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田还在学校里夜自修的时候,收到了爸爸发来的短信:
“奶奶走了。”
田田的脑海里顿时电闪雷鸣,心突突地跳,涌起惊涛骇浪一般。潮水便从他的眼睛夺眶而出,他躲进了小树林,呜咽起来。
“奶奶是去看爷爷了!”突然他的心中闪过了这个念头,感觉便轻松了许多。他仰望星空,月亮弯弯,星光闪闪。他仿佛看到奶奶像嫦娥奔月一样,向天上飘去……
每当奶奶想爷爷的时候,她总是习惯坐上琴凳,掀起琴盖,一曲她自己创作的《永远的白桦林》,便像奶奶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入琴键,又从琴键上弹跳起来,从琴声中流淌出来。如诉如泣,温润委婉;如诗如歌,荡气回肠。田田一开始并不愿意听,他听到的是奶奶伤心的哭泣声,是泪水的滴落声,他不愿意奶奶伤心。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奶奶为他操尽了心。小时候,奶奶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他,还在他不太懂事的时候,他甚至最喜欢听奶奶讲他拉屎撒尿的故事,特逗!大一点了,奶奶又忙着接送他入园、上学、进各种兴趣班。总之,他对奶奶的感情超过了父母,在他的心目中,奶奶是第一位的!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五岁那年的情景。奶奶正在读一本关于外星人的故事书,爷爷也去看了一部关于外星人的电影。说来也巧,他的图画兴趣班老师让他们画一幅外星人的图画,手工课老师更拿来了银光闪闪的锡纸,让他们做一架外星人的登陆飞船。
嗨!他感觉他的周围好像全是外星人,他已经被外星人包围了。
其实,他很喜欢外星人。他小的时候,噢,也就是两三岁的时候,妈妈给他讲足球小子的故事,尽管妈妈讲得神乎其神,他却不以为然。他告诉妈妈,他以后要到天上去踢球,那才叫足球小子!他还创造了火星语,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常常对奶奶咿哩哇啦地讲火星语,奶奶只是冲着他笑。
合唱团的老师总是教他们唱《数星星》那首歌,“满天都是小星星,闪闪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看着我和你……”尽管图画老师只要求画一个外星人的模样,他把他画得像机器人一样,方方的绿脑袋,大大的白眼睛,每个眼睛里都有五颗黑眼珠,像芝麻一样撒在上面。橘红的鼻子和两个绿色的鼻孔,孔下还拖着一根小尾巴,像小蝌蚪似的,伸进了大大的嘴巴里。再画上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也像是与太空保持着联络的线路,那样地伸展着……他更用心画的是满天的小星星,他最喜欢那句歌词了,“星星若要有感觉,让我告诉你,我爱你……”于是在深邃的夜空里,布满了无数的小星星。
他感觉自己对太空太熟悉了,卷毛老师的《神奇校车》让他着迷。对八大行星的大小、自传公转的速度,有没有卫星、有没有光环,他都了如指掌。他把它们都画上了他的太空图,布在外星人的周围。但它们与星空是一样的深蓝,只用略微的色差表现它们的存在。噢,外太空的行星都是有光环的,他用淡淡的橘色来点缀一下……
老师表扬了他的构图,他的心也放飞了!感觉自己已经飞进了深蓝的太空,是坐着雪白的云朵飞上去的,闪亮的星星与他擦肩而过。对了!离开了地球的引力,人就会在太空里飞起来,卷毛老师的书里是这么说的。只是太空没有氧气,要戴上氧气面罩。他摸了摸头,咦,居然已经戴上了,那一定是李教练给他戴上的!虽然小时候他曾经想过要到天上来踢球,却从来也没有真正地踢过球,倒是对轮滑有了兴趣,一直在李教练手下学轮滑,这次是到火星上来参加与外星人的轮滑比赛的,由李教练带队。他听到李教练在喊:“比赛开始啦!”
他看见了外星人轮滑队,他们的模样个个像他画作里的外星人,细细的腿在云朵上拨拉着,飞也似的从他身边滑过,他也急急地蹬着滑轮追了上去。
“嗨,我追上你们啦!”他高兴地跳了起来,床上的席梦思弹了一下,他醒了过来,原来是做了一个梦。
那是他最开心的日子,无忧无虑,童言无忌。
听奶奶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正是他情窦初开的季节。那种伤感,那种缠绵,那种悸动,那种思念,在奶奶的这首钢琴曲里,流淌着、跳跃着、奔腾着、激荡着……他太喜欢这首曲子了,每当奶奶弹起这首曲子,他都会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一切烦恼都没了,尘世间的喧嚣也沉寂了下来,只有天与地的对话,白桦林与白桦星的对话。他曾经问过奶奶:“天上有白桦星吗?”奶奶说:“我也不知道。”但她的心里有,她心里的那个天上有,于是他心里的那个天上也有了白桦星。他三岁的时候,吵着闹着要去天上踢足球,奶奶还说他,“很有想象力。”现在奶奶都八十多了,人说“老小孩”,她弹唱着“天上有颗白桦星”的时候,也得承认她的想象力。至于地上的白桦林,那也是他最喜欢的。还在他五六岁的时候,他就缠着奶奶讲他们在白桦林下乡的故事,那是他每天晚上的睡前故事。一些有趣的故事还被他评为漫画式超级幽默故事呢!奶奶听了他的评价,好像比她得到那些国际大奖还高兴,一连讲了好几遍,直到田田能将那些故事讲给奶奶听了,还能根据他自己的想象给故事添油加醋,奶奶这才收住。但田田收不住,依然缠着奶奶讲白桦林的故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讲,哪有那么多的故事?奶奶被他弄得江郎才尽,只能跟他摊牌,“奶奶在白桦林的故事都已经给你讲完了,没有更多的故事啦!”
田田哪肯罢休,“奶奶,你在白桦林下乡十年,每天一个故事总有的吧,那就可以讲十年,怎么你才给我讲了半年就没了呢?”
“有趣的故事不是天天有的,大多数的日子都很平常。早晨起来,洗脸、刷牙、吃早饭,然后上工的钟声敲响了,就出工。”
“这我也要听,快讲快讲!”
奶奶拗不过他,搜肠刮肚地给他讲,于是他肚子里白桦林的故事已装得满满的,搞得爸爸还嫉妒起来,“我小时候,您可没给我讲过那么多白桦林的故事。”
“那时候,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时间啊?现在不退休了嘛。”
不过奶奶从来不讲自己在白桦林的故事,也从来没有讲过爷爷在白桦林的故事,更没讲过爷爷奶奶两个人在白桦林的故事。也许那时他还太小,还不方便讲那些故事吧。这便在田田的心里留下了一块神秘。他曾问过爸爸,爸爸对他说:“爷爷奶奶的故事,都在奶奶的作品里。”
唉,老爸就是这样!田田在心中叫苦不迭,“你别故弄玄虚了!我也快大学毕业了,读的就是奶奶搞的专业,我还看不懂奶奶的作品吗?我怎么就没从奶奶的作品里看到他们的故事呢?”
现在爷爷奶奶都走了,再也没有人为他点拨开这块神秘,只有自己去白桦林解密了。何况他读的是视觉艺术专业,毕业论文可以用作品代替,那就干脆拍一部《白桦林的故事》吧。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荷荷的时候,荷荷惊喜得跳了起来,“我的大导,你还没毕业就想出大片啦!”
“说什么呀,爷爷奶奶给我讲了那么多白桦林的故事,却从来没有讲过他们自己。我想解开这个迷,就沿着他们走过的路,用我的镜头扫一遍他们的足迹。”
“那就是非虚构实录,现在最流行啰。”
奶奶的书房里,堆满了她的各种创作资料。都是从她的头脑风暴里,刮出的碎片、结晶,擒纵一些飘忽的意念、意象,形成的创意作品。居多的是对大自然的赞美,尤其是对白桦林。自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她当了知青,便与白桦林结缘。从此白桦林与她如影随形,不管是她的诗歌、散文,还是摄影、画作,抑或影视作品,都以白桦林为题,而每每以白桦林为题的作品,也屡屡获得大奖。这些情况,田田并不是听奶奶说的,完全是在电视新闻里耳濡目染。
奶奶的书桌上,放着一本电子相册,此刻正不时地变幻着爷爷和奶奶从年轻到年老时的各种照片,就像有人在翻阅着、回忆着流逝的时光……唯一不变的是这些照片的背景,白桦林总是与他们相伴。就在那一刻,田田决定去白桦林转一转。只有去向白桦林求援,也许只有白桦林能为他解密。
他报考视觉艺术专业,着实让爸爸和爷爷吃了一惊,爸爸和爷爷都希望他学医。在他们看来,爸爸和爷爷都是医生,他从小各门功课都很优秀,长大以后自然而然成为他们的兵。这样他们家也许可以称作“医学世家”了吧。家人都说爸爸长得像奶奶,脾气性格却像爷爷,所以他“子承父业”大概是顺理成章的吧。田田长得像妈妈,妈妈是个记者,成天风风火火在外面跑。他是从小听着奶奶的故事长大的,与奶奶干同一个行当,纯属自然。当爸爸和爷爷知道他心里藏着的秘密,一脸失落地说:“我们输了,奶奶赢了!”奶奶却说:“我带田田,只管他健康地长大,不管他长大后干什么。我可没窝藏什么私心。”
“跟谁像谁吧,我可后悔了,早该退下来……”爷爷嘟囔着。
“怎么的,你退下来教田田拿手术刀啊?”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有一段时间,这是他们家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一家人挺乐呵的,其实,大家都赞赏田田的选择,毕竟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步。
与荷荷的相遇,实属偶然。他们大学里有很多业余社团,他报名参加了摄影团。每当春暖花开桃红柳绿的时节,团里便组织大家去踏青,嘴里都说去游山玩水,心里总想着让自己的摄影艺术显山露水。田田早早地上了大巴车,他提溜了一大包摄影器材,什么单反相机、三脚架,光摄影镜头就带了四个,拍宏大场面的有广角镜,拍花花草草的有细微镜,还有拍搞笑场面的鱼眼镜。那个吊在他脖子上的,便是一镜走天下。他早早地上车就为他那一大堆宝贝找了个安全的座位,乘着还有一车的空位子,他可以做个挑选。一般来说,大家都争先恐后,后排总有些空位子,可以安顿他的那堆宝贝。他毫不犹豫地走向最后一排。
大巴车启动的时候,他才见一个女孩兴冲冲地挤上了车,然后随着汽车的摇晃,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嘴里还故作惊讶地自言自语,“你们摄影团,人好多啊,我们文学社比起你们来,冷清多啦!”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是手机取代相机的时代,于是人人都成了摄影家,我们的队伍当然是最庞大的;文学社可是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啊!”邻座男生已经与她热乎上了。田田抬起眼看了看她,好眼熟啊,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只是看她站在他跟前,随着汽车的颠簸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倒伏的危险,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还躺着他的那堆宝贝。田田连忙提起那个大包放到自己的脚跟前,“对不起,没想到今天的位子坐得这么满。”他有点腼腆,脸都红了。
那位女生乐呵呵的,一屁股坐上他的那堆宝贝原先占着的位子,理所当然的样子。
“没什么,你的那些长枪短炮,可比我重要多了。”不知她是真的理解他的那堆宝贝,还是在调侃他。
“为什么?”他实在不会说话,这算是明知故问,还是在没话找话,说出口时,他就后悔了。
“那些长枪短炮能帮你拍大片呀,而我只能给你留个人影。”
“拍大美女可是一举成名啊,田田绝不会放过的……”邻座那个男生嘴真碎,羞得田田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车厢里一片笑声。
“荷荷——”邻座男生的这一声呼唤,让他感觉一阵恍惚:是那么的遥远,他的思绪像是跨过了长长的时间隧道;又是那么临近,仿佛就在昨夜的梦里。他终于想起来了,也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学校里举办“荷韵画展”。他喜欢拍荷,有这样的画展,自然不会放过。只是拍荷、画荷的人何其多啊,能拍出、画出新意的则很少,田田并没抱太大希望,随便看看吧。
他走进展厅,却被一幅幅“荷”画吸引住了。“准是个荷花仙子,才能把荷画得如此灵动!”他在心里暗暗地赞叹。
看看这一幅,整个画面是用淡淡的墨迹勾勒的荷叶,那荷叶并不像照片拍出来的,像蒲扇那般的宽大而青翠,而是以朦朦胧胧的线条将荷叶勾勒成柔柔的软软的,似少女身着的衣裙。那淡淡的线条让人感觉那衣裙的质感,柔软而又轻盈;那淡淡的线条,又让衣裙有了飘逸的感觉。粉粉的荷花,犹如少女淡妆的脸庞,高贵而优雅。这更是点睛之笔,整个画面更加生动起来,活泼起来,靓丽起来,一个荷花仙子便呼之欲出了!
更让他挪不动步的,还不是六月的荷花仙子,而是八月的残荷。在那幅画作前,他伫立凝视了许久许久。那是即将告别荷塘的残荷,粉色通透、薄如蝉翼的花瓣早已落尽;宽大如扇、碧翠田田的圆叶也已枯败;玉立骨感的枝干也像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已经不住顶上也早已枯瘪的骨朵,竟被骨朵压折,就像老人的腰椎骨折,折下的枝干并没有断开,它与依然挺立在水面上的那段形成了一个三角,就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几何题。枯黄的骨朵垂在折了的、斑驳的枝干上,一种沧桑感油然而生。夕阳西下,荷塘依然流水潺潺,残荷依然顽强伫立。让人沉浸在这样的意境中流连忘返。他的脑海里出现的竟然是奶奶的形象。
于是他对“荷韵画展”有了特别的亲切感。画展上,他并没有碰到荷荷,只在作者简介中看到了她的照片。
可她刚才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实在没法让他想到她就是荷花仙子。她的笔下怎么流淌得出那种恬淡与宁静。
车在山路上颠簸着。那种摇晃倒像成年人的摇篮,一车人在迷迷糊糊中如梦如幻。渐渐地,荷荷的脑袋已经压上了田田的肩头。这让他有些心慌意乱,尤其怕被邻座的男生看到,那张碎嘴又不知要将这情景描摹成啥样了。他想脱离这样的窘境。可他的肩被她的头压得死死的,完全抽不出身来。他想干脆装睡,反正人在睡梦中,谁也奈何不得。就在他左右为难、无路可逃时,突然车子猛烈地震颤了一下,估计是遭遇较深的坑,这样的颠簸常常令最后一排人的脑袋都撞向车的顶棚,于是整个人几乎站立,然后重重落下。这个颠簸让一车人都醒了,当然荷荷的头也碰着了顶棚,而不再压着他的肩头。他深深地舒了口气,尴尬总算被这个颠簸撞了过去。
“哈,与天棚相撞,我交好运啦!”荷荷兴奋得直嚷。
“什么感觉?”邻座的男生又逗她。
“痛快!就像火星撞地球的感觉!”荷荷说话的腔调让人感觉酣畅淋漓。
“你是火星还是地球?”邻座男生穷追不舍。
“我什么也不是,只是感觉。”荷荷的感觉从天马行空中,一下子回归到自身。
“你的感觉还真灵哎!”邻座男生悻悻地说。
荷荷不再理他,径直走到团长的座位那儿,“马头,”团长姓马,他是摄影团的头,她便这么称呼他,“你既然让我上了这辆车,那就让我加入你们的群呗!”
“我可没让你上这辆车,你是火星撞地球,自己撞上来的。”
“你不同意吗?那你刚才怎么没阻止我?”
“地球人连阿波菲斯陨石都难以阻挡,还能挡得住你这样的火星?”
车厢里一阵哄笑。荷荷毫不示弱,果然拿出火星撞地球那种势不可挡的架势,干脆走到车头,拿起旅游车上必备的麦克风,侃侃而谈,还震得电磁波毕毕剥剥直响。
“马头,你说火星撞地球,精彩不精彩?同样的道理,文学社的人加入摄影团,也一样精彩纷呈。要知道,摄影团能拍出大片,倚仗的可是文学社的大作……”
“那当然,那当然,没有文学社的大作,我们只能玩空镜头……”
笑声盖过了团长的话语。
田田吃惊地看着荷荷,他实在不能理解,这就是他在她的画作里想象的荷花仙子?这一静一动,判若两人。
第二天一早,他们准备去景点。
车,在山道上行驶,绕着青山,环着竹海;雾,在山间弥漫,飘飘逸逸,朦朦胧胧,极目远望,宛若仙境。他们停了车,田田他们立即扛起长枪短炮上阵了。路边一栋山野别墅的主人迎了上来,热情地告诉田田他们,他家的大露台是最佳观景点,只是要钻过一个“洞”,千万别碰破了头。田田他们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啦”一下上去了。
他家的观景台,果然名不虚传。因为有了一定的高度,山里的雾气像是在大家的脚下沉淀了下来,化作了雪白的云层,于是便有了腾云驾雾的感觉。这片云层之大,从他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极目所望之处,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遮掩了下面的一切,让他们与云层之下的世界完全隔离了。主人告诉他们,下面便是这个镇的全貌,是这个镇最热闹的地方。通常,人们在这里赶集,也是镇政府的所在地。而此刻,一个偌大的闹市,全被山雾裹挟着,看不到一点儿人烟,好像是万籁俱寂。让人仿佛感觉是站在飞机的机窗前,看着进入云端后的外景,这个世界便是仙境。那个日常的、繁杂的、弥漫着烟淫气息的世界,那个喧嚣的、嘈杂的、人声鼎沸的世界被白白的厚厚的云雾遮掩了,变得悄无声息,而他们面前唯有雪白的、圣洁的云海。在云海之上,一切又是那么清晰、明朗,雾气并不来迷绕他们,任他们自由自在地摁着相机,留住这难得的仙境。
当然田田依然不满足,“还是太阳不给力,假如阳光再强些,让云雾升腾起来,那就美了!”
哦!对了!让云雾升腾起来,把脚底下厚厚的云层,撕开一道长长的、长长的口子,让云层下面的真实世界,山林、河流、村庄、城镇……若隐若现,让田田他们“咔嚓咔嚓”地抢上一阵,那才叫过瘾,才算真正拍得了人间仙境。可惜雾气越来越浓重,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他们等不起。这是一个碰巧有雾,临时起意的景点,还有好几个计划中的景点要去呢!他们只好要了主人的名片,相约以后再来圆梦。
上了车,田田还在长吁短叹。对摄影师来说,没能在最佳时间、最佳地点拍到最佳景色,不能不说是最大的遗憾。
面对大雾锁山,田田手中的相机没多大的作为。除了空茫,还是空茫,除了迷蒙,还是迷蒙,田田忍不住瞌睡起来。昨天傍晚的落日实在精彩,他们在群里抢着发,抢着评,抢着戏说,抢着逗乐。实在搞得太晚。今天又起得特别早,想去拍日出的,结果太阳早早地被大雾蒙上了,就像孩子被盖在了一条大被子里,怎么也钻不出来。
“太阳不出来,就没戏!”有人还在抱怨呢。
“怎么没戏?这样的迷蒙有多美!”荷荷情不自禁地赞叹。她坐在车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奇峰缥缈绰约,她的心早已被这些景致羁绊,牵扯不开,随着车的颠簸,洒落着一个又一个意念,交织起一个又一个意境。她看得如痴如醉,全然不顾车厢内的闹闹哄哄。这时候她真静得如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独立在迷蒙的雾气之中。田田偶然从迷糊中睁眼,便有了这样的感觉。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一下。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可拍,竟然有人发出来了?他犹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机打开,竟然是荷荷写的一首诗。
荷荷昨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要加入他们的群,自然就有人将她加了进去,只是昨天晚上她一点都没来凑热闹,也许正深潜在群里看动静呢。今天在大家偃旗息鼓之时,她便跃然而出。
雾,在山里
就像是一团谜。
不知从天上飘来,
还是从地下升起。
迷迷蒙蒙的幻觉,
清清沥沥的水汽。
那是山在呼吸,
林在透气,
一半的清醒,
一半的醉意。
雾,在山腰
就像云在漂移,
缭绕在我脚下,
掩隐整个谷底。
飘飘逸逸的仙境,
恍恍惚惚的梦呓。
那是天然之作,
才具这样魅力。
一半是景致,
一半是虚拟。
这首小诗,倒是比此刻的雾气更迷人,更有味道。诗情像荷花叶子般壮阔,诗兴像荷花杆子般高洁挺拔,诗韵像荷花绽放般的典雅美丽,诗意像飘逸的荷花仙子般扑朔迷离。
他再度领略她那静如仙子般的风采,立即给她回复“我喜欢。”不知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的诗,他没有想清楚,不过心已经热烈起来。
下车的时候,阳光已经穿透了云层般的雾团,大雾渐渐散开。山峦像是甩掉了那件乳白色的外套,显得苍翠欲滴。
“来,我给你拍张照。”他主动邀请荷荷。
“好啊,摄影大师给我拍照,可得好好摆个pose!”她调侃道,不失调皮与可爱,随即展开双臂,一蹦老高,将双腿都勾了起来。田田早有准备,他蹲了下来,几乎想趴在地上,就在她蹦得最高的瞬间,“咔嚓”一声被抓拍了下来。
“这就拍好啦?让我看看。”她心存疑虑,为拍这个动作,她曾经做过多少次的摆拍,没有一次让她满意的。田田的摄影艺术她早有所闻,但也不可能一拍即成。她要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让这位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为她留下满意的“起飞”倩影。
她凑到他的相机前,他摁了下键,那张照片就跳了出来:在一片广袤的草地上,她展开的双臂像飞翔的双翼,她收起的双腿竟离地面那么高。她简直不敢相信。远处是逶迤的山岭,挂在山间的瀑布正飞流直下,身后是如绿如蓝的湖泊,那粼粼的波光像在神秘地眨着眼睛,欣赏着、羡慕着她的自由飞翔。
“我真的飞起来了!我真的飞起来了!”她真想勾住他的脖子,重重地亲他一下。可这是大庭广众下的集体活动,她再浪漫,也不能这么放肆。
“你快把这张照片发到群里,我接着写上‘我真的飞起来了!’怎么样?”
“这是我给你拍的照片,又不是这次采风的作品,发群里去干嘛?”
“这是你的成果,我的幸运,让大家分享嘛!”
“大家会起哄的。”
“那怕啥!”
“来,还是这个动作,再拍几张。”看来他对这张照片还不满意,还要重拍,这让她纳闷。
“我的天,你还想拍成啥样的?”
“你甭管,像刚才那样跳就可以了。”
她还是那样跳,他还是那样“咔嚓”一声。她的双脚已经落地,她不可能真的像鸟一样飞翔,也不可能像氢气球一样在空中飘。她从起跳到落地也只能瞬间即逝,他还能拍成啥模样?带着一脸的疑问,她又凑上去看他刚拍的照片。
果然不同凡响,不知他启动了什么功能键,这次她的“起飞”像是带着一阵风速,留下一丝幻影,看上去好像没有刚才那张真实和清晰,却有了动感的真实。把刚才从起跳到落下的瞬间,又化作了成像时的无数瞬间,将无数瞬间的真实和清晰又在一瞬间闪现出来,于是看到了这张照片全过程的真实和清晰。由此,让她看到无形的风和动感的影,带来的创意无限,达到摄影的一种新境界。
荷荷的心被震撼到了,在她以前的概念中,摄影就是真实地记录客观现实。拍得好与差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今天,她在田田那里看到了摄影更是一门艺术,就像她画“荷韵”一样,完全可以将个人的艺术灵感融入其中。此刻在她眼里,照片上那模糊的风的形态,动感中那或明或暗、或深或浅的光影,都是田田艺术灵感的闪现,正是这样的灵感将他的创意推向极致,从而创作出独一无二的艺术作品。
她已经赞不绝口,他依然不愿放到群里去。她实在忍不住,他既然发给了她,她还是将它发到群里去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说什么样话的人都有。也正是这场轩然大波,把他俩的心撞到了一起。田田也不知是哪股推力,突然将他推了出去,在天地间飞速旋转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只能双手拼命地舞动,双脚用力地蹬踏,仿佛空气也有着力点。当然这只是一种幻觉,自己依然在漩涡中急速下降,真是惊心动魄,就像火星撞地球,直到重重地撞在一起,两颗心才算平静下来。他俩也由此坠入了爱河。
奶奶知道他有了女朋友自然是喜欢的。他也带着荷荷见过奶奶,也许是共同爱好创意牵的线,她和奶奶还成了忘年交,经常在一起切磋作品。她很尊重奶奶,奶奶也很喜欢她。
奶奶走了,她哭得比田田还伤心。
“奶奶不喜欢我们为她哭。她曾经说过,她走的话,我们只当她外出旅行去就好了。”田田劝荷荷,她这才止住了哭泣。
所以听到田田要去白桦林,她毫不犹豫地跟老师请了假,跟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