卜师是解梦领域里的一股清流，解得不但简单明了，还很有章法可循——此前几百年的传统里，凡是不好的事情，大多都是当地名山大川的神灵作祟，所以国君一旦有病有灾，就要举行所谓望祭，祭祀境内山川。

秦始皇也好，秦二世也好，盛大巡游基本都要向东，如果以咸阳作为坐标原点，车马向东，那么袭击左骖马的那只白虎就一定是从北面冲过来的。前边讲过，咸阳以望夷宫作为北境哨所，望夷宫就建在泾水南岸的高坡之上，那么在望祭观念里，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泾水之神作祟。那么，只要好好祭祀泾水之神，哄他开心，潜在的灾祸就会消弭于无形。

秦二世准备去祭祀泾水之神，祭祀之前自然需要斋戒，而最合适的斋戒场所自然就是紧邻泾水的望夷宫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而不是因为赵高和阎乐合谋设计的圈套，秦二世才住到望夷宫的。

更立子婴

秦二世这个时候应该也知道一些关东大乱、军情紧急的事情了，派人去向赵高问责。

此情此景，赵高再也没有搪塞的手段了。想瞒当然瞒不住，想找替罪羊都找不到了——李斯被灭门了，右丞相冯去疾和将军冯劫都自杀了，王离被俘了，章邯反了，朝廷首脑只剩下赵高一个。这种人事局面，情况好的时候虽然可以大权独揽，作威作福，而在情况差的时候，责任也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扛了。要想免责的话，就只能对秦二世下手了。

幸好赵高身边还有两名亲信：一是兄弟赵成，二是女婿阎乐。

赵成的职位应当是郎中令。前边讲过，郎中令这个职务，大约相当于宫廷侍卫总管，能够担任这个职务的，显然是皇帝最信任的人。秦二世元年，赵高担任的就是郎中令。现在赵高升任中丞相，郎中令这样一个重要职位自然不能交给外人。

同样，赵高的女婿阎乐所担任的咸阳令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是秦都咸阳的最高军政长官，可以很方便地调动咸阳城内的军事力量。

咸阳令可以控制都城，郎中令可以控制皇宫，所以当这几个人合谋，秦二世也就在劫难逃了。

从权术斗争的角度上看，赵高唯一的短板就是血统，就算把秦二世搞下台，自己也没办法当皇帝。

那么新皇帝的候选人，就只能在王族里边去找。

幸而真有一名合适的候选人：子婴。他是个品格高尚的，以仁爱和谦逊著称的，很有民望的宗室公子。

赵高小集团的谋划是：废黜秦二世，立子婴为皇帝。

这位子婴到底是何许人也，《资治通鉴》前文谈到沙丘之变，蒙恬、蒙毅兄弟即将被害的时候，子婴有过劝谏。子婴的身份是“二世兄子”，秦二世哥哥的儿子。这个说法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然而在《史记·李斯列传》里，子婴的身份却变成了“始皇弟”，也就是秦始皇的弟弟。到底孰是孰非，学者们争论不休，直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望夷宫之变

赵高等人计议停当之后，很快就开始动手了。首先，郎中令赵成发出虚假警报，说有叛贼闯进了望夷宫，咸阳令阎乐马上调兵擒贼。同一时间，赵高还派人把阎乐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亲家母，劫持到自己的府邸。看来赵高对女婿并不十分放心，而谋反这种大事业，必须做足万全的准备。

阎乐率领一千多名军兵赶赴望夷宫，才到门口，不由分说就把卫令仆射(yè)绑了。

卫令仆射是一个官名，意思是卫令部门的仆射，也就是警卫部的部门主管。仆射这个官名有点特别，“射”在这里要读yè。之所以这样读，依照《集韵》的解释，这原本是关中方言的发音，久而久之也就约定俗成了。所以射（yè）虽然读yè，但意思还是射箭。

“仆射”的字面意思就是射箭事务的主管人员。又因为古代特别重视军事，而射箭又是所有武术技能当中最重要的项目，所以“仆射”就有了“主管者”的引申义。秦汉两朝，侍中、尚书、博士等等都有仆射，某个部门的仆射就是这个部门的主管。被阎乐绑了的卫令仆射，应当就是望夷宫警备部门的一名主管。

阎乐胆敢绑了卫令仆射，当然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盗贼都闯进望夷宫了，你怎么没有阻拦呢？

这一问，卫令仆射当然莫名其妙，反问道：“哪有这回事啊？”

阎乐也不解释，干脆利落地斩杀了卫令仆射，带着手下人冲了进去，边走边开弓放箭。这部分手下人显然都是阎乐的亲信，射的就是望夷宫里的郎官和宦官。简单讲，郎官就是宫中侍卫，宦官就是宫廷服务生。事发仓促，郎官和宦官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拔腿就跑，有人起身格斗，但一来众寡悬殊，二来阎乐以有备对无备，所以凡是反抗的人都没能逃过一死，几十条性命就这样转瞬消失。

二世责左右

赵成和阎乐排除一切阻碍，很快就到了秦二世的房间，弓箭射向了秦二世的帷帐。

秦二世大怒，立即召唤侍卫护驾，但侍卫们已经惊慌失措，逃命都来不及，只有一名宦官，依旧守在秦二世身边。

秦二世退入后殿，对这名宦官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真实情况呢，不然我哪至于落入这种境况？”

宦官看来也想开了，直言不讳地回答道：“正因为我一直没说，所以才能够活到现在。假使我早就对陛下说过实情的话，我早就被杀掉了。”

当然，这样的细节，究竟是怎么被载入史册的，我们作为读者自然而然会产生怀疑。但是，即便这些内容纯属虚构，也正因为虚构得合情合理，才有了被口口相传的基础，才有了被史官采信的力量，才有了被后人引以为历史教训的资格。

到了这个时候，秦二世终于从幻境当中醒觉过来，面对着咄咄逼人的阎乐，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么，阎乐作为叛臣，当真到了弑君篡位的关键时刻，会不会把持不住，至少是自觉理亏呢？

并没有，阎乐义正词严，一通劈头盖脸地斥责，说秦二世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眼下天下叛秦，秦朝的灭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皇帝到底何去何从，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话说得很含蓄，言下之意是：大势已去，你这个罪魁祸首赶紧自杀吧！

此情此景之下，秦二世还能怎么办呢？阎乐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废话，而不是直接杀掉秦二世呢？秦二世之死，真的能为大秦王朝换来一线生机吗？我们下一讲再谈。

上期回顾：指鹿为马：赵高设的局，秦二世一步步诱入陷阱，大秦帝国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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