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语言的舌头已舔遍生活的罅隙

雪封的诗用词简单,形象明晰,节奏和情绪也比较平和,但文字的间隙里时常潜藏着一团火在燃烧,流淌的是一种对生活细腻而热切的体验,仿佛要把散乱的生活碎片连缀为具有流动性的生命链条,于是一首首诗便成了瞬间世界的一个形象,一种经验或一个时刻的模态,而在诗歌对现实或对日常事件或某个时刻进行模态、呈现的过程中,他所感受到的日常经验、情感与支配个人生活的意义感,便渐渐地在个人的修辞学中转变为一种隐喻的存在。

——耿占春

我语言的舌头已舔遍生活的罅隙

In the Garden | Jacob Lawrence

-田雪封-

1971年生于河南农村。上个世纪九十年*开代**始诗歌写作。著有诗集《与镜中人交谈》《低飞》(和友人合著)。现居郑州。

/你整晚整晚不睡,黑暗流经你,注入黎明/

纵容

时间纵容着你,让她用意念

保持一株柳树的叶子不落。

抽屉拉开的回忆,有十五年那么长。

妇科医生推走一月的铁环。

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只拳头。

你们曾走在这被*迁拆**的街道,

茶楼,小客店,面目全非。

莲蓬头下的拥挤,水滴打湿的距离。

肌肤柔嫩,

现实如矛,

刺透生活的小腹。

三点半醒来。窗外零星小雨,

数她胸口的雀斑,一颗,两颗……

月亮门分开,穿着一件红色雨衣,

深深的,把自己再次投向空茫。

你触到心,

精确的疼痛,模糊的欢乐、清醒和拒绝。

注:末一句,来自诗人阿米亥《疼痛的精确性和欢乐的模糊性》。

对着墙壁叫喊

你一朵花早晨露水里爆炸。

你鸟鸣套上锁链,还被关进铁笼。

你夏夜星星苍蝇一样嘤嗡。

你午后梦,麻雀,误闯房间,撞得头破血流。

你负重车子“吱吱”作响。

你树枝折断。

你闭嘴,声音持续,固执叩打墙壁,传出很远。

你心里嘀咕,念叨,也会听到——

你时刻在它身边,掉过泪,一次也不现形。

你人声鼎沸酒馆,从背后拍自己肩膀。

你迈出腿,又收回。

你脚步另一座城市街道回响。

你隔车窗,朝站台伤心过去挥手,

你离开,身影越来越短。

你冷笑。

你刮北风,让树叶会聚于一堆大火。

你站窗口,镜子中,而不是舞台。

你影子往地下拉你。

你病了,喝着苦药。

你整晚整晚不睡,黑暗流经你,注入黎明。

我语言的舌头已舔遍生活的罅隙

Confrontation at the Bridge | Jacob Lawrence

/抽出一首诗,我的心就空一些/

梯子

我费力地竖起一把梯子,

它有个坚固的支点。

我可以一级一级登上,

摘苹果,晒衣服,读过的书

插入顶着天花板的书柜。

或者,踩着结实的横木,一级一级,

爬上墙头,阁楼,水泥平台。

同样,我也可以朝下,

踩着结实的横木,一级一级,

下到负一楼,红薯窖,黑暗。

总之,就是脱离原来的位置,

又沿着它返回,就像橡皮筋拉长,

又回到它自己。

我写诗,写一级一级的诗。

写一个破折号,一把梯子,

让思想移动:上下,前后,左右,

脱离原来的位置,却不再返回——

因为抽出一首诗,我的心就空一些,

正如抵达的人,被抽掉梯子,陷入无助中。

太极球

星期天,带孩子去绿博广场,

撞见一位着太极衫的中年男子

在教一位老人太极球。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在做揉搓的动作,

转身,跨步,真的有球在他手里?

并且,小心翼翼,眼神注视着那只球,

担心它滑落下来。一边演练,

一边给旁边的老人讲解秘诀:

你要在心里想着球,它生长着,

一开始,好像珍珠,越来越大——

你两手的距离,也扩大些——

逐渐的,一只乒乓球,

一只篮球……地球……宇宙……

(他站在天地之外?)

到了这个时候,你的手臂应该无限地张开了,

万事万物都在掌握,相互交融……

听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孩子

和脚下的草地都离开了地面,

进入他的虚拟的滚圆的世界,

随着他的连绵不断的动作,

从左侧滚到他的右侧,螺旋状,

粘连在他的手腕上,被举过头顶,又作势抛出去。

你正在步入老年

摇落满身树叶,你正在变老,

耳顺,温和,穿反内衣,

而孩子,日益成长,叛逆的性格,

开始显山露水。

一块玻璃打碎的地方,

多了一扇亲近的窗口。

我应该温柔一些,不朝洒在被单上的

蓝墨水大声呵斥。

晚上,九点上床,脑袋里塞满旧物;

鸡叫两遍,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遇见的全是死去的亲人,

亟待修葺的房屋,稀奇古怪的事……

黑夜的狗,关在门外,

蹲在墙角,小声哀求,

哭,叫,揪自己的头发——

比你更早地步入了老年。进入这么深,

臃肿的腰身,回头,已为时过晚。

我应该坐在花瓣粉白、叶片青翠的

海棠树下。黄色的长椅。

把一场雨推迟,到二月二十三日的黄昏。

我语言的舌头已舔遍生活的罅隙

Jacob Lawrence 绘画作品局部

/昨天傍晚,经过我们窗口的人
又骑马回来了/

独眠

监狱圣母院,①她让自己躺进去,

接纳我!那唯一的礼拜者。

在那里,在光洁的天花板上,

罪,就像白炽灯的钨丝,放射着耀眼的光。

我躺进她的耳朵。

一滴雨,还没落到地上,就在空中蒸发。

裸露的肩。在黑发的遮蔽下,

她的耳朵干燥,柔软,红润,还未听到爱的话语。

而我语言的舌头已舔遍生活(世界)的罅隙。

我的下一句诗套着前一句诗的后半截,

就像即将燃尽的香烟头,

毫不浪费地镶嵌在另一支烟卷里。

我用它唤醒身体有反应时才会体验到的感觉。

(人们所以一再去做重复的事情)

一块柔软的橡皮,坠落山谷,

在草丛滚动,擦拭出一座小型飞机场。

我梦见。童年的我们,在那里玩耍。

起风了,迷住了眼,她,奥菲莉亚捧起我的头,

伸出舌尖,把尘沙舔出。

黎明躺进洞口的一束光!

门推开,她正穿过走廊,闪亮,羞涩,就像新娘。

注:①“监狱圣母院”,这个意象得自法国作家菲利普·索莱尔斯《情色之花·热奈》。

——给罗羽

……醉,是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房间,没有椅子,没有床,

也没有路,只有锅底的黑,只有旋转木马。

最简陋的小饭馆,一、二瓶酒,

林河,鹿邑,睢州,宝丰,

东西南北,三、四个朋友,

五、六碟小菜,

在东北妹子羞怯的笑里,

踉踉跄跄地到达。

那是童年的池塘,大白鹅在荷花间捕鱼。

那是子宫,怎么踢蹬都能被原谅。

……母亲?可那里没有,

没有汽车,没有电话,也没有书籍。

那里,只允许发疯,呓语。

只接纳无路可走的人,罪犯,遁世者。

软绵绵,混沌,天地未开,

就像一大块海绵,吸饱了水——

在那里,到达的人,

是一根钢针,歪歪斜斜地扎了进去,

但再也丢不了了。

煎药

纯正,蓝色的火舌,舔着砂锅底。

你咳嗽,眼睛忽略这个世界,两腮诱惑红。

烫手的额头,什么样的火在炙烤?

水逐渐开了,“咕嘟咕嘟咕嘟”,

硝石,草根,树皮,野花,载沉载浮,

房间里弥漫着大自然的苦味。

……有人骑马途经我们的窗口。

我的手指抚摸着,你的脊背光滑,

一种安慰,无言,疼痛暂时平静下来。

微黄的火舌,舔着粗砺的砂锅底。

我的耐心,用两千年的工夫煎一罐药。

积淀的药汁,一点点析出,

就象生命里析出潺潺的柔情。

高温的身体,什么样的火在炙烤?

芳香四溢……“咕嘟咕嘟咕嘟”

血,在砂锅里沸腾了,白色的泡沫外溢。

我不能控制自己、大海和忏悔,

而刚刚入睡的疼痛被惊醒:

昨天傍晚,经过我们窗口的人

又骑马回来了。

我语言的舌头已舔遍生活的罅隙

Calm Sea | Romare Bearden 1987

/他和他的额头温情地撞在一起/

葬礼上

那是中午,太阳射在被拖长的仪式上。

石头发烫,汗水混合着灰尘,淌下来。

简易凉棚。

她躺在棺椁内,四方阴影里,一动不动。

外面,一整个世界都在围绕她旋转。①

动,也不敢动,

僵硬地保持着礼仪。

乡村牧师,手持一本封面黑色的圣经,

用奇异的郊县普通话做追思弥撒。

满头银发,慈善,总是面带微笑。

丈夫,一个小白脸,识文断字的秀才,

和娇滴滴的土匪婆私通,

被逮住,崩了脑壳……

拉扯着遗腹子,挺过来了!

“现在,”牧师不看伪装的亲属,

拿腔拿调地说,“奏乐!主是我的牧者。”

年青媳妇,中年妇女,

这画浓妆的唱诗班高唱起来。

平常

无数次滑过耳边的“主”,

不再是一个轻响的空洞的音节,

而是作为实体,具有无限大的空间和重量,

涨满了我的心:

就像父亲有力的大手高高举起了新生儿,

眼睛对着眼睛,爱对着爱,

“砰”的一声,火花一闪,

他和他的额头温情地撞在一起。

注:①本句见R·S·托马斯。

# 题图:In the Garden | Jacob Lawrence 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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