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严肃文学4」你身边一定有个“大雷”,你打过他吗?

01

「不严肃文学4」你身边一定有个“大雷”,你打过他吗?

我一直认为人这一辈子的福气也好,运气也好,连别人给的宠爱也好,都是有定数的,用完就没有了,我管这叫“幸数”。

我一直到上高中,身边都有人照顾着,所以,长大以后,就变成了一个不太讨喜的人。我不怪我自己,因为我的幸数用完了。

跟我差不多的还有大雷,他是我小学同学。

大雷一出生,就孤身对抗世界。他的幸数比我用完得还早,因为他妈太疼爱他了,为了能让他来这个世界走一遭,命都用上了。大雷一出生,她妈就死了,难产。

『从那一刻开始,大雷的幸数其实就尽了...』

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老师和小朋友们做游戏,要孩子扮演爸爸妈妈当中任意一个人的职业。小朋友们有的当老师,有的当医生...只有大雷呆在那涨红了脸。老师走过去问他,一问不要紧,大雷嚎啕大哭,因为别的小朋友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后来,大雷就在同年龄段的孩子里出名了,因为只要谁跟他提爸爸妈妈,无论是大雷的还是自己的,换来的都是大雷的一顿揍。

大雷换了好几个幼儿园,打了好几个幼儿园,好不容易要上小学了,因为名声不好,学校不愿意收他。

大雷奶奶犯愁,她连着三天都在校门口堵校长,终于把校长说动了。奶奶也许诺如果大雷不听话,立马把大雷带回家,不给学校和校长添麻烦。回到家,奶奶就跟大雷说

你爸是警察,专门抓坏人的,如果你再打架,你就成了坏人,你爸就会把你抓起来。

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大雷再也没打过架,见谁都憨憨的笑,戾气没有了,有点怂。

我们谁都没见过大雷他爸,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是爱大雷的,但是却不能成为大雷后盾,她苍老孱弱的背,已经担满了生存,没地方给大雷依靠了。

关于大雷他爸,很长一段时间对于我们这些小朋友来说都是个谜,从没来接过大雷放学,从来没出席过家长会。大雷跟我们说他爸是警察,抓了好些个坏人,这些坏人都恨他。他爸总躲起来,是为了大雷的安全,不能让他们知道大雷是大雷他爸的儿子。

每周一升旗仪式,大雷都把少先队礼敬得像军礼,老师怎么说都不听。大雷说,自己是警察的儿子。

这也直接导致了我们正经相信了一段时间,可后来就从

“大雷他爸是秘密警察!”变成了“大雷根本没爸爸!”

那个年代,小朋友们在一起特别喜欢欺负单亲的孩子,像大雷这样没爹又没妈是件极危险的事儿。

你连爸爸都没有,我还怕你干啥?怕都不怕了,我就欺负一下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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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严肃文学4」你身边一定有个“大雷”,你打过他吗?

课间休息的时候,大雷好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后总有男生恶狠狠地踹大雷的椅背儿,大雷的身子会先跟着椅子猛烈向前,然后带动脖子和头,看起来别扭又滑稽,惹的全班人哄笑。这样猛烈的震动身上是不疼的,更不会留什么伤。所以,这些男孩们做起这件事儿的时候,从来都不脚软,基本是不到踹不动了,绝对不停。最后,累得气喘吁吁的,伴着全班的笑声,骄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大雷也每次跟着大家笑,笑得憨。

体育课踢足球,男生们投票选守门员,大雷永远最高票。不瞄球门,只瞄守门员,不进球比进球开心。

大雷也每次跟着大家笑,笑更得憨。

班长杏子心善,报告给班主任说男生欺负大雷。班主任叫来大雷和带头的男生。 第一句话是“大雷,为什么他们别人不欺负,只欺负你?”

周五第二节课间,几个男生趁杏子带着大雷去交作业,在教室饮水机里尿了尿,然后告诉全班同学千万别喝水。杏子和大雷回到教室,大雷接了一大壶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杏子也要去接水,被前后左右座拦了下来。

带头欺负大雷的男生,走到大雷身边。

怎么样?大雷,你野爹的尿好不好喝?

然后,班级里出现了奇妙的景象,

平日欺负人的人放声大笑,平日看着人欺负人的人掩面偷笑,都从中得到了乐趣。

这样的场面在我长大成人后,在不同的环境里看过很多次。

大家都笑了,大雷本想也习惯性地跟着笑,可终于没笑出来。他狠命地咽下嘴里的液体,缓缓地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倒是杏子狠狠地摔掉手里的水壶,向在场的所有人喊“你们混蛋”,然后也哭了。

教室终于安静了。

班主任狠狠地收拾了肇事的几个男生,理由是,他们往饮水机里尿尿,破坏公物。后来,其中一个男生家长给班级买了个更高级的饮水机,班主任心满意足,经常夸赞这位家长对班级的贡献。

欺负人这件事儿,往往都有固定的发展阶段,从几个人欺负变成了一群人欺负,最后变成了所有人都不待见。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他们都喜欢大雷,真心喜欢。因为有大雷这样的人存在,自己永远不可能变成被孤立,被欺负的那个。所以,大雷,其实是受欢迎的。

大人们总说“孩子打打闹闹,能有多大的事儿”。

孩子们的世界,简单得近乎残酷。他们还没有学会大人的趋利避害,计算利益,他们对善意和恶意的表达都更直接,也更残忍,没有深浅,不计后果。

『孩子的世界,其实是最讲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少有怜悯。』

或许,大雷根本不是一只畏畏缩缩的小猫,他也会自我保护,如果不是有颗强大的内心,不会一个人熬过对于他来说如此艰苦的小学生活,五六年被人轻视、敌对、欺负,换做是谁都受不了。

大雷能坚持一直都没转学,这本身就是种强大。

或许,这一切动力都和他在升旗仪式上把队礼敬得和军礼一般有很大关系,他始终相信:

他爸是个警察,是因为爱他才远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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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严肃文学4」你身边一定有个“大雷”,你打过他吗?

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在我们县城小升初都是直升,没什么入学考试,从马路的这头跨到那头就算升学了。所以,大家都不紧张,甚至有些松懈,早早的开始互相写同学录,吃散伙饭,喝散伙酒。对,小学六年级十二三岁的孩子们在一起喝酒。

我班长得特好看的文艺委员喜欢体育委员,体育委员喜欢班长杏子。在同一伙儿人喝第四顿散伙酒的饭桌上,文艺委员喝多了,非要唱歌,唱的是陶晶莹的《太委屈》。

然后,唱着唱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吐了,喷射式的。多年以后小学聚会,我看见了那个长得特好看,喜欢唱《太委屈》,还吐了一桌子的文艺委员,以至于那顿饭我没吃完就走了,因为印象太深刻,脑子里的画面太真实,看她我就有点,也想吐。

我们那时候流行在校服上写毕业留言,谁的校服上字越多谁就越受欢迎。

大雷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在人群中变得格外的醒目。课间操结束以后,大家继续忙着互相在校服上留言、画画。

有人写,要永远在一起。有人写,好兄弟一辈子。有人抄下歌词,你就是我的唯一。有人写诗,我挥一挥衣袖,只带走你和我永恒的回忆。

小朋友们总是特别容易动心,学大人的样子轻易承诺,但没人真能坚持一辈子,甚至坚持不到换同桌。同桌一换,喜欢的人就变了。

不怪大人觉得,都是小玩闹儿。

大雷显得有点失落,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为了不那么尴尬,大雷干脆脱下了校服,他舍不得跟干净的校服动气,因为自己最穿得出的衣裳就是校服了。他板板正正的把校服搭在椅背上,还特意掸了掸可能落在上面的尘土。然后望着窗外出神。

这校服也太干净了,我最讨厌有人衣服比我干净。

杏子穿着快写不下字的校服,笑盈盈的在大雷的校服上写起了字,“明天,你就是大人了!”还在结尾“杏子”后面画了一个笑脸,如此刻她脸上那般。

周行,你作文好,你给大雷写两句。

杏子招呼我过去。

我拿起笔,写下:

『等长大了,再见面,我们会互相善良的打招呼。』

大雷的校服上终于有了,并且最终只有两条毕业留言。一条杏子写的,一条我写的。

我的字写得很小,那是我的习惯。

杏子的字写得很大,我知道那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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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严肃文学4」你身边一定有个“大雷”,你打过他吗?

毕业典礼,全班都到了,大家仰着稚嫩的脸,满是对未来长大的憧憬。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上了初中,自己就是大人了。

只有大雷没到。仪式的最后一项,我们毕业生手拿毕业证,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学弟学妹们会站在两侧鼓掌欢送。毕业后的我们无比骄傲,因为身边都是小屁孩;小屁孩们也无比欢乐,因为我们一走,他们就会迎来一批新的小屁孩,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了。

直到我们跨出校门,也始终没见到大雷。

四天以后,一个令人悲伤的消息传遍了本就不大的县城。

四天前,有一位老人在这一天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晚上,大雷心里特别欢喜,因为明天自己就是大人了。他把校服好好地叠起来,准备第二天典礼上穿。

他叠得仔细,特别地把我和杏子留言位置让出来,不让那些字压在折痕上。

他把红领巾洗得艳极了,然后平整地铺开,用厚厚的书压在上头。那天,大雷睡的极早,因为睡着了时间过的就快,对于明天的毕业典礼,大雷有点等不及了。

清晨,大雷被外屋奶奶的抽泣声弄醒了,本来声音不大,可大雷听得真切,还有两个男人的声音。

外屋站着两个带*盖帽大**,特精神的警察叔叔,还有好几个大雷没见过的叔叔。大雷对警察有种特别的亲密感。

这是大雷吧?一个*盖帽大**看着眼前的这个刚睡醒的毛小子问。

小子!你爸是个好样的!

大雷的爸爸确实是警察,在执行抓捕任务的时候,被疯狂的坏人开车撞倒,然后碾了过去,当时就没气了。两个*盖帽大**是大雷爸爸的同事,一同来的还有社区的领导们,他们把上级对大雷爸爸的表彰和抚恤金送到了家里。

大雷奶奶瘫坐在椅子上,满脸老泪。

大雷哭不出来,反而心里有种热乎乎的喜悦,怕是一不小心就要蹦出来了。

我爸爸是警察,我爸爸是警察。这句话在大雷心里烫得他难受。

大雷也不管别人了,一把抢过*盖帽大**手里的表彰,夺门而出。

*盖帽大**和领导们一定没有察觉出大雷的喜悦,反过来和奶奶说。

大娘,您节哀,得保重身体。这事儿对孩子刺激也挺大的,为了老张这独苗,您也得挺住啊。

大雷是我知道的,死了爸爸还开心的人,唯一一个。

大雷攥着爸爸的表彰书,一路狂奔方向是学校,他要在毕业典礼上告诉所有人,他张大雷有爸爸,爸爸是警察,还是个英雄。

一路上都是大雷最熟悉的景色,多年没修的柏油路,今天就是这么顺脚,水库的水清亮亮儿的,要是喝一口,肯定一嘴甜。不能趴在上面喝,有鱼的话,岂不是要咬嘴的吗?

水里可能有鱼吧,但不该有人啊。

大雷发现水里有两个小脑袋,听不到声响,一浮一沉的。

后来,报纸上写“六年级少年勇救落水儿童,最终体力不支不幸遇难”。里面写,少年大雷学习刻苦,爱帮助同学,老师和同学对大雷的印象是为人热情,性格开朗。

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以后永远不干写报纸的事儿,全特么是瞎话。

听说,学校举办了“向张大雷同学学习”主题班会,“我身边的好同学——张大雷”主题演讲比赛。我还听说,我们班主任当了副院长。

『原来大人一直都在教我们怎么成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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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严肃文学4」你身边一定有个“大雷”,你打过他吗?

初中开学的前一天,杏子拉着我去看大雷奶奶。

奶奶住的屋子很小,光秃秃的墙上两张表彰奖状特别醒目,一个是大雷他爸的,一个是大雷的。大雷死后变成了县级三好学生。两张奖状换了两个人的性命。

奶奶看到我俩来特别高兴,而且准确的说出了我们的名字。

奶奶说了,大雷总提起你俩,说你俩是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奶奶从后屋拿出了两个盒子。

大雷说,毕业了,得给两个好朋友准备礼物,谁知道没等送呢...

说着说着奶奶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奶奶年岁高,眼泪更浊了。

大雷给我和杏子一人买了一支好看的钢笔,我的蓝色,杏子的粉色。

钢笔是那种一拉拉杆就能抽上水的那种,比传统要一下一下捏的钢笔贵上两块钱。

除了钢笔,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三行字。

『我希望天永远是蓝的,每个人都带着像你一样的微笑

我们互相善良的打招呼,因为对方难过而情不自禁的落泪

我们互相拥抱,为了看着一样蓝的天,而共同欢喜...』

故事以外的话:大概两个月前,我突然想把我身边的一些人和事记录下来,变成故事。当这个想法确定以后,最先蹦出的两个人一个是前进,一个是大雷,两条我生命里的疤。一道是成年以后,一道留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我最近开始拾掇花和鱼,花是我给女儿买的,鱼是丈母娘给我女儿买的。我女儿都不上心,三岁的孩子懂个屁。然后让我这个三十岁的人接了手,无论是花还是鱼,还是我女儿,我看着他们成长,目前依然都很茁壮。

希望始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