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何英伟
″啷轻啷轻啷啷轻，
黄皮刮瘦一把筋……″
“黄豆大，黄豆长……”
"脚里踩，手里摸…...″ 一一一民间迷语
(一) 儿之路，娘之鞋
去外婆家有三十里路程。先要乘高翘尾巴的鱼尾筏子顺江而下(魚尾筏子是内河急流*特中**有的小木船，高高翹起的船尾酷似鱼尾，这种特别的船尾既是航向及动力单桨的均衡依托，又能在急流中劈波斩浪)，到达一个崖壁上挂一排吊脚楼的地方下船上岸，爬上多级褐色河滩石阶。翻过有茶水庙堂的安垭，便是长长田埂的田公坪。跃行琴键式的石墩子过猴子溪，歇脚王家风雨廊桥是必须的，接下将迎来最艰难的一段行程，那就是笔直向上、古树参天的桑木坡。登上桑木坡顶，一脚平路就可到满山遍野油茶飘香的外婆家了。高高的桑木坡，有五彩缤纷可画画的粉石，也有一种糯性粘土，娘说苦曰子时有人充饥食用过它。还有拐栆、刺果、老鸦米、鼻血花等野生美味。一路翻山涉水真可谓外婆桥路弯弯！因为路难走，哥姐们总纠结走外婆。唯独还没启蒙上学、排行最小的我却能兴致盎然，乐此不疲。因为我有全村小伙伴都没有的特殊“皮鞋”，那是我有勇气踏平千山万水的利器！娘把大人们劳动磨损得无法再用的橡胶轮胎材料的皮草鞋，重新割剪成我脚Y的尺码，用棉麻线串接成时尚的式样，让我穿着合脚神气。有了它我一路踏歌、一路故事，行走之难自然抛到了九宵云外。这双改装的橡胶皮草鞋，是刻在我骨髓里的真正皮鞋;走外婆的三十里山路，是我人生中最长最有成就感的大道。
小学三年级，我被选上参加乡里的运动会。因为没有运动鞋，虽然心有不甘，但我还是满腔热情积极备战，决定穿着娘做的布鞋应战强敌。待到队旗高扬战队出发的那一刻，娘神奇地来了，那一刻让我永生难忘。娘把一双蓝色运动球鞋轻松递给队伍中的我，所有羡慕的目光投向了我，投向了我怀中的蓝色宝贝，就象当今舞台多彩的聚光灯锁定主演的光茫。蓝色球鞋随山乡娃娃冲向了更大的赛场，蓝色球鞋让我在众人面前无限风光。三个比赛項目我都得了奖，回家的当晚我睡觉都舍不得脱下它。只到第二天，娘告诉我是向隔壁到航远公司上班的叔叔家借的，我懂事地换回了布鞋。娘把球鞋清洗凉干并加了一双她做的新鞋垫还给了人家。蓝色球鞋一一娘借来的球鞋，助我驰骋首秀赛场！斗转星移，娘做的各式各样的灯芯绒布鞋陪我一路求学、日晒风霜、一路成长。
到了高中，我有幸代表一中去市里参加省重点中学足球赛。小小县城没有足球鞋买，学校给我们配备的是解放鞋，其力度肯定不如足球鞋。启程前，娘把特意加厚的鞋垫递给我，并开心戏言:小子长本事了，不要亲娘借鞋啦，有学校大娘发公家鞋了，如今男子汉有鞋有垫，一定能征善战！这次赛事连日大雨，我们在泥浆中大战数场，每一场我都首发踢满全场。兄弟们的团结拼搏赢得了我县史上足球赛事的第一面锦旗(季军)。
2008年，由于五强溪库区的二次移民外迁，年迈的双亲随我来天宁山居住。没有了菜园鸡鸭，八十多岁的娘有闲时潜心她的爱好。到附近的天宁市场备齐了五颜六色的丝线和各种型号的绣花针，借老花镜的帮助她完成了几个系列的绣花鞋垫制作，送给她的儿女、送给她儿女的儿女。千针万线，是她对生活的热爱、对人生的感慨，更是她对后辈们的永久牵挂、无尽祝福，理应成为我们心灵前行的引擎、畏难时的策鞭。我珍藏的鞋垫中有传统填格系列:田字格，万子格，福寿格，双喜格等;也有她原创的花草虫鸟系列:梅兰竹菊，鲤鱼龙跃，秋谷熟穗，柳叶春燕，牵牛糖蜂，晓荷蜻蜓，叶茶花蝶，油茶艳鹊……。以茶为主题的作品最多，我想是因为她来自油茶之乡、又是小有名气的手工制茶高手的缘故吧。每件作品都是她自已绘画定稿，自已着色用针，无论茎叶脉络还是虫鸟姿态，其构图布势讲究左右对称，在对称中总能点缀出精巧的差异反衬。有雅俗共赏的美学高度，更有真实地气的灵动，件件精品、样样无双。日月轮回、岁月无情，我留不住九十多岁耳聪目明的娘，但我们没有理由不乐行今天和明天的路，因为我们有娘一路助行的鞋垫！
(二) 子之胃，娘之味
周菜也叫星期莱，是那个年代农村学校寄宿生的特殊符号。饭是学校大锅大桶柴禾大火蒸，学生土缽、瓷碗做好标记齐上阵。也有节约的同学会在大米里加些包谷米和红薯粒的。菜是每周从家里一次性带来的熟菜，一般都备有短时菜和长时菜两类。各式各样的罈罈罐罐玻璃瓶，炒黄豆和糯米辣子是大多农家孩子通用的。不同季节要保证一个星期不变味，千千万万道周菜诠释着千千万万位母亲的味道！
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肉是不敢奢望的。家在沅江河边的我，鱼是周菜中最大的荤菜了。不同时节爹总会捕来各色各样的鱼儿。有能变色的斑鱼婆，流线极致的莲棒头，红着眼的醉牯佬，轻飘飘的马莲刀，钻篙眼的黑鳊头，霸一方的剑鲑鱼，还有大头、大嘴，黄板、红尾，长鲨公，岩锂鱼…...，不同鱼种、不同刀法、不同火侯，生煎，干碎，红辣、香酸。虽然不是每周都能有鱼荤，但它扎扎实实激扬过我青春的胃口。
娘做的周菜素类也最特别，她能把平凡得一般人家丢弃或山野中毫不起眼的食材做成我的美味佳肴。南瓜皮，冬瓜皮，黄瓜皮，南瓜子爆红辣，椿树芽干酸，萝卜青樱子酸，包谷筒子酸，小麦嫩穗酸，胡葱头酸，马援苦酸，鱼腥草根，黄葛粑，木瓜酸，野芋头酸.…..。吃一两餐的短时菜还有野鸭脚板叶，土苦麻叶脉茎，红薯叶等。
最有意思的是每周配加的副菜，有分节打梱的甜高梁竿，炒香了的包谷地里的野生黑豆，烤熟了的红薯，还有随季而拾来的弥猴桃、八月炸、香柚子、小枇杷等土生士长的水果。就那个时代的物质条件，它们的功能确实是辅助主餐的副菜而不应叫零食的。
每每同学相聚，总会无限怀念睡通铺、吃周菜的日子。总会感叹如今人情应酬中豪华厅堂上的大鱼大肉和饮料酒水。周菜之味，无法替代！
(三) 歌之词，娘之语
外公外婆只有娘一个孩子，两老勤俭持家，盘她读了几年私书。识书达理、待人坦诚的娘是十里八村的圆亲婆婆和接生娘娘，见证了几多人的花好月圆，喜听过几多人的第一声呼喊，成为各家媳妇堂客头胎时的心灵依靠。娘热爱生活，善记好学，思维敏捷，对起歌来风趣幽默，随机应变，兵来将挡、毫不含糊！流淌在我血液里的许多词儿，无论是朴素轻巧的油盐语录，还是可登大雅之堂的经典之词都源于亲娘平凡日子里的话话语语。
记得小学二年级暑假，娘去桃源姐家帮忙处理点事务，村里的大人们在劳动中喊着号子。一旁的我踏着点子跃跃欲试，众人哄抬我学着娘的腔板领起了号子:
″劳动的大人嘛"，(众合)哎嗨哟;
″加油逮呀"，(众合)哎嗨哟;
“大家呀齐心嘛″，(众合)哎呀哎子哟 嗬，哎哎;
″学大寨呀!″，(众合)哎呀哎子哟嗬哎 嗨哟。
第一次有一群大人跟着我呼喊，声浪在群山中激荡，那感觉太爽了。正值我神气之际，一位叔叔接了腔:
″小小的鸡公嘛″，(众合)哎嗨哟，
″你翅莫拍哟"，(众合)哎嗨哟，
″我要呀问你嘛"，(众合)哎呀哎子 哟嗬哎哎，
″学么得(什么)呀″，(众合)哎呀哎 子哟嗬哎嗨哟！
一个小学生哪见过这场合，我一下子被问傻了，面红耳赤，不知所措。情急中把从娘那里学来的山歌放了出来，坦露我的为难:
″篾匠呀难织(哟)担水篮，
岩匠嘛难修(那)自生碾;
木匠呀难起(哟)吊脚楼，
铁匠嘛难打(个儿)花针眼。″
到底学大寨什么？那叔也未必唱得出来，何况我一个小屁孩。哪晓得他就是得势不饶人，乘胜追击，继续戏嬉我:
小小呀鸡公(哟)你莫难，
回家嘛准备(那)盘程钱;
忘了呀号子(哟)去问娘，
打起嘛篝把(个儿)下桃源″。
众人哄笑，越发让我窘迫。赌气式又喊了一首过去:
″叫声呀叔叔(嘛)莫先乐，
我娘嘛回家(那)已上坡;
明朝呀一定(嘛)再来比，
看哈嘛哪个(个儿)歌儿多″。
戏剧性的场面来了，一个小孩的赌气之词却搞了个歪打正着， 收到了奇效。剎那间那叔停了口，自嘲似地抽起了喇叭筒草烟 。也许是他怕我太尴尬给我个台阶下，也许是这位多次对歌中娘的手下败将巳有了心理阴影。弄得大伙轰然大笑，劳动的场面很是欢快。其实每个成长的孩子都有相同的心路，歌可睿人，词自亲娘。
一直耕作于高中，每逢桅子花开、龙船擂鼓的季节，学子毕业，众生高考。在我每一届的考前动员词中，岁岁年年，日新月异。但主题词始终没有改变，那就是"晴带雨伞饱带饥″！同样含义的表述很多，但这是娘告诉我的原话，娘就是这么说的。每一个人、在每个时期、做每一件事情，细致的前瞻和预判是成功必备的前提，机会只会降临充分准备的人！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在大几十年的漫长岁月中对集体、对家庭的担当，处理大事、琐事的沉稳和坦然，点点滴滴，平凡地解读着此话的大理。借此言，寓应考之理予学子:对学科脉胳的梳理，应考心理的掌控，考试技术的运用，不可控因素的应变…...每个环节的困难预案做得越细、现场应对的效果就越好、考生越能发挥自已的才智和潜能。大考之智，娘之凡语。
第一次听娘这句话，缘于我家那头健硕的公羊。父母哥姐要按时集体出工，羊的责任对上小学的我来说是义不容辞的。每天上学牵它出去找地拴好，放学后牵它归栏。长长的河滩绿草茵茵，点缀着一丛丛低冠的水柳树簇，四季轮转，河涨河落，株株柳根在水洗风磨中修得千姿百态。涛涛春汛，辰河将肥沃的河泥带上较高河床上的青草河滩，滋养了我们儿时的梦幻″大草原"。有一天，我牵着它发现了一株虬根苍劲的水柳树，周围的草儿异常抢眼，除了正常的牛羊常吃的马盘筋草外，还有嫩嫩绿绿溢满晶露的细丝茅，它的茎儿沁香中带有淡淡的咸甜。羊儿和我哪经得住树旁那块鹤立鸡群的草儿诱惑，羊儿冲过去埋头就啃，我喑自庆幸为它覓到了宝地。我麻利地把棕绳牢牢绑在虬根上，轻快奔学堂而去。等我放学归来，圆鼓鼓肚皮的羊儿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弱弱而嘶哑地咩咩着！拴羊绳全缠绕在盘根错节的虬丫根团上，内三层外三层着实一个五花大绑的*麻大**花，羊儿脖子已紧贴树根没有丝毫活动余地！可以想象这一天它所经历的天堂和地狱: 前期转着圈埋头爽口的无比快乐和后期无法喝水、无法动弹的极度绝望。此刻凭我这双小手无论如何成不了解铃人的。直到天黑，爹收工后才把我和羊儿接回了家。面对全身汗洗、无限委屈的我，娘轻声告诉我拴羊时要先看哈，可能缠绳的树桩就不要拴羊，绑羊的绳套莫打死结。想一想，羊儿需要草青青，羊儿也需要水凼凼。凡事都要想到前头，晴带雨伞饱带饥嘛。当时我似懂非懂，也不可能一下子悟透此言的大理。但因为羊我记住了这句话。此后羊儿随我上学晨出、放学晚归，一路顺风，一路飞长，越来越有头羊范儿了。
(四) 梦之境，娘之书
沅江边的家，村前是长长的绿草河滩，屋周围是一个三十几亩面积溪河冲积缓坡地，先辈们早巳开垦成了多层梯田种植双季水稻。如此一方水土，成就了小村夜晚的别样律韵。
瓜禾曲，月灯漁，标志性水畔田园。摇篮曲般生生不息的江涛，伴着亲娘的迷语、手工玩具，让我们不同时令的夜晚变得无比神奇甜美。煤油灯下、栏格儿门(土家、苗家木屋正厢房门外的木花格半门，挡风拦娃用)旁，当娘切剁完从山上釆来的鱼腥草、黄葛叶、红薯藤等猪食草料，高高捲起一只裤脚，拿来漂洗凉干后的麻叶树皮纤维，开始手撮麻索子绳的时候(麻绳分粗细柔软度可纳鞋底、可织渔网)，猜迷环节就会美妙而至！娘给我们的迷语源自耕作，贴近生话，语言本土，亲切活泼。有她即兴原创也有传统经典。如今，很多素材巳被岁月冲淡，与时代渐行渐远了。
啷轻啷轻啷啷轻，黄皮刮瘦一把筋
要问他得么子病，虛气伤寒火蓬心。
(竹扎皮纸灯笼)
黄豆大，黄豆长，行千里，回故乡。
(蜜蜂)
长的少，短的多，脚里踩，手里摸。
(竹木长竿梯子)
头戴方顶是孔明，身披乱箭小罗成；
毕干挖心″七"日死，先苦后甜是苏秦。
(莿果儿)
对门山上一柱蒿，它长起来有天高；
不怕斧头不怕刀，只怕狂风打断腰。
(农耕烧烟子)
三头六耳共一身，六脚只有两脚行；
一张嘴巴饱三口，一根红线连三心。
(喜怀双胎)
辰州来个铁斑鸠，一飞飞到四方丘，
五谷杂粮都不吃，口口只咬红岩头。
(铁火钳)
生在青山叶儿尖，成在家中屋檐边，
不求身边银绸缎，春夏秋冬一肩担。
(凉衣摇竿儿)
小小物儿无根苗，秤起它来没半毫，
小姐遇到花不绣，皇帝见了脱龙袍。
(睡觉觉)
生在青山，归在墩上，四颗牙齿，长在背膛。
(扁担)
寨上有个懒婆婆，成天躲到屋角角，
耳嘴齐全肚皮大，来人来客屎尿多。
(瓦罐)
三个弟兄长得怪，三只耳朵一腰带，
三生修得熟茶饭，三时定会财运来。
(火坑生铁承架儿)
偏坡栽菜，叶叶相带，不怕风雨，只怕岩来。
(屋瓦)
远看象头牛，近看不是牛，
口里剥瓜子，肚中滚绣球。
(车谷风车)
皮头皮头，底下底下，哎呀哎呀，是他是他！
(挠痒痒)
…...
夜晚的美丽，不只是迷语！娘把百忙中挤出的闲暇变成了我们动手创作的天堂。哥喜欢用蛇皮绷胡琴，我喜欢用斜拉河柳皮卷制带柳哨的弯弓号角，还有与大米筛配合捉鸟的竹″滑子"，姐喜欢棕叶编的青花蛇，狗尾巴草编的狮子绣球，用麻线、扣子编的龙眼金鱼，巴茅草穗编的锦秀车马。用旧书报纸扎轮机拖船、高帆蓬船，在她的点拔下我们都能做到得心应手。娘的一双巧手总能玩出五花八门的名堂来。几多夜晚，几多体验，几多快乐带我入眠，几多美梦笑开颜。
随着孙辈们的成长入列，神奇的迷语在推陈出新中得以发扬。夜晚的美丽菜单更是增添了闪亮的新单元，婆孙们总有″打不完的三"。打三棋是一种流传民间的古老棋种，米字线和回形格构成棋路经纬，形似古人在大洋中指挥千帆的青铜罗盘，也象航拍里现代大都市的立交环线。以谷物为棋子或用随手捡来的石子布阵，婆孙们心有灵犀，乐享其味。她们或欲擒故纵，或诱敌深入，或一招败走，或神来一笔，或谦虚大度，或玩皮悔棋。一招一式，你来我往，其乐融融。
那些满天星光诱人遐想的秋夏之夜，那些柴火旺旺油灯高挂的冬暖之夜，是我们亲子间最奢侈的时间交集。因为有娘，诗一样的迷语在飘雪中迷了我们的童心;因为有娘，梦一般的制作随谷熟写定了我们追求快乐的执着。
人生如歌，一路前行。母之天育，享阅不尽！儿之路娘之鞋，子之胃娘之味，梦之境娘之书，歌之词娘之语！
″黄豆大，黄豆长，行千里，总还乡″。
″啷轻啷轻啷啷轻…...″，…...
2020年10月复稿
感谢原创作者 何英伟 老师的精彩文章
让我们都来品读 家乡人的故事！
作者简介： 何英伟，网名丁口人。沅陵一中物理高级教师，热爱生活，兴趣广泛。喜欢阅读，敬畏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