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上）
第14章 松动的沙土 摘录
作者/罗曼 罗兰
关键词:思想 虚伪 真理 艺术 教育 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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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思把他渗透了
有时是单独而完整的一句
更多的时候是包裹着整部作品的一片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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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浩无边际的思想天地中
布满着千千万万的明星
然而便是这种时候
也有一切都一下子熄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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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己说着
这力量就是我
一朝它消灭了 我也不存在了
我会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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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撕破了
他看到了德国人的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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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民族 一切艺术
都有它的虚伪
人类的食粮大半是谎言
真理只有极少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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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精神非常软弱
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
必须由他的宗教、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
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层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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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对大家都是一样的
但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谎言
而且都称之为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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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间他觉得一切都虚伪
一切，连他最心爱的《哀格蒙特序曲》在内
那种虚张声势的骚动
一板三眼的激昂慷慨
这时都显得不真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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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德国艺术赤裸裸的看到了
不论是伟大的还是无聊的
所有的艺术家都婆婆妈妈的 沾沾自喜的
把他们的心灵尽量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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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德尔松是那种过分的忧郁
高雅的幻想
四平八稳而言之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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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是虚幻的光彩
枯索的心灵
用头脑制造出来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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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特是个贵族的教士
马戏班里的骑师
又是新古典派
又有江湖气
高贵的成分真伪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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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是被多愁善感的情绪淹没了
仿佛沉在几里路长的
明澈而毫无味道的水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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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巴赫
三百年如一日的人物
承前启后的祖师——
也脱不了诳语
脱不了流行的废话与学究式的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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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这些废墟怅然若失
他恨不得牺牲一切
不让他神圣的幻象破灭
他心里悲痛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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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哆嗦着
脸上火辣辣的
心中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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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唯恐幻梦破灭而战战兢兢地打开的神圣的作品中
发现自己的情绪和当年一样热烈
什么也没有减损作品的纯洁
那时他快活地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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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谁比他更爱他们呢
舒伯特的慈祥
海顿的无邪
莫扎特的温柔
贝多芬的英勇悲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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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比他感觉得更真切？
韦伯使他神游于喁喁的林间
巴赫使他置身于大寺的阴影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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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教育
所有的见闻
使一个儿童把大量的谎言与蠢话
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饱了
所以他若要成为一个健全的人
少年时期的第一件责任就得把宿食呕吐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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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创作的动机
并不理智
而是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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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青年人目空一切地气概
他认为古往今来还一无成就
一切还得开始或是从头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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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力是他欢欣鼓舞的泉源
是一切幸福、一切德行之母
生活吧 尽量地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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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感觉不到自己有这种力的醉意
这种生的欢欣的人
便不是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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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
自己要被人批评的时候去批评别人
是最不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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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怕闹笑话
就写不出伟大的东西
要求深刻
必须有胆子把体统、礼貌、怕羞和压迫心灵的社会的谎言
通通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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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寂静简直是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大家仿佛睡着了
每一句音乐都掉在漠不关心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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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新作品等于一片大海
他们没有指南针
只能在那里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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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最高贵的民族的没落的后裔身上
甚至在那些臭秽的渣滓中间
也有几点微弱的光在那儿闪闪烁烁
好似在沼泽上空飘荡的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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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对又热烈又沉闷的眼睛里头
他所发现的便是整个以色列族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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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场赌博
只有聪明才能赢
所以第一要看清敌人的牌
而不能泄露自己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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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仰艺术
信仰他的艺术
信仰他自己
把这些当作不但是超乎一切利害的
而且是超乎他的生命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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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意扬扬自命为超乎偏见之上的人
其实是完全在偏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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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艺术不能和真理并存
那么就让艺术去毁灭吧
真理是生，谎言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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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鲁克和莫扎特的清朗明净的风格
与歌德的一样
好似浴着意大利的阳光的
到韦伯已经染上狂乱颤动的气息而开始变质
到梅耶贝尔又给笨重地漫画手法变得可笑
而到瓦格纳风靡一世的时候更被完全压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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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把崇高伟大当作游戏
要是他们看到了崇高伟大的面目
那就连望一望的勇气也没有了
2022.3.30