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跳蚤市场日记图文并茂 (我的跳蚤市场的故事)

作者 | 宋银羽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我的跳蚤市场日记图文并茂,我的淘书历程完整版

(三)南京书市的几番变化

书店里面有故事,而传说都发生在书市中,这里的书市非指特价书的盛会,书市即江湖,刀光剑影,暗流涌动,可能遭遇滑铁卢一蹶不振,也可能无意间摘取到高岭之花,坚持小小兴趣的逢人便问:今天还有新门票啊?......人来人往,光影交错,或许一无所获,但是没关系,还有下次,眼光经验到了,机会不会太遥远。

跳蚤市场?

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外公外婆从邓府巷搬迁至南湖小区,每个周末都会去探望,必经朝天宫,平生两条线索由此埋下伏笔:朝天宫鬼市和安乐园的包子。

那是一次与母亲坐在13路公交车上,望见“万仞宫墙”下面人头攒动,问妈妈是什么?回答是跳蚤市场,跳蚤也能买卖?还有那么多人喜欢?车窗外浮光掠影,我的问题没有出口,只是生出好奇心,总想去看看,还有点担心,交易虫子的地方是否卫生?

没隔多久,愿望就实现了,也不记得身临其境具体见到什么,旧货反正是没意思,其后多年不曾再想过。

小学四年级开始集邮,一年之后便不满足于外公日常通信提供的信销票,南京三大邮市(中华门、大方巷和夫子庙)离家都挺远,不可能老是要求家长,不知是谁提醒还有朝天宫,我从初中开始逛市场,偶尔结伴,经常独行,那里其实没有几家经营邮品,买过小本票极限封,最贵是鸡年四方联,1996年高峰购入,疯狂的花纸头呀!当年异象让我一时激动,大起大落最终泯灭了集邮的热情,邮册至今一直存着,好多年不曾光顾,也不知道有没有变黄生斑?只是集邮过程多少养成了基础收藏观:量小价值高,成套有筋票。

1990年代的朝天宫市场,旧书占据相当大面积,民国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和丛书集成初编,常常见到在地上乱堆着,一元一本任挑选,四大名著带那种带函套带插图的石印本线装书见过几次成交,大约是百元一部,毕竟旁观了多年,存下来不少记忆。

记得有次看见胡绳《从*片鸦**战争到五四运动》上下册,品相极佳(“品相”的概念亦是来自集邮),没买,下周还在,书品逊色了,下下周还在,曲角卷边惨不忍睹——为什么犹豫?不知其行情大概是关键。

几年间,自己仅仅有三次出手记录:

第一次买书,非常清晰,在“万仞宫墙”几个大字几乎正下方,一处新张开的地摊,书色暗淡,全是民国出版物,我发现比较早,挑拣出两本:《片云集》(王统照,民国26年再版)和《老残游记》(大达出版社),书贩开价7元。我有点鄙夷:这么旧!这么贵!书贩接话:你看看,可能比你爷爷奶奶还老。这话倒是有理,乖乖付钱,《片云集》回家想看看,一翻,硫酸纸与封面脱离,再翻,封面直接掉下来,那心情可是糟糕透顶,1992年,7元足以让我痛心,舍不得扔掉,把它们放在写字台大抽屉最深处,之后长期关押,直到网店开张,提出来,修补*处破**,上了孔网拍卖,意外拍出“高价”,心里欢喜,给书友免邮费。

第二次买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文化艺术出版社1987年)、《十四行诗集》(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5元,不是因为知道才买,被古怪书名所吸引,《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我有生以来最辛苦的一次阅读,收获是有段时间写作文经常使用“如是说”,《十四行诗集》只当是入不得洞房的伴娘吧。

第三次买书,刚过了春节,兜里有压岁钱,出门颇为神气,我是在一家主营邮品的摊位上见到它:《清华年刊1932》(民国21年出版·16开精装本,年刊经理部毛笔签赠钤印本),前面一个人让过去,我见到都是图,还有带漫画性质的,就接手翻看,摊主认识我,一直没啃声,直到我合卷,问声“怎么样?”我回了三个字“有意思。”认出几位名人,特别欣赏几幅搞笑插页,其实不过看看热闹,怎么就能花100元钱买下来?之后几年我一直在反省——网店初期,它却成为镇店之宝。

皆是不如意之事,每次下来都会告诫自己,大概得到《清华年刊1932》没过多久,与北京潘家园齐名的南京朝天宫,被彻彻底底整改掉了。

【仓巷】

“仓巷旧书街”是朝天宫市场一缕劫灰复生,其中过渡转换,我亲眼所见,说起来,仓巷与朝天宫仅仅一街之隔,若非访书,之前都没有踏足过。

南京历史上文华风流多在城南,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没眼看的破败啊,仓巷的状况堪堪典型,这倒是成了旧书店落足的好时机,初始还没几家入户经营,沿着路崖子摆两排地摊,正当其时,我对日本漫画的兴趣爆发起来,四处寻找书源,自然关注起二手书,初遇蛮有戏剧性,地上见到几本,询问价格,一元一本,全要了,摊主说:"你喜欢,后面还有。”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三轮货车里,掀开防水布,摞放整齐几百册,我眼睛都看直了,算算钱不够,也拿不动,摊主瞧我进退两难,说:“你多挑一些,五毛一本算。”当然是尽力而为——那批书都是口袋本盗版书,后来大部分当废品处理了,那时候没有其它选择,英雄不问出处,带给我多少欢乐!

随着仓巷市场日渐形成气候,城管部门追击而至,摊贩们又会遭遇驱赶,而地摊市场仅限于周六周日,有些经营者希望可以规范到平时,仓巷房租一直不贵(现在还是),几方作用,进户开店的过程快速推进,这是市场经济自身在演化,不知不觉一条旧书街就形成,至今还在存续。

之前走朝天宫,大约是月均一回,时间多在月头,要等到家里面发放零花钱,才好出动,仓巷书店街建立时,年龄上进入青年,自己再有了收入,明确目标(日本漫画),频次提高到几乎每周一游,四五年间购书1500多册(有建档编目),给各位店家留下“漫画小太郎”的印象,后来正版引进多了,我转向其它渠道购买(亚马逊和当当之类网站),等到网店开业,在文史书和名人墨迹上施力......直到2015年前后,有几位老相识依旧见面先推荐漫画,视为理所当然。

我性格不好不坏,特别懒散,亲近和私交很少很少,只有在淘书途中一直非常顺利,少年时代就颇受欢迎,除了模样讨喜,我逛街进商店都是带着目的去,取得结果出来,极少空手,一个小小不言,离开前每每在收银台前驻足停留,这种态度具有决定性。

2000年,我从新街口旧家搬出来一个人住,彻底自由放飞,读书上面,一般阅读依赖图书馆,日漫吗,这时大陆正版引进已成规模,购物网站提供便利,不仅仅是打折,港台版,甚至日本原版得手亦不难,因而与仓巷疏远了一段时日。

我的网络生涯也是由此开始,在几个圈子里混得都还不错,意识到人生可以在虚拟世界里面落实,得到过两三次工作邀请,但都是异地,自己畏缩,家人反对,只等待合适机会......

在2005年下半年某日,朝九晚五还在单位上着班,那天手捧一册古籍,百度检索相关信息,无意间进入“布衣书局”网店的论坛,被店主人胡同《贩书日记》所吸引,读之竟日,跃跃欲试。

那时,布衣书局的“好邻居”,正是孔夫子旧书网——已经进入发展期的孔网,稳定性差些,不时来个死机,人流一下子涌到布衣书局,所谓失火带了邻居,布衣书局压力山大,顶不住,便一并殉情去也。

遇见孔网之前,没有想过要开家旧书店,只能说这个网站太没有门槛,上手极为简单,一番操作直接就能开门营业,一失足,再回首时,家里堆满故纸旧籍,青春已然耗尽。

【鬼市】

孔夫子旧书网注册网店“银羽书筑城”,开始张罗起书源,开始几年,“仓巷旧书街”和“青岛路书店群”是主要选择,两条路线之争还带来过困扰。

一般是这么安排行程:从城东孝陵卫家里出发,到新街口旧家,父母那里蹭个饭,吃饱喝足出得门去,行至新街口广场,向南,还是向北?心中默念:左边朝天宫,右转青岛路。

开始一两年,严重右倾,“青岛路书店群”品味高,书架上分类整齐严谨,看看都长见识,当然这也意味着不好捡漏,左派仓巷,便是混沌初开的模样,杂乱无章,接近于书源——“青岛路书店群”(特别是学人和唯楚)日常也从仓巷进货的。

“仓巷旧书街”接近于书源,但还不是,而且其开门做生意,好书随到随走,我这种买漫画起家的不受重视,说起来人家仍留着我青少年时候的印象,这等麻烦持续了多年,还遇到有人拒绝给我看东西,理由说得明白:“你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实在太羞辱,我心里岂能服气?难道鲜肉是种罪过吗!

鬼市的传说听了很多年,一点好奇心尚且不足以支持我起早贪黑去寻访,2006年在孔网有了网店,情况不同了,已知的淘书路线比较单薄,盛放不下野心:我将成为一个大书商,或是收藏家?——只是跑跑新旧书店,哪里能看到希望?

初登鬼市,在2006年德国世界杯两场比赛间隙,时隔久远,部分鲜明,部分残失,行在空旷无人大街上的反差感,不知道前方为何的心跳,入市时间尚早,只有几处地摊零星分布,路灯昏暗,要凑近去看,第一处书摊第一册书:《领航人》(F·库柏,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讨个口彩。

早几回书市行程与足球比赛赛程交缠,那一段时间没写日记,记忆无法正确排序,举三两事不分先后。

丁光训先生藏书是我第一次遇见名人旧藏流落书市,我晚到一步,听到一圈人围在一起说故事,某某包了圆已经得胜而归,到底想看看现场,到事发地,只见一片凌乱,还都是无关之书,蹲下来仔细翻检,得2册:《第四届世界各地圣约翰大学校友联谊大会》(精装本,何兆丰先生签赠)、另一本想不起书名,英文书,20世纪初精装本,有插图有签赠,还贴了张精美的藏书票,买来10元——这件事有指导意义,不过当时还仅是个案,几年之后,多少前因后果串连起来,我才意识到芸芸众书之间,闪光点只有名家旧藏。

另一处狼藉之地,一些讲义,几件手迹,夺目者是一册红印本线装书(缺一角,没伤到正文),大致可以判断出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有关,当时无动于衷了——不要说现在,迟一年遇上,我一定会全部拿下,买回家慢慢辨认。

又一次被挤出圈时,只好看看被大家扔出不要脚下来回践踏的,取几件油印本,其中有册线装本蒋吟秋先生的《完书图记》。

都是捡漏的小乐子,实际情况是初入江湖完全抢不着身位,眼看勇者冲锋陷阵,尾随干点补刀的小活计。

人脉和经验需要时间积累,我用了两三年去认识,如此,勉强可以把握行情,路人甲而已。

2011年买了一批大货,达到六位数,成交握手之后,卖家附了个问题:“这事可以往外说吗?”我心思都在得手之物上面,自己籍籍无名,有什么关系,回答:“随便。”隔了一天,当行走在周六鬼市上,好多摆摊人向我行注目礼,进到书店,可以入后室览善本,切身体会到——“坐,请坐,请上坐; 茶,上茶,上好茶”其中意境。

半个月前,又买了那位书友一些东西,开车送我回家,就便把多年疑问提出来,他说“想不起来当年想法,结果我们不是都出名了吗?”——是呀,跟着一笑,眼光放到车窗外,将近十年,多少风景掠过。

【后情】

朝天宫之后几番死去活来,最后被彻底干掉,仓巷如今也已气息奄奄,市场在南艺后街又存在了不少年,中间也是几经废立,每回变动都是一次打击和削弱,今年南艺后街告终,宝船古玩城接受了一部分,恰逢全国上下开展轰轰烈烈的地摊运动,书市又会迎来春天?留一个美好的愿望吧。

整理于2020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