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旷世之战」,是我第一次花钱去看拳击比赛,
以往我们手里都会拽着一大把门票,四处送人还没人要,但这次的票却非常紧张。
为了不给组委会的朋友添麻烦,我们豪气地花了几千大洋,带着全公司浩浩汤汤地杀去了东方体育中心。
这钱花得十分值得。
尤其今天,当我看到铺天盖地夸张的新闻报道时。我认为我有必要把我看到的所有细节,那些高兴的,失望的,骄傲的,羞愧的,完美的、遗憾的……都告诉大家。
至于如何判断,你们自己说的算。
01
我经历的「旷世之战」
到达东方体育中心时已经快7点了,但这里远没有开演唱会前的喧嚣氛围。
林俊杰的粉丝团和张杰的粉丝团倒是早早就举着牌子,等在那了。而其余的人,大多是径直入场。所以,广场上*国卖**旗、头绳、口哨的小摊贩生意并不太好。不过,黄牛的生意还算不错,他们四处勾搭着在入口等待的路人:「你说娱乐明星和拳击明星谁更厉害,当然是娱乐明星啦,我都代理过他们的票,这个票我还会卖你假的吗?」
最后 680 的票,他们 300 成交了。
朋友圈里,邹市明正在积极准备,但也会接待一下到场的重要朋友,真不明白,大战在即,还去打扰他的人怎么想的。

入场后,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靠近入口处的前排,主角上台也都会从我身边经过。
我有点激动地环顾起四周:位置并没有坐满,但这已是我看过的人数最多的一场拳击赛,1.5万人的场地上座率超过了80%。观众席里不乏穿着时尚的姑娘、纹着纹身的潮男、风度翩翩的老外、甜蜜的情侣、温馨的家人……
这个观众阵容,在中国的格斗界真算是顶尖的了,我默默地想着。
晚上7点开始的是垫场赛,大家都表现得很平静,除了我左后方一群激情澎湃的助威团,不断叫着场上中国选手的名字。TA 们都是20出头的拳击新人,有些已经签约了邹市明的经纪公司,TA们都很有冲劲儿,但技术和名气还远不及前辈的十分之一。

全场第一次沸腾,是轩轩出场。
这个因综艺节目火起来的小童星乖乖地在过道上等候入场,就已经有无数声音朝他温柔地喊着:轩轩~ 轩轩,加油!我不禁疑惑,他又不是上场比赛,有什么可加油的呢?轩轩头也没抬,欢快地蹦跶出去了。

再之后的高潮便是张杰和林俊杰的表演,现场泛起了毫无悬念的尖叫和呐喊,将这场拳赛的逼格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终于,「旷世之战」的主角出场了。
木村翔 , 一个穷得纯粹,目的也很纯粹的28岁大男孩。客场作战,别说中国,就是日本国内的拳击评论员也并不看好他,不过这样也好,没有包袱的他,输了不亏,赢了大赚。
一出场,他没有什么光鲜的装备,光着上半身,除了做一做热身准备活动,他表现得非常平静和低调,和此时现场观众的表现一样。
邹市 明 ,一个肩扛家国重任的36岁男人出场了。他身披金色战袍,带着一群高举*旗国**,扛着金腰带的兄弟,用这秒杀一切的豪华阵容,出场了!全场随之沸腾了,此时,没有人会担心这金腰带扛出去,是否还能扛回来,大家都在奋力地叫嚣,我旁边的小哥也在大声呼喊:邹市明,KO他!加油!
十二局的持久战便在这两个人之间拉开序幕。
比赛一开始,我们看到的依然是一个大家熟悉的邹市明:他靠着灵活的步伐,放松的架势,吸引对手来进攻,再通过灵活的闪躲,找到对方的空档,进攻得分。
不得不说,天才拳王的技术还是过硬的,虽然邹市明出拳的次数远不及木村翔,但他却获得了更多的有效得分,直到最后他都保持着点数领先的优势。
从第一局到第十局,每一局之间回放的都是邹市明击中对方的慢动作。邹市明每击中对手一次,现场都会泛起一阵欢呼,偶尔还会有一些「干死小日本」「八嘎呀路」的不和谐的声音。
我后面坐着的是一群穿着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TA们看上去并不是一窍不通的吃瓜群众,他们举着手机,兴奋地大叫着:上勾拳啊,上勾拳啊,打他啊。但转而又小声说:其实对手也不示弱啊,对手的摆拳很重啊……
的确,整场比赛下来,邹市明的主动进攻意识根本比不上去年那场比赛,出拳的分量也比较轻,所以,尽管木村翔有所损伤,但并不致命,而邹市明自己也受损不少。
第十一局,36岁的邹市明明显体力不支,身体开始摇晃,脚步放慢了,出拳精度也下降了,只能选择与对手搂抱周旋。
但木村翔也有他的战术,他要凭着他的体力,在这一轮开始冲刺,基本消灭掉对手战斗力后,可以在最后一局来一个漂亮的 KO。
但,邹市明没能坚持到 12 局,在木村翔的连续重击后,邹市明被 TKO ,输掉了比赛,无力地趴在围栏上。
在被判负的一瞬间,现场一片喧哗。我前面的观众也是猛拍了一下大腿,愤愤道:妈蛋,输了。
但和篮球、足球赛输球之后会喋喋不休的场景不同,大家随后都站了起来,平静地开始离场,带着对烟花落尽的遗憾,仿佛这一切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我和我后面的 T 恤青年还在徘徊,但似乎没有什么后续了。就在我们快离开的时候,场内响起了邹市明的声音,他的声音太普通,以至于他开始哽咽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我不是输了才哭,如果赢了,可能不会有这么多话要说。我邹市明打了22年拳击,就是为了等今天,我们中国拳击多年不被人理解,我已经拿到了金腰带和奥运会冠军,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虽然我一个人失败了,以后不打拳了,但是唤起千千万万的人关注中国拳击,这就值得了。”
“每个人都要干一行爱一行,要为这个行业做点什么。”
“请不要给日本对手嘘声,我们要展现大国的气度。”
那一刻,1.5万人的场地,还留着三分之一的观众。大家都屏住呼吸,同时注目着一个失败的、正在哭泣的人,最终为他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因为在他的这一番宣讲中,他的意义已经超出了拳击,激励了每一个人,这是现场才会有的感觉。


02
我看到的「邹市明的前半生」
这场「旷世之战」算得上是邹市明前半生的终点。
后来,他的妻子冉莹颖走上台来,告诉他「男儿有泪不轻弹」,说会永远相信他,并跟观众说「下次还会再来」。
再后来,邹市明的父母也上台感谢,轩轩也上台紧紧抱住自己的爸爸……
这是一个中国式的结局:
一个曾经的英雄,回归了幸福的大家庭,夫复何求?!
但历史选择了邹市明,他并不只是为家庭而生的。
他哭,也不是因为输了比赛,自然更不是因为家庭幸福。
而是因为他完成了历史的使命,却没有完成所有的使命,而这一切并这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这时的他,太有资格一次哭个够!
他在这个「拼命」的项目上拼了22年,他真的已经改变了这个行业:
-
尽管还是有人会抱着朴素的民族主义情怀,叫嚣着「干死小日本」,但已经有一部分年轻人能从客观的技术角度去评判一个拳手的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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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拳击比赛的影响力还是不及娱乐明星的号召力,但这次比赛的关注度在中国可谓前无古人,不知何时才会有来者!
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谁又能说他点什么?
谁又能再要求他做些什么呢?
但他还是失败了!这又是为什么?
很早以前,我的朋友就说要帮我联系,让我去采访邹市明,但因为双方都忙,一直没有成行。但我一直通过媒体和朋友,开始默默关注着这个行业里最特殊的人,也慢慢理解他。
他的微博名称叫做「 我就是我邹市明」。
但「邹市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①
当他第一次拿完奥运会金牌,想退役转职业却被领导留下时,他这样告诉自己:
“我苦了这么多年,然后走到今天,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如果就这样退缩了,那不是邹市明!”
于是,那时的邹市明,成为了为国家争荣誉的民族符号,尽管这不是他自己,他的梦想是职业拳击。
②
当他拿到第二块奥运会金牌,却已是 31 岁的职业高龄,很难在职业拳击中有所建树,他这样告诉自己:
“我不想我老了以后坐着摇椅的时候,我的最初的梦想,打了十多年的拳还没有到自己梦想的舞台,我说那不是邹市明!”
于是,那时的邹市明,成为了职业拳击中一群人最得意的摇钱树。但这也不是邹市明,他的梦想并不是生意。
③
作为邹市明的签约拳击公司老板,阿鲁姆知道邹市明的经济价值,也知道邹市明的职业生涯不长了。为了赢下比赛,前进途中的所有红灯,都被手眼通天的推广公司清扫一空:
他顺利拿到了「强势挑战权」,而原本要接受他挑战的墨西哥拳王「埃斯特拉达」又决定提高重量级别,自动放弃WBO蝇量级世界金腰带,于是,邹市明的对手变成了曾经的手下败将泰国选手坤比七……这才赢下了他职业生涯最有价值的一条金腰带。
尽管坤比七的实力也相当强悍,但这个过程,还是免不了受人诟病。
终于,邹市明单飞了,个中原因比较复杂,但终于的结果是:邹市明能好好做一回自己了。
一个邹市明,一个并不懂拳手运作的妻子,一群热血的明星朋友,共同攒起了这场比赛。自己选的对手,自己挑的场地,自己安排的一切……
尽管结局并不美好,但这何尝不是他执着做自己的一种努力。
但遗憾的是,邹市明还是没能做自己。
已经 36 岁的他,在职业比赛中要提高的还很多。
如果他无所顾忌,专心训练,依靠努力和天分,他可能还有希望。
但他偏偏是一个骨子里都渗透着荣誉感的人,他逃脱得了体制圈和利益链,却依然背负着庞大的责任和压力无法自拔,他是国家的希望,是行业的希望,是家人的希望,是兄弟的希望。
他做不到嘴炮一样的唯我独尊,
做不到梅威瑟一样的洒脱随性,
做不到阿里一样豪放不羁……
和所有的 80 后一样,自我身份认同,对我们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一直在努力追求自我,却又一直摆脱不了骨子里的荣誉感和责任心,所以我们会羡慕 95 后的傅园慧,因为我们做不到,我们注定是纠结的、焦虑的。
找不到真正的自己,最终便只能在「心理压力」和「身体衰退」中壮士暮年了……
「旷世之战」的结束,也意味着邹市明前半生的结束。
他的前半生,努力创造过辉煌,也经历过跳空高开,最后还是回补了缺口。
历史塑造了他,又放弃了他。
但他依然让我敬佩,
不是因为他是奥运冠军,
不是因为他是金腰带大满贯得主,
更不是因为他是大明星,
而只是因为:他就是他,他是邹市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