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班的“车夫们”

马班的“车夫们”

马班的“车夫们”

作者:林林

马班的“车夫们”

时间久了,人的记忆容易碎片化,常想把有些记忆的碎片有机地集合起来,揉和成一个真实的虚构故事。有一年天津的李春起来江南看望我们,他是马班的,说了些当年赶马车的经历。我突发奇想,在虚拟世界里赶一趟马车,目的地自然是马班拉煤常去的东胜高头窑煤矿。故事里的情节必须真实,都是曾经独立发生的。其中大漠风光、马车拉煤;以及歌声、故事、人物等等也是真实的存在,只不过看上去有些张冠李戴。在此特别感谢马班的“车夫们”,那些年为我们付出的艰辛。

那一年,黄河冬季的来水特别多,凌汛期延长。急速漂移的冰块铺满整个水面,大河上下一夜冰封的景像久久未现。已经到了11月底,我们每天在寒风里看着大小冰凌从前面的湾口蜂拥而至,猛烈地撞击陡峭的河岸,然后裹夹着泥沙和轰鸣声向右转身,浩浩荡荡,冲击下一个弯道。大自然的景观如此狂野、壮美,远远超出用语言表达的范畴。如果你突然有某种情怀,可以长时间驻留,绝不会厌倦。

景色虽好,我们大多数人却都习以为常,更有那些要过河办事的,想要回家的,天天掐着手指数日子。凌汛期过不了河,绕道临河大坝是不现实的,只好焦急地等待。这还是小事,运煤的汽车过不来,我们的生活用煤渐渐枯竭。一般我们是在冬天黄河封冻期,储存一年的生活和生产用煤,如果来年用煤超标或封冻延时,年底我们的取暖就会出大问题。连里决定用马车到伊盟东胜的高头窑去拉煤,来回二百多公里,紧赶慢赶需要三天两夜,这可是趟重活。

出发的那天早晨,三辆马车备足了干粮和草料,北京人韩二、永旺打头,天津三孩殿后,中间是青岛李树明。“啪”的一声我们扬鞭起马,离开驻地沿着坎坷的泥路向南赶,春天草原翻浆时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还在。因为是空车,三匹马仰着头,踏着碎步轻松地奔跑,一路尘土飞扬,马蹄声混和着车轱辘的吱吱声,就像是一部草原大片的真实场景,现在想起来觉得富有诗意、很风发,而那时只是一趟艰辛的任务。天寒地冻,一路上看不见老乡的影子。举目所见只有远远的沙墚子,还有寒风中簌簌发抖、拼命摇曳的枯草。过了小南河后路比较平坦,小南河其实就是地势低洼些的沼泽地,当作排水系统流经整个农耕区。夏、秋两季这儿长满了芦苇,渠里有很多的鲫鱼,肥肥的。那时我们经常拨开茂密的芦苇,下到水里徒手摸鱼,一抓一个准。老乡不吃这个鱼,可能是由于不敢下到水里去。多少年来这儿的鱼自生自灭,看天地玄黄,日月盈昃。

言归正传,话说我们过了小南河,到二连附近向东南折。没多大一会儿,沿着沙梁边长长的斜坡,缓缓地驶上沙墚。从京兰铁路下来,然后是十几里的红柳林、宽阔的黄河,接着是大片的草地,突然凌空出现一道高高的沙墙,横亘几百公里,这就是库布其沙漠的边际。放眼望去,连绵不绝,气势宏大,让人惊叹不已。当地人叫它沙墚子,沙丘一个挨着一个,呈金字塔形,沙丘顶尖尖的。乌拉尔山口吹来强劲的西北风,把沙丘朝西北坡面的沙,吹越尖顶,形成一条条细细的沙线,看上去像几何的切线。这就是流动沙丘,活得沙漠,千万年来缓慢但坚定地吞噬着人类赖以生存的绿地。我们站在沙漠里永远只能看到前面的沙丘,倘若有兴趣跑到前面的沙丘,看到的还是再前面的沙丘,仅此而已,周而复始,直到你精疲力尽。驶上斜坡有条比较坚实的路,绕着沙丘弯弯曲曲向前延伸,其实也不是什么路,只不过走的人多了,慢慢就成了路。大车、汽车都在上面跑。

一路上沙子漫天飞扬,天空灰蒙蒙的,呼吸都有点困难,裹紧羊皮袄蜷缩身子,大大的领子捂住嘴鼻,信马由缰朝前赶。一般马都识路,不会走偏,其实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一般每辆马车带十五块钱作为沿途费用。来回要住两宿,大车店包括吃住和马的草料,每晚五块钱。剩下的五块买煤。中午自己啃干粮。

下午太阳出来了,稍稍暖和一些,马车比先前的速度快。远处看到一支驼队过来 ,渐渐地能听到清脆的驼铃声。临近时,我们停了下来,马车夫天津人三孩(绰号)噌的下了车跑过去比划着向领头的蒙人借个火,烟瘾上来,因风大划拉半天愣是没点着,火柴倒全划没了,驼队可救了他的小命。驼队有五、六峰骆驼,大致看没有电影和画面上的精神,身上毛松松的沾满了干草和那些带刺的小圆籽。两个驼峰半立半耷拉着,走起来一甩一甩的。我们提出要骑骑骆驼,驼队大概也很长时间没碰到人了特高兴,加上蒙人比较豪爽,二话没说转向骆驼吆喝一声,骆驼马上前腿往前一曲跪下,然后两后腿跟着蹲下,趴在沙地上,还是那个二孩翻身往上跳,,领队的蒙人再吆喝,骆驼的后腿噌的起立,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没把二孩朝前摔下去,还未坐好,接着前腿猛的站直,人身子往后一仰,才算骑稳。溜了一地路,看看相去渐远,才在蒙民的帮助下跳下骆驼,飞奔回来。

大约七点多吧,天色渐暗,内蒙夏天太阳落山要到晚上九点,冬天早一些。不远处车马店的炊烟徐徐。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间一派苍茫。那一刻时空仿佛凝固了,重现了古诗词里描绘的景色,以致多年过去了竟未能忘怀。

听人说,这一带有狼,其实谁也没碰到过,倒是见过小小的红狐狸,贼精贼精。有一次我们几个人联手,逮到一只红狐狸。红狐狸野性刚烈,我们把它拴在晾衣杆下,喂它东西坚决不肯吃,张嘴咬人,玩儿命挣扎。有人看了不免心怀悲悯,趁晚上偷偷给放了。

车马店紧挨路边,篱笆、深井,有一个长长的马厩,一排由泥砖切成的平房,墙体厚厚的很保温。给马卸了辕,栓到马厩里,饮水、喂料、加草。我们的马都是军马退役的,部队名册在案,配给上好的饲料或大豆喂养。有一段时间女排的王薇薇调到马棚喂马,我们几个晚上跑到马棚里炒大豆吃,嘎嘣嘎嘣特香。那年代人吃马料真是没辙。

安顿完毕,进房上炕,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卸尽一天的寒气。店家早就炖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烩菜,烩菜就是把能吃的东西统统往里搁,炖得烂烂的, 你别说这是当时最好吃的菜了。饭后大伙横竖躺在炕上,说是讲个故事。我想半天讲了一个普希金的《驿站》,驿站和车马店不是一回事,但也能挨着边。大家为主人公希尔维亚的枪法以及他的尚武精神感动,很久没人开腔。窗外呜呜的刮起了大风,马在嘶鸣,希望明天有个好天气。

第二天天朦朦亮启程,以后的路较好走。中午前赶到高头窑,那是一个露天煤矿,优质的无烟煤堆得满地都是,矿里老乡只是收每车五块的钱,就顾自忙乎去了,就像现在的自助餐——管饱。鄂尔多斯的无烟煤很有名,色泽乌黑不发亮,开采下来一大块一大块的,但质地较轻,很容易点燃,燃烧起来呼呼窜蓝火,一会儿就把炉盖烧得通红,而且经久耐烧。扒拉开来一层一层的,像是树木的年轮排列整齐。传说亿万年前,这儿都是原始森林,树木等植物枯荣交替,一茬接着一茬,生生不息,沉积成现在的煤区。当然没经过科学考证,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没多大一会儿,每辆车都装得满满的,按原路返回,再到来时歇息的车马店过夜。什么叫人困马乏,吃完饭大伙倒头便睡,一宿无话。回程可不轻松,遇到上坡,几匹马卯足了劲,呼哧呼哧的直喘气,艰难地往上拉,三孩的鞭子打的山响。老天有眼,一路无恙。为了驱赶寂寞,有人唱起歌来——风儿吹动我的船帆,船儿随风荡漾,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回到连队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灰暗的天空飘起了雪花,恐怕要降温了。也许用不了几天,黄河该封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