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唱一首歌
朱百强 【四】
国庆节快到了,矿工会要组织一场文艺晚会,活跃职工的文化生活,谁演唱呢?矿工会要求全矿基层单位工会要高度重视,推荐文艺活跃分子,节目自选,参加文艺晚会。并表示,矿工会还要评选优秀歌手和优秀组织单位,进行表彰。文件是熊区长在班前会上传达的,因为他兼着采煤六区的工会主席,所以非常重视,他照着文件一字一顿念了一遍。念完了,他问大家,你们谁能唱能跳,快报名。
坐在排椅上的职工,有的抓紧时间过烟瘾,有的抓腮挠耳,有的剪指甲,会议室里烟雾腾腾,死气沉沉,好像这样的活动大家压根儿就不感兴趣。
熊区长拍了下桌子吼:咋,哑啦?六区的人采煤月月创高产,唱个歌就熊了?
一位老工人说:攉煤攉得人腰疼腿酸,煤尘呛得喉咙都生锈了,唱出来的歌像驴叫唤,能唱?

大家哄堂大笑。
熊区长板着黑脸说:驴叫咋啦,咱矿工个个都是驴,犟驴,就是要从石头缝里把煤抠出来。我就不信,能和石头较劲、打硬仗的人就唱不了歌。你们推荐,不推荐,我就点将啦!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孟三举起手说:熊区长,我愿意唱,我能唱《咱们的工人有力量》。但有一点,你甭让我下井了,让我歇几天好好练练歌。
孟三最怕下井,整天嘴里说井下黑咕隆咚的,四块石头夹一块肉,不定哪天就会要人的命。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因偷着早升井挨罚款,月月都是入不敷出。他的话音刚落,海亮站起来说:我俩一块唱,行不?

熊区长哈哈大笑,说你俩有胆量,但这是老歌了,咱也来个新鲜的。他的目光搜寻到坐在海亮后面的张平安,说张平安,你不是爱唱那个卷毛唱的“一把火”吗,这次把火烧到俱乐部去。你仨争取给咱区拿个第一。
打瞌睡的张平安听区长点将,要让他唱费翔的歌儿,激动地跳了起来,瘦长脸上显出得意的表情,手一挥说:好,我一定唱好。他那架势,仿佛他已变成了歌手费翔,只要音乐响起,和着旋律,他的嘴里就能喷出熊熊烈火。

熊区长说:事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就不用下井了,好好练歌。又嘱咐,可你们记住,只有七天时间了,就是夜里不睡觉,你们也要给我拿个名次。
张平安三人兴奋得不得了,欢呼着下楼了。他们在张平安的宿舍开始练歌了。他们决定,到时候,先来个小合唱,三人同唱《咱们的工人有力量》和《打靶归来》,因为这两首歌一个是工人兄弟唱的,一个是战士唱的,具有阳刚之气,也都是他们熟悉的歌曲,几乎年年矿工会组织歌咏比赛都唱。不同的是,他们今年要拿出一个压轴的节目,就是唱《冬天里的一把火》。他们认为,这首歌曲不能合唱,只能独唱,要学着费翔的样儿,唱出对意中人的热情和向往,唱得让人心醉神迷,唱得地动山摇,唱出自己的感情和心声。独唱只能让张平安唱,因为他的嗓子好,没有被烟熏过,他对这首歌理解的到位,对音乐节拍和节奏把握的恰到好处,这首歌的旋律仿佛已融入到了他的骨髓里。那么,张平安唱歌的时候,孟三和海亮干什么?他们两个可以伴舞。在张平安的想象中,伴舞应该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他们用优美的舞姿,能跳出青春的活力和生命的张力。但遗憾的是,他们单位没有女工,认识的人中没有会跳舞的。工会的文艺干事魏老师倒是能歌善舞,但魏老师要担任文艺晚会的艺术总监,不会有时间来配合他们。
总的思路定下来,他们就根据各自唱的歌训练起来,小合唱容易,多唱几遍就行了,就是编舞蹈有些难。因为他们几个都是模仿费翔在跳,张平安手拿话筒跳还可以,孟三和海亮两人专门跳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后来,他们相互启发,反复切磋,自编自导,想象前面就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顺着火光望去,前方就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大眼睛好似一轮熠熠生辉的月亮,好似明亮闪烁的星辰,这样感觉就找到了。他们废寝忘食地排练,几乎天天唱到夜半,走火入魔似的。

这天上午,他们正在宿舍练歌练舞,乔大嫂来敲门了,她说:我警告你们不要狂轰滥炸,不要干扰别人,你们咋不听呢?
张平安说:我们这次不是扰民,是在认真排练,要在国庆文艺晚会上演出。
乔大嫂惊奇地睁大眼睛:真的?到时候给老娘弄张票,让我也去看看,给你们捧场。
虽然是文艺晚会,也不是谁想观看就能看,因为俱乐部的演出大厅尽管有上下两层的观众席,每逢文艺演出还是常常爆满。为安全起见,每次举办此类活动,矿工会都是通过免费发票的方式解决人满为患的问题。所以每个区队将领到的十几张票只发给区队干部、班组长和劳模、先进,其中也有奖赏的成分。

五
那天晚上的文艺演出在青龙山煤矿引起极大的轰动,也成为张平安生命中的一个亮点。
张平安他们早早吃过晚饭,就一路小跑上了区队办公楼。熊区长见手下的三个兵统一身穿工装、头戴安全帽,脚穿高筒胶靴,浑身上下透出生龙活虎的精神气儿,甚是欣喜。他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走,老熊带你们上战场。和三个年轻人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办公室的人哈哈笑,都说老熊把人找对了。
这是矿上开展的一次大的文化活动,牵动了全矿职工家属的神经。傍晚时分,人们从各个家属区给河边的工人俱乐部聚集,路上歌声笑声不断,整个矿区在这个秋天的夜晚都沸腾起来了。参加演出的职工早早来到了俱乐部门前,他们或穿着工装,或穿着上红下绿的演出服装,以饱满的激情等待给观众展演。
俱乐部门前的广场上,采五区区长正摆动着两手,笨手笨脚地在给站成一排的工人打着拍子,指挥参加演出的职工练唱《社会主义好》。合唱队员们吼破嗓子在唱,个个腮帮子鼓得像吹圆的气球。熊区长站在一旁认真看,待对方唱完了,上前拍了把采五区区长的肩膀说:你们的气势大呀!采五区区长得意地说:我们二十个人,人多力量大!熊区长嘿嘿笑,思忖人多顶个屁,你们的大队人马也抵不住我的“一把火”,也不定能夺魁。

文艺晚会在机电一队男女大合唱中拉开帷幕。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个队唱的是《没有*产党共**就没有新中国》,还说了一个快板。接下来,机电二队等单位演过,就该轮到采掘一线单位演出了。等待演出的职工都站在幕布后面,个个脸上呈现出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张平安和两名工友也在依次排队,三人在暗暗使劲,但心里却像打鼓似的咚咚跳。因为尽管他们没黑没明疯唱狂跳,但在大庭广众面前演唱还是第一次,还没拥有过真正的观众,也没有接受过众目睽睽的检阅。孟三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说:妈呀,人家都唱得这么好,咱能行吗?海亮说:*他妈你**没上场就拉稀,上不了台面。张平安攥紧拳头说:我相信,咱们唱得比他们更好。
轮到他们上台了,三人排队走上舞台,随着乐队伴奏声响起,先唱了《咱们的工人有力量》,唱得高亢、嘹亮、激昂。随后,他们很快回到后台换上了崭新的西服、扎上红领带,在幕布拉开后,以一种全新的形象展现在观众面前,唱起了《冬天里的一把火》。张平安手执话筒唱,仿佛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就在他的眼前,他的面前正在燃烧着熊熊大火。他唱得激情饱满,唱得入痴入醉,两名同伴也跳得起劲,跳得张弛有度。这首歌引起观众的共鸣,台下的许多年轻人跟着吟歌起来。唱到最后一句“熊熊火光照亮了我”,张平安还做了一个大幅度的动作,手指着自己的心,好像火光就真地把他的心照亮了。他的一招一式很有些明星范儿。

歌声戛然而止,就在他们给观众鞠躬的时候,整个现场像烧开了水的大锅沸腾起来,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个小伙子站到了座椅上欢呼,打起了口哨。熊区长站在观众席的通道里,咧着被胡茬包围的大嘴,正在使劲拍手,似乎他带头鼓掌是理所应该的,他鼓掌大家才会鼓掌。
掌声等于给张平安他们吃了颗定心丸,说明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松了口气,回座在观众席上观看下面的节目。
忽然,张平安看见舞台上出现一位姑娘正在演唱邓丽君的《甜蜜蜜》,她唱道: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她高挑个儿,上穿绿色的毛衣,下穿牛仔裤,脖子上系着红纱巾,清爽得像出水的芙蓉,雨后的牡丹。她唱得轻松自如,好像自己也成为了花儿,开在了春风里,是那么纯洁、美丽。张平安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跟踪着她,如同陷入到了幽幽的梦境中。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甜蜜的歌声似乎征服了所有的人,几乎有一半的观众起立鼓掌,甚至有小伙子把飞吻还频频抛给了“红纱巾”。孟三急得眼睛似乎冒出了火,喊道:唱得好、唱得好!把手都拍疼了。
后来的演出中,再没有出现这样热烈的气氛。无疑,那天晚上,张平安和“红纱巾”出尽了风头,他们两个俨然成了矿区的大明星。
张平安怎么也没想到,矿上组织的文艺晚会,让他有机会见识了“红纱巾” 唱歌的真本事。
人们把张平安叫“一把火”,把“红纱巾”称“甜蜜蜜”。有人说,只有“一把火”点燃了“甜蜜蜜”,才能有水乳交融的状态。
六
张平安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梦中情人,但他却没机会认识“红纱巾”。虽然他们一个在井下采煤,一个在地面上班,但八竿子打不上,没有接触的理由和机会。只有矿上举办什么活动,两人都去参加才能见面,可矿上平时举办的活动并不多,双方也不一定都能参加。加之要认识“红纱巾”,也必须在适当的场合,有充足的理由,否则太唐突,万一“红纱巾”断然拒绝,自己就下不了台了。为此,他把这件事窝藏在心里,而越是窝藏心里就越郁闷。

海亮见张平安闷闷不乐的样子,猜测到了张平安的心思。他说:如果你喜欢“红纱巾”,我给你先侦察侦察她在哪儿上班。
海亮是在矿山长大的,中学毕业后当了几年兵,*员复**招工下了井。因了在部队当的是侦察兵,习惯于用军事术语,开口说话就是侦察、合围、歼灭等。
张平安嘿嘿笑,笑得嘴唇上的一抹小胡须颤抖开来。海亮知道,他这种表情就是默认了。因为他俩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一方使个眼色,一方就知道干什么。
几天后,海亮的侦察初步有了端倪,他在更衣室告诉张平安,“红纱巾”叫徐俪,在服务公司下属的小工厂上班,是徐大拐的女儿,家住青石沟。徐大拐有一闹二骂三打的招数,曾因打矿长出了名。矿上的领导见他就躲,他是个“麻缠”的主儿,惹不起。
其实,关于徐大拐打矿长的事张平安早有所闻,只是没把他和“红纱巾”联系在一起。据说,徐大拐原在采一区上班,几年前因一起冒顶事故,把一条腿塌折了,就拄着单拐在街上摆起了钉鞋摊。他跟人说话,张嘴一个“*日我**他的、*日我**他的”。有年秋天,一个青工钉了鞋趁着人多,没付钱溜了,徐大拐每天见人就提这件事,闲下来张口闭口就骂。他的嗓门大,骂的满市场人都能听到,骂得小伙子两个月从鞋摊前都要跑着经过,只好把三元钉鞋钱塞进了徐家的门缝里,还附了一张纸条,向徐大拐道了歉。

据说,“甜蜜蜜”的工作也是徐大拐骂出来的。
徐大拐下了二十年井,好不容易把老婆和孩子转成了城市户口,人生该办的事还没办完呢,他却忽然少了一条腿,长期休工伤,只能领个基本工资,家中生活拮据多了。他去找工会,要求给在家待业的女儿安排个工作。工会主席给他做思想工作,说矿上的就业压力大,像他这样的家庭不在少数,并掰着指头给他说,矿办公室主任的老婆都没事干,宣传部长的老婆没就业,煤质科科长的女儿都无法安排……徐大拐说:我不听这些,你先说这事你能办不,你若说办不了,我找矿长。工会主席拉着徐大拐的手,亲切地说:你家的生活困难我知道,我没说不管呀。忙掏出二百块钱塞进徐大拐衣兜里。徐大拐推让,工会主席不依,徐大拐把钱掏出来扔了。他倔腾腾地说:我不要你的照顾,也不要你可怜我,我老徐家的人要通过劳动挣钱养活自己。工会主席无可奈何,只好看着徐大拐边骂着一瘸一拐走了。
打那以后,徐大拐每天来到矿部的大楼前,用拐杖指指戳戳对着办公楼破口大骂,一句一个“*日我**他的、*日我**他的”,好像他跟办公楼有仇似的。楼里的人出出进进任他骂,也没人理他。这天,矿长从矿务局开会回来在办公楼前下了小车,见一个瘸子在叫骂,上前刚问了句怎么回事,他就伸出拐杖挡住了矿长的去路。他先是发牢骚,说我把青春献给矿山了,把一条腿献给矿山了,分房没我家的,孩子就业没指标,你们这些*娘狗**养的把心黑了。矿长一听是粘牙事,急着就要走,他扑上前要抱住矿长的腿,矿长撒腿跑,他抡起拐杖打在了矿长身上。这就是老徐被称为徐大拐的来由。

保卫科的几个保安快速赶到,他们硬掰开徐大拐的手,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把徐大拐抬了起来,声称要扔进河里喂鱼。徐大拐两腿乱蹬说好啊,我没死在井下,总算死在了青龙山矿了。路过的矿工家属纷纷围上来,给徐大拐投去同情的目光,嘴里嘟囔:咋能这样对待伤残职工。矿长呵斥保安,说这是瞎整,请徐师傅去我办公室,我要了解徐师傅家的生活情况。保安把徐大拐从空中放下来,抬到了矿长办公室。在深入了解了徐大拐家的生活状况后,矿长打电话叫来服务公司总经理,等于特事特办,给徐大拐的女儿批了一个岗位。矿长握着徐大拐的手饱含深情地说:矿上现在的总体形势不容乐观,让孩子先干个临时工,后面有机会再说吧。徐大拐的嗓门不大了,他说女儿好赖有个事干就行了。
徐大拐对孩子管教很严,开口就骂,抬手就打。有次,一位青工给“甜蜜蜜” 谄媚,拿了张电影票送到家中,邀请“甜蜜蜜”一块去看《永恒的爱情》。徐大拐一顿臭骂,说爱情再永恒,没钱吃饭也是白搭。你想和我女儿产生爱情,白日做梦。他声称,矿井险些吞了他的命,他不能让女儿再找个下井的。
海亮说,因为有这样一个爹,曾有几个小伙子和“甜蜜蜜” 谈恋爱,都被何大拐打跑了。“甜蜜蜜”是带刺的玫瑰,够不着,不敢采。
张平安嘿嘿笑,说知道了。
孟三说,人真是这山看着那山高,徐大拐家刚解决了农转非,他就膲不起下井的了。他真是个赖子。下井的咋,比外面人挣钱还多哩。

海亮说:既然下井好,为啥矿领导的孩子都不愿意下井?有人寻情钻眼往地面调,既是在选煤楼拣矸石,扫垃圾也愿意。
张平安心想,是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地面脚踩大地,头顶蓝天,人从心理上来说都是踏实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大拐不愿意让女儿嫁井下工也属人之常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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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百强:一生只唱一首歌【中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