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6年的欧洲杯上，最震撼的一幕来自冰岛球迷的“维京战吼”。伴随着鼓点和拍手声，他们有节奏地喊出“Ahu” 的吼声，随着鼓点加快，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高。如雷鸣般的战吼声响彻绿茵场，令全世界球迷为之惊叹，连冰岛国家队队长都感慨说“我的脊梁骨感到一阵寒颤”。
绿茵场上震撼人心的维京战吼
不过，这种“连梅西都胆颤”的助威方式，并非冰岛人原创，它来自隔海相望的苏格兰。而冰岛、苏格兰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历史渊源，也不只有“维京战吼”。
英国历史学家埃莉诺·罗莎蒙德·巴勒克拉夫在《北方以北》一书中，提到过这样一组数据：根据一项基因学研究，现代冰岛人中，“有约20%的人携带有源自爱尔兰或苏格兰的Y染色体”。换句话说，如果往前追溯，我们会发现，冰岛的祖先中就有来自苏格兰的移民。
看似孤悬于北大西洋之上，冰岛在欧洲历史上却不是一个“边缘人”，它经历了不同国家和种族之间的融合，也见证了维京世界从落寞到兴盛，再走向沉寂的历史过程。
埃莉诺·罗莎蒙德·巴勒克拉夫的《北方以北》，通过冰岛萨迦这种特殊的文学体裁，辅之以考古发现、实地探查等方式，从口口相传的故事中发现历史细节，重新诠释更为生动立体的维京世界图景。
《北方以北》书封
01 冰与火之地：“维京移民”的其中一站
仅从自然条件来看，冰岛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宜居”之地。
一方面，它临近北极圈，虽然属于温带海洋性气候，但除了6-8月的短暂夏日时光，大部分时间都被冰雪所覆盖。另一方面，火山频繁爆发，虽然冰岛拥有丰富的地热资源，但农耕土地不足。严寒与火山，使得冰岛有了“冰与火之地”的称号，直到公元9世纪，冰岛都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岛屿。
冰岛，一块“冰与火之地”
随着维京人走出斯堪的纳维亚，开启“维京时代”的脚步，冰岛不再默默无闻。大约是在公元874年，维京人殷格·亚纳逊带领人马来到冰岛，开始了在当地的移民进程。
来自丹麦、挪威等地的维京人陆续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维京人在西欧的大肆劫掠则补充了新的劳动力。因为那些来自爱尔兰、苏格兰等地的民众沦为战俘后，部分会被当作奴隶带到这个陌生的北方国度。
由于气候寒冷，加上可耕种土地有限，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来到冰岛的移民们在开垦荒地之余，还要从事狩猎和捕捞的工作。恶劣的自然环境，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他们性格中节制、勤勉的特点。
一路向北、向南、向西、向东，冰岛不是维京人出海的第一站，也不是他们停留的终点。
他们陆续来到英格兰、苏格兰、法国、拜占庭、俄罗斯等地，在用利斧和长船从事劫掠的同时，也有一部分维京人留了下来，和当地人一同生活、互相融合。
乘坐龙艏船出海的维京人
但维京移民之路却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气候转变、部落冲突、当地政策等，都会成为阻碍的因素。
维京人最北到达了更靠近北极圈的格陵兰岛，在当地建立起了定居点，后来受气候小冰期以及人口膨胀等因素影响，不得不选择撤离。看似脆弱的长船载着维京人，比哥伦布提前500年来到北美大陆，虽然做了一些以物易物的生意，但由于与土著居民的冲突加剧，不得不放弃了定居的努力。
公元1002年，由于英格兰饱受维京人的侵扰，且有传言说维京人将要杀死国王和朝臣，彻底占领英格兰，于是在国王埃塞雷德的指令下，发生了“圣布赖斯日大*杀屠**”的流血事件，英格兰境内的斯堪的纳维亚人遭到疯狂屠戮。这一事件也直接导致了次年斯韦恩入侵英格兰的三年战争，丹麦人卡努特成为英格兰国王。
圣布赖斯日大*杀屠**惨状
02 冰岛萨迦：传奇史诗里的维京世界
维京人一路向北方进发，在冰岛定居生活的同时，也发展出了独特的文学形式。
法国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的小说《地心游记》中，德国科学家布洛克教授偶然发现了一张古老的羊皮纸，上面用卢尼文字记载着一封神秘的密码信。在这一线索的指引下，他来到了冰岛，通过火山口进入神秘的地心世界。
同名电影《地心游记》剧照
密码信的作者是数百年前的自然学家和旅行者阿尔纳·萨克努赛姆，而根据历史和文学研究者的分类，这样的作品可以被纳入“萨迦”的行列。
所谓萨迦，英文saga，意为“话语”，其实是9-12世纪时，主要由冰岛人整理和保存下来的口传故事。埃莉诺·罗莎蒙德·巴勒克拉夫称萨迦为“中世纪冰岛留给世界的讲故事的独特遗产”。
从内容来看，萨迦包括传奇萨迦、国王萨迦、骑士萨迦、家族萨迦等类型，它们多以英雄人物、国王、冒险家为主角，讲述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传奇故事。
萨迦的魅力是多重的，在文化、历史等领域都有很高的参考价值，是我们了解北欧历史的一个窗口。
萨迦手抄本中的文字图画、印刷工艺、精美装饰，本身就是凝固的历史。在中世纪时，萨迦由人工抄写在羊皮纸上，漂亮的字体与花纹配图相得益彰，具有很强的艺术性。用来绘图的颜料成分、装饰在封面上的宝石，则可以提供当年维京人与其他国家交流和贸易等重要信息。
精美的萨迦手抄本
从文本来说，这些故事是维京人瑰丽想象力的产物。巨人、神明、怪物、魔鬼等常常出没其间，波折起伏的故事扣人心弦。故事中有怪模怪样的狗头人，有长着鸟喙的怪人，它最喜欢投掷苹果，巨人国度里体型庞大的姑娘爱上了英俊的北欧武士。
在科学知识十分匮乏的年代，人们对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和无法企及的远方，常常会用想象力填补其空白，于是便催生了这些充满怪力乱神的情节。
在看似荒诞离奇的情节背后，我们还能捕捉到真实历史的吉光片羽。维京人的生活习惯、宗教信仰、社会变迁等内容，在萨迦中都可以一寻其踪迹。
绘图与文字相得益彰的北欧萨迦
在《独臂埃吉尔与狂战士杀手阿斯芒德萨迦》中，鹰喙女王在帮助埃吉尔救出被困公主之后，她得到的回到是黄油和咸猪肉，这些富含油脂的食物是维京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宝贵食材。
《格陵兰萨迦》中，一群水手在几天的航行之后，终于看到了陆地，他们“从大船上取下吊床，在陆地上建起房屋。后来他们决定留下来过冬，就动手在那里建造起了大房子。”
根据《红色埃里克萨迦》中的记述：“当年格陵兰发生了大饥荒；狩猎者几乎空手而归，有些人一去不复返”。从起初定居格陵兰，到最后悄然消失，萨迦为历史研究提供了生动有趣的线索。
不同部落、国家之间的冲突或者友谊，也能在萨迦中一窥端倪。在一个萨迦故事里，冰天雪地之中，一名男子刚刚打猎归来，他的家庭就遭遇敌人来袭，家人几乎被全部袭击者杀死。
北欧神话中的人物，如奥丁、托尔等，不时作为主角或者背景人物出现。他们的行为、话语为我们理解北欧人的多神信仰提供了支撑。
03 走出萨迦：维京世界的本来面目
作为一名专业的历史学者，埃莉诺·罗莎蒙德·巴勒克拉夫认为，萨迦所呈现出的画面是碎片化和流动式的。不同的故事之间，会有情节的冲突，也不乏遗漏和夸张，但真实的历史往往比故事更加充满张力。
在萨迦所构造的奇幻世界之外，我们还可以结合更多的史料，拨开由偏见构成的厚重尘埃，还原维京世界的本来面目。
在中世纪的西欧人看来，维京人几乎可以和野蛮画上等号，属于未开化的民族。他们用利斧劈开一条血腥的财富之路，在神圣的修道院中大肆抢掠，丝毫没有悔恨之意。
事实上，《北方以北》在对萨迦和诸多史料进行系统梳理后，却告诉我们，真实的维京世界是更加丰富多元的，在社会结构、法律体系、宗教信仰、家庭分工方面有自己的鲜明特色。
①维京人的家族与社会阶层
在民族国家建立以前，维京人的社会组织以部落和家庭为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连接，除了血缘，还可以通过贡赋经济、盟誓、收养等方式，成为“人为家族”的一员。
随着国家的形成，维京世界的社会阶层体系逐渐完善，主要有四个级别：国王、贵族、自由民和奴隶。其中，国王和贵族属于统治阶层，他们拥有庄园、土地和财富。
自由民是社会的中流砥柱，他们人数最多，而且无论占有土地多寡，他们都拥有对社会事务发表意见的权力，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抑制王权泛滥的效果。奴隶则构成了金字塔的底部，他们要承担繁重的劳作，穿着最粗劣的衣物，主人甚至可以随意夺取他们的生命。
维京时代的长屋
②维京人的社会管理组织
为了更好地管理社会事务，公元930年左右，在冰岛诞生了名为“THING”的议会组织。
它的召集者是36名贵族，到了每年夏天的全民议会时期，所有自由民都会来到广场上，对重要事务进行讨论和决断。维京女性也可以作为参会者，但她们通常并没有投票的权力。到了11世纪时期，随着北欧国家陆续建立起君主制统治，议会的影响力被大大削弱。
③从多神信仰到基督徒
在很长时期内，维京人都是多神信仰，奥丁是他们最崇敬的神明，在*力武**、智慧、文学等方面都有卓人的天赋。对于维京人而言，在战场上流血牺牲是一件最为荣耀的事情，因为他们可以被女武神瓦尔基里引领到英灵殿，与众英雄一起过上理想的生活。
正是因为宗教信仰上的差异，维京武士在劫掠修道院的时候，并没有精神上的压力，毕竟他们并不关心死后的世界，也没有末日审判的概念。
不过，在北欧神话中，神明同样要面临“诸神黄昏”的到来，他们与巨蛇芬尼尔、洛基等展开殊死战斗，旧的世界和秩序解体，一个新的诸神体系又在酝酿之中。维京人也在与外部世界的接触之中，逐渐改变了宗教信仰，加入基督信仰的群体之中。
维京时代的宗教建筑复原图
④维京时代的女性
在维京人的家庭中，女性有一定的独立地位。由于男子经常到出海远行，临行前丈夫会郑重地把房屋钥匙交给妻子，妻子则承担起管理家中事务的职责，可以支配家中的财产、管理奴隶和仆役、进行纺织和家庭劳动等。这一点和16世纪时期荷兰的情形有些类似，本质上属于特定社会分工下的产物。
一些情况下，女性也会随着丈夫一同出海，据BBC纪录片《维京史》，这些女性会随身携带一只箱子，箱子上装饰的金属类型（金、银或者铜），则与其丈夫的社会地位和富有程度紧密相关。
“事实融入故事的熔炉之中，成为传奇。”
从冰岛萨迦到维京战吼，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到遥远的北美，维京人用利斧和长船，在移民、贸易和征服中，将自己融入了世界文明的图景之中，成就了一段史诗般的传奇。
参考资料：
1、《北方以北》，埃莉诺·罗莎蒙德·巴勒克拉夫
2、《维京人》，伊夫·科哈特
3、《维京人传奇》，勒内·沙特朗等
4、BBC纪录片《维京史》
注：本文配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